床榻上的紗帳靜靜垂落,淡黃的晨曦從格子窗紙透入,剪出斑駁光影。
江念昭睜開眼,指尖無意識捏緊了灰藍色的粗棉褥被。
耳畔還有夜半犬吠和老婦人在院中巡夜的腳步聲未完全消散——新身份的沉重與陌生,像潮水一樣一**沖擊著她的神經。
她收起凌亂的記憶碎片,望著珠花微晃的頂帳。
昨夜一夢如隔世,這具名為“江念昭”的軀體,分明還殘留著那對親娘早逝、庶出冷落的無處話苦。
她甚至能感到某種揮之不去的寒意,從指尖滲到心口。
剛想起身,門外忽然傳來嘩啦啦的腳步。
丫鬟秋紋氣喘吁吁推門進來,一只手還捏著洗臉帕。
她的神色中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一邊低聲道:“三姑娘,二老**叫您去前廳。
說是……說是、姑爺和大小姐都在等,今兒不許怠慢。”
“我知道了。”
江念昭下意識應了一句。
語氣平靜。
可秋紋的眸子分明一閃:她明明昨夜還發熱至昏沉,怎地今晨反倒穩重如常?
江念昭發覺,秋紋的表情和話語之間有種微妙的不合。
這一瞬,她腦海中倏地浮現一段帶著回音的呢喃——要不是二老**親自招呼,誰還來理會這煞星似的庶女。
她怔住,秋紋臉上的謹慎與嫌惡莫名地與心頭這句話重疊,仿佛有人在耳畔低聲道出她最不愿聽的隱秘想法。
這不可能是真實的聲音——江念昭呼吸微緊,但本能告訴她,這種“心聲”并非她主動捕捉,而像是突如其來的信號,被什么線路強行接入了她的意識中。
她以極快速度調整表情,只說:“走吧。”
小院的青石板被雨水洗得發亮,行走其上透著涼意。
路上,秋紋小心翼翼地拉開距離,似乎唯恐靠近沾染晦氣。
江念昭裝作不覺,腳步卻慢了半分。
門口侍立的小廝見她來,悄無聲息斜睨一眼,神色里帶著輕蔑與煩厭。
江念昭腦海又是一陣飄忽:“庶出,姿色倒是干凈,就是命薄,擋誰誰倒霉……”她心頭一震。
短短數步,看似平靜的江府院落,竟暗藏如此多的謾罵與排斥。
所有敬畏規避,原來不過是一層茍且的禮數。
“有什么新鮮事?”
江念昭強迫自己用最平和的語氣問秋紋。
“沒……沒有,”秋紋嘴角牽動,低下頭。
可她的心聲又一次在念昭耳邊炸開:真討厭這樣問東問西的樣子,要不是被分來伺候她,早就……江念昭喉頭一緊,不得不極力掩飾自己的驚恐,手指卻不自覺攥緊了袖口。
她明白了,自己能聽到旁人的心聲。
而且——聲音并非源源不斷,是在某種情緒或距離變化中,短暫浮現。
此時,前廳己遙遙在望。
朱漆門扇半掩,廳內沉沉木香中夾雜著細碎低語。
江念昭邁步進門,眼前一亮。
廳中落座的,不只是江芷珺與謝二娘,連一向少露面的父親江修則也在側。
“見過父親、大娘、姐姐。”
江念昭按規矩行禮,下意識捕捉眾人的反應。
江芷珺微微撇唇,含笑點頭,舉止得體得近乎無懈可擊。
“念昭,昨夜你可還安穩?”
謝二娘一面**合歡木拐杖,一面緩緩開口,表面寬和,眼底泛著打量。
她話音剛落,心聲驀地貼近:“病了一夜還能來,底子算是結實。
不知死活的小丫頭,倒要再試試她的成色。”
江念昭胸腔微微發緊。
她不得不在幾乎眩暈的混雜念頭中保持冷靜。
“謝二娘體恤,夜里有些頭暈,今早己無大礙。”
她垂下目光,斟酌字句。
江修則淡淡掃她一眼,那雙深沉的眸子里沒有太多溫情,只是公事公辦地道:“你既無大礙,就收拾利落些。
家里近日有貴客來訪,莫惹事生非。”
他話音剛落,心聲在她耳邊響起:庶出終究不上臺面,不過是添人做數。
江念昭眼皮微斂,把這些藏在心底。
“既然都到齊了,就開早飯。”
江芷珺轉身招呼,素手挽起帕子。
她的心聲卻低低掠過江念昭心頭:每次見她都添臟亂,父親到底想讓她留著做什么?
這一刻,江念昭再清楚不過,自己的生存處境有多孤立。
言語之外的鄙夷、算計、隔閡,將她層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