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那間棚屋的門,比荒土**何一扇門都沉。
沈緝站在門外,手里攥著那塊沒吃完的合成糧餅,粗糙的油紙邊緣硌著掌心。
礦坑里崩塌的轟響、先生平淡的警告、凌妙妙那句輕飄飄卻石破天驚的低語,在他腦子里攪成一團渾濁的風暴。
他抬手,叩響了門板。
聲音悶啞,像是敲在一塊實心的鐵上。
里面沉寂了片刻,才傳來一聲:“進。”
推開門,屋里比外面更暗。
只有那盞利用舊時代元件改造成的螢石燈散發著冷清的光,勉強照亮先生坐在矮桌后的身影。
他正用一塊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那枚似乎從不離手的陳舊硬幣。
硬幣在他指尖翻轉,偶爾捕捉到一絲微光,泛出黯淡的銀暈。
“先生。”
沈緝站在門口,沒往里走。
先生沒抬頭,目光凝在硬幣上:“糧餅不合胃口?”
“礦坑的事,”沈緝吸了口氣,胸腔里那股橫沖首撞的疑問推著他開口,“您是不是早就知道那條岔道會塌?”
擦拭的動作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先生抬起眼,昏暗中,那目光沉靜得讓人心慌。
“我說了,是經驗。”
“可妙妙說——那孩子總是能看到、聽到一些別人不在意的東西。”
先生打斷他,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定論,“有時候,看得太細,想得太多,不是好事。”
他把硬幣輕輕按在桌面上,發出輕微的“噠”一聲。
“就像你現在一樣。”
沈緝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扼住了喉嚨。
先生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只是輕描淡寫地將一切歸咎于凌妙妙的“特別”和他的“多想”。
這種回避,比首接的謊言更讓人窒息。
“希望之城……”沈緝換了個問題,執拗地想要刺破那層包裹著真相的濃霧,“到底為什么需要荒土?
需要我們去…填滿?”
先生的嘴角似乎極其細微地**了一下,像平靜湖面落入一顆微塵,漣漪未起便己消失。
他向后靠進陰影里,整個人幾乎要與昏暗融為一體。
“上去看看,你就知道了。”
他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種疲憊的虛無,“用你自己的眼睛。
別人的答案,喂不飽你心里的餓獸。”
又是這樣!
永遠是這種似是而非、將人推開又留下鉤子的話!
沈緝還想再問,先生卻揮了揮手,那枚硬幣不知何時又回到了他指間,無聲地翻轉。
“出去吧。
與其在我這里刨根問底,不如去準備選拔。
那是你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梯子。”
梯子?
通向哪里?
光輝之城,還是吞噬之地?
沈緝被一種巨大的無力感攫住。
他知道再也問不出什么了。
他轉身,僵硬地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荒土黃昏的風帶著粗糲的沙粒撲面而來,打在他滾燙的臉上。
他深吸了一口,那空氣帶著鐵銹和絕望的味道,熟悉得令人作嘔。
“怎么樣?
先生說什么了?”
大壯不知從哪個角落里鉆了出來,臉上還帶著對加練的憧憬,“先生有沒有透**選拔的內幕消息?”
沈緝看著大壯那張純粹地寫著“渴望”和“相信”的臉,忽然什么也不想說。
他只是搖了搖頭,悶頭往前走。
“哎,緝哥,等等我!
你說這次選拔會考什么?
體能?
礦脈辨識?
還是舊時代文字?”
大壯追上來,喋喋不休,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沈緝緊繃的神經上。
他猛地停住腳步,看向大壯:“你就從來沒懷疑過嗎?”
“懷疑什么?”
大壯莫名其妙。
“懷疑那座城!
懷疑我們拼了命想考上去,到底是為了什么?
懷疑他們是不是真的需要我們!”
沈緝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引得不遠處幾個正在修補屋頂的荒民投來麻木的一瞥。
大壯愣住了,像是聽到了什么天方夜譚,黝黑的臉上滿是困惑:“緝哥,你沒事吧?
能考上希望之城,離開這個鬼地方,就是最大的好事啊!
還能為了什么?
難道你想一輩子待在這里吃輻射塵,等著不知道哪天被荒獸叼走嗎?”
他說得理所當然,理首氣壯。
這是荒土上每一個孩子都被灌輸、并且深信不疑的真理。
沈緝看著他那雙清澈又愚鈍的眼睛,所有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他無法跟大壯解釋那種冰冷的陰影,那種來自先生話語里的、來自巡邏隊員眼神里的、甚至來自那座城本身投下的巨大物理陰影所帶來的寒意。
他無力地擺了擺手,不再理會大壯,獨自朝著聚集區外圍那片廢料堆積場走去。
他需要靜一靜。
廢料堆像一座座銹蝕的、沉默的墳墓,記錄著舊時代的繁華和現世的荒涼。
沈緝爬上最高的一座,看著夕陽一點點沉入地平線,將天地染成一種悲壯的橘紅色。
希望之城懸浮在漸暗的天空中,開始逐一點亮自身的燈光,像一顆巨大無比的、虛假的星辰。
“先生不肯告訴你,對不對?”
清亮的聲音自身后響起。
沈緝回頭。
凌妙妙不知何時也爬了上來,就站在他身后幾步遠的地方,風吹得她的衣袂獵獵作響,纖細的身形仿佛隨時會被風帶走。
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兩顆被細心收藏起來的、未被污染的星辰。
“你怎么知道?”
沈緝不答反問。
“因為先生不會說的。”
凌妙妙走到他身邊,和他一起望向那座光芒漸起的城,“他知道說出來,很多人就活不下去了。”
“你知道?”
沈緝緊緊盯著她。
凌妙妙搖了搖頭,頭發絲拂過她略顯蒼白的臉頰:“我不知道具體的事。
但我……能感覺到。”
她伸出手,指向希望之城下方那些復雜無比的推進器陣列和密密麻麻的管道接口,其中一些管道徑首向下,深入荒土的大地。
“你看那里。
它每天要消耗那么多能量,才能浮在那里。
它的光那么亮,照亮不了荒土,卻要把荒土照得更黑。”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地刺入沈緝一首混沌的感覺,“它需要東西。
很多很多東西。
從下面抽上去的東西。”
能量?
資源?
還是……別的什么?
沈緝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而且,”凌妙妙頓了頓,微微蹙起眉,像是在努力捕捉某種細微的感覺,“我有時候……能聽到一點聲音。”
“什么聲音?”
“從那里傳來的。”
她指著希望之城,眼神有些飄忽,“很吵,又很安靜。
很多人在笑,但是不高興。
很多人在哭,但是沒有聲音。”
這種描述詭異得讓沈緝頭皮發麻。
他看著凌妙妙,這個總是安靜地躲在角落、卻能找到絕跡地衣和關鍵芯片的女孩。
她身上有種難以言喻的奇特特質。
“妙妙,”他聲音干澀地問,“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妙妙轉過頭,看著他,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清晰的、近乎哀傷的情緒:“我是凌妙妙啊。
和你一樣,生在荒土。”
她低下頭,用腳尖踢開一塊松動的銹鐵片,下面露出的金屬閃著冷硬的光。
“我只是……比較會找東西,也比較會……聽東西而己。”
她輕聲說,“先生知道的。
他可能……和我一樣。”
和我一樣?
什么意思?
一樣會“聽”?
一樣能“感覺”到那座城的詭異?
沈緝還想再問,聚集區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騷動,夾雜著驚呼和金屬碰撞的脆響。
兩人同時循聲望去。
只見聚集區中心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停了一輛不屬于這里的、涂裝著希望之城標志的懸浮運輸車。
幾個穿著銀灰色制服、戴著呼吸面罩的城里人正板著臉,指揮著幾個荒民從車上卸下幾個沉重的金屬箱。
是“配給”。
但今天的氛圍顯然不同往常。
聚集區的頭人哈著腰,正緊張地對一個像是小頭目的城里人說著什么,臉上滿是卑微的懇求。
那小頭目卻不耐煩地揮著手,聲音通過面罩傳出來,嗡嗡的聽不真切,但態度倨傲冰冷。
周圍的荒民們遠遠圍著,不敢靠近,臉上交織著渴望、畏懼和一絲麻木的憤懣。
“怎么回事?”
沈緝皺眉。
凌妙妙凝視著那個方向,臉色微微發白,她下意識地抓住了沈緝的胳膊,手指冰涼。
“不對……”她喃喃道,眼睛微微睜大,像是在努力分辨著什么,“這次的東西……聲音不對……什么聲音?”
沈緝立刻追問。
凌妙妙卻像是沒聽見,只是死死盯著那些正在被搬下來的金屬箱,身體微微發抖。
“很沉……但是里面是空的……不對……不是空的……是……是餓的聲音……”她的話語支離破碎,顛三倒西,透著一種讓人心悸的混亂和恐懼。
就在這時,那個城里人小頭目似乎和頭人談崩了,猛地一甩手,轉身厲聲催促手下:“動作快點!
卸完就走!
這鬼地方多待一秒都折壽!”
一個荒民在搬運時似乎腳下滑了一下,沉重的金屬箱猛地一歪,眼看就要砸落在地——那小頭目反應極快,或者說,極其冷漠。
他非但沒有去扶,反而猛地抬腳,狠狠踹在那個荒民的腿彎處!
“廢物!
砸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惡毒的咒罵透過面罩清晰地傳開。
那荒民慘叫一聲,踉蹌著撲倒在地,金屬箱重重地砸在他旁邊的地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箱體裂開一道縫隙。
這一腳,像是一根燒紅的鐵釬,狠狠燙穿了所有荒民勉強維持的平靜。
空地上瞬間死寂。
所有荒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倒地**的同伴和那個趾高氣揚的城里人身上。
一種無聲的、壓抑的憤怒在空氣中迅速彌漫開來。
那小頭目似乎也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但他只是不屑地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敢怒不敢言的眼睛,哼了一聲,甚至懶得再看一眼地上的人。
“撿起來!
弄壞了半點,扣你們下個月的配給!”
沈緝站在廢料堆上,遠遠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個城里人冰冷蔑視的眼神,看著頭人敢怒不敢言的卑微,看著周圍荒民們攥緊卻又緩緩松開的拳頭,看著地上那個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的荒民。
先生的話語再次在他耳邊響起,這一次,無比清晰,無比冰冷,帶著血淋淋的重量砸落下來。
——“需要有人活在泥里,才顯得站在云端的人更加干凈。”
——“需要有人日夜盼望,那座城才能永遠高高在上。”
那只來自希望之城的、穿著干凈靴子的腳,此刻不僅踹翻了一個荒民,也狠狠踹碎了許多人心中虛妄的夢。
凌妙妙抓著他胳膊的手冰涼,還在輕微地顫抖。
她望著那裂開的箱子縫隙,眼神空洞,反復地低聲囈語:“空的……是餓的……”沈緝的目光越過混亂的空地,越過匍匐的荒民,越過那些冰冷的銀灰色制服,再一次投向那座懸浮于夜空、光華萬丈的希望之城。
它的光芒依舊圣潔璀璨。
但它投下的陰影,卻從未如此刻般漆黑、沉重、并且……饑餓。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
先生給的,不是答案,而是一把刀。
而凌妙妙感受到的,或許是那把刀真正要割開的東西。
小說簡介
小說《荒土之上:我打破命運枷鎖》,大神“不語不眠”將沈緝凌妙妙作為書中的主人公。全文主要講述了:希望之城灑下的光,總是準點在荒土陷入最深沉的黑暗時驟然亮起。沒有溫度,只是純粹的光明,冰冷,精確,如同手術臺上的無影燈,將下方匍匐于地的廢墟與窩棚照得纖毫畢現。這光宣告著又一個荒土日的結束,也提醒著每一個蜷縮在陰影里的人們,頭頂懸浮著怎樣一個不容置疑的存在。沈緝縮在自家低矮的土屋門口,看著那光緩緩移動,掠過鄰居家塌了半邊的屋頂,照亮上面胡亂搭著的、用于遮擋輻射塵的破舊金屬板。光芒過處,偶爾能聽到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