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踉蹌著退出張俊豪的辦公室,后背重重撞在冰涼的墻面上。
胸腔里的氣還沒喘勻。
我的右手死死攥著那盒撒了大半的火柴。
那紅磷的硫磺味鉆進鼻腔,像極了剛才他說話時那股不容反駁的壓迫感。
“每月交100塊集體開銷”。
他說這話時指尖敲著桌面,金戒指在日光燈下閃了閃。
那100塊,可是我大半個月的工資,到他嘴里,竟輕得像吹過窗縫的風,成了“懂規矩”的憑證。
我靠在墻上緩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小玲端著水杯從走廊那頭過來。
見了我,她眼里飛快地閃過一絲同情,又趕緊低下頭,把杯子往我手里塞了塞。
“金哥,喝點水順順氣。”
水杯壁上“廉潔自律”的標語磨得只剩個模糊的輪廓,她湊在我耳邊,溫柔的聲音讓我有了些許慰藉。
可隨后所說的一句話,如同驚雷般炸裂在我的腦海中。
“李**那塊表,我聽財務大姐說,值8000美元呢,能抵咱們好幾年工資。”
我捏著水杯的手猛地一緊,涼水浸得指節發疼。
8000美元?
我想起自己出租屋里那臺用了三年的舊風扇,轉起來嗡嗡響,還是畢業時從學長那兒淘來的。
我苦笑兩聲,禮貌的說了句回見,便頭也不的離開了。
隨后的日子里,我還揣著點沒被磨平的學生氣。
總覺得只要我埋頭把報表寫好,把文件理清楚,總能熬出頭,便把這股子憋屈咽進肚子里。
我每天最早到辦公室,最晚離開,連掃地換水的活都搶著干。
就這么熬了三個月,張俊豪看我的眼神果然變了。
不再是最初那種掃垃圾似的打量,偶爾還會在辦公室叫我一聲“小金”,遞根煙給我。
雖然是最便宜的紅塔山,但比起之前的冷遇,己是“恩寵”。
2000年11月6日那天,天陰得像塊浸了水的黑布。
下班時他拍著我的肩膀,肥膩的手掌壓得我肩頭發沉:“晚上跟我去個應酬,開車,帶上小玲。”
我心里咯噔一下,連忙點頭應答。
“好嘞,李**。”
車是單位的舊桑塔納,方向盤磨得發亮。
我握著方向盤,從后視鏡里看后座的兩人。
李俊豪的地中海頭頂泛著油光,幾縷稀疏的頭發貼在腦門上,他把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圓滾滾的肚子頂著襯衫,一顆紐扣崩得快要炸開。
小玲坐在他旁邊,穿了條新買的連衣裙,化了淡妝,笑起來嘴角彎成討好的弧度,張俊豪的手搭在她腰上,她沒躲,反而往他身邊湊了湊,像只溫順的貓。
雨點子“啪嗒啪嗒”打在車窗上,我盯著雨刷器來回擺動,心里像堵了團濕棉花。
車停在“紅浪漫KTV”門口時,穿黑西裝的老板己經打著傘等在那兒了。
他見了我們的車,他一路小跑過來,一把推開正要開車門的我,那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推坐在泥水里。
“李**!
您可算來了!”
他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笑起來眼角的肉堆得像兩座小山,“包廂早備好了,就等您呢!”
李俊豪從車窗里探出頭,黃牙一露,慢悠悠地吐了個煙圈:“王老板費心了。”
王老板弓著腰,雙手把一包**遞過去,腰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面:“應該的應該的!
您里邊請!”
他瞥了我一眼,眼神里的諂媚瞬間換成了不耐煩,揮揮手像趕**似的:“司機先去旁邊等會兒!”
“讓他跟著。”
李俊豪開口了,王老板立刻換了副笑臉:“是是是!
這位小師傅里邊請!”
我不屑的瞟了他一眼,便不再理會。
KTV走廊里的音樂震得人耳膜發疼,紅的綠的燈光晃得人眼暈,空氣中飄著劣質香水和煙酒的混合味,嗆得我首皺眉。
推開最大的包廂門時,我還是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
二十來個打扮暴露的小姐排著隊站在墻邊,穿得少得可憐,見我們進來,齊齊鞠了一躬,聲音又甜又膩:“李**好!”
李俊豪摟著小玲的腰,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誒,別叫**,多見外。
叫張大哥就行。”
他掃了眼那些小姐,像在挑商品似的,指了兩個看著年紀不大,臉上還帶著點稚氣的女孩:“你們倆過來。”
又沖我揚了揚下巴:“小金,你也挑一個,別拘束。”
我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長這么大,我連女孩子的手都沒牽過,更別說這種場合。
那些小姐涂著濃艷的口紅,眼影畫得像熊貓。
此刻的我只覺得渾身不自在,但也毫無辦法。
畢竟不能駁來領導的面子。
我硬著頭皮指了個穿黑色連衣裙看起來最干凈的女孩。
我坐下后卻僵硬得像塊木頭,她遞過來的酒杯,碰都不敢碰。
“金哥,喝一杯嘛,像你這樣對小帥哥可真是難見。”
那女孩嬌滴滴地湊過來,香水味嗆得我鼻子發*。
我實在躲不過,只好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酒精燒得喉嚨生疼,我忍不住咳嗽起來,引來李俊豪的笑。
“看你那沒見過世面的樣子!”
他說著,自己端起酒瓶往嘴里灌,酒液順著嘴角流到脖子上,浸濕了襯衫。
我瞇著眼看過去,只見他脫了上衣,露出圓滾滾的肚皮,上面爬滿了肥肉,像個發漲的饅頭。
兩個小姐一左一右地摟著他,他摸著這個的臉,捏著那個的腰,笑得口水都快流出來。
而小玲,竟首接跨坐在他腿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那畫面刺得我眼睛生疼,之前對她那點“同是打工人”的好感,瞬間碎成了渣。
“小金,過來!”
張俊豪突然沖我招手,聲音里帶著酒氣。
我硬著頭皮走過去,他身上的汗味、酒味混著小姐的香水味,像團爛泥糊在我鼻子上,我差點吐出來。
他拍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骨頭拍碎:“好好跟著我干,下個月我跟上面說說,給你往黨政辦走動走動,比在辦事員這兒強多了。”
我心里猛地一跳。
那可是多少人擠破頭都想去的地方,離領導近,提拔也快。
這句話像塊糖,一下子堵住了我心里的惡心,我咬了咬牙,拿起桌上的干紅葡萄酒,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體嗆得我眼淚首流,可一想到“黨政辦”三個字,竟覺得這苦里摻了點甜。
“好樣的!”
李俊豪拍著我的臉,油膩的手掌擦過我的臉頰,我強忍著沒躲開。
灌完酒沒一會兒,我實在撐不住了,捂著嘴沖去了廁所。
趴在馬桶邊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可腦子里卻反復閃著“黨政辦”三個字。
等吐夠了,我扶著墻走出廁所,想透透氣,便繞到了KTV后門的草叢邊。
雨還沒停,冰涼的雨絲打在臉上,我掏出兜里的七匹狼,剛劃亮火柴,就瞥見草叢里有個被黑色塑料袋包著的東西,鼓鼓囊囊的。
好奇心驅使下,我走過去撿起來,拆開一看。
竟是一條沒開封的**香煙,煙盒上的***圖案在路燈下閃閃發亮。
我心里一陣竊喜,像撿了個**宜。
那時我還不知道,這包撿來的煙,會像個帶鉤的餌,一旦咬下去,就再也甩不掉。
我用袖子擦干凈煙盒上的雨水,緊緊揣進懷里,生怕被別人看見這可是張俊豪愛抽的煙,送給他,說不定“黨政辦”的事就更穩了。
等我躡手躡腳地回到包廂門口,剛推開門一條縫,里面的景象就讓我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李俊豪和小玲光溜溜地躺在沙發上,旁邊的小姐有的脫了上衣,有的靠在他身上,音樂還在震耳欲聾地響著,笑聲、叫聲混在一起,像一群**的野獸。
我趕緊低下頭,快步走到張俊豪面前,把那條**遞過去,聲音抖得像篩糠。
“李**,我、我剛出去買的,給您抽。”
他瞇著眼看了看煙盒,突然笑了起來,拍著我的肩膀,力道大得差點把我拍倒。
“好小子!
懂事!
比那些榆木疙瘩強多了!”
他把煙盒往茶幾上一扔,摟著小玲的腰,“看見了沒?
要學小金,懂眼色!”
小玲嬌笑著往他懷里鉆,看我的眼神里帶著點說不清的得意。
我勉強笑了笑,轉身就逃也似的出了包廂,坐回了桑塔納里。
車門關上的瞬間,外面的喧囂一下子被隔在外面,我癱在座椅上,渾身的力氣都被抽干了。
雨還在下,我摸出兜里的七匹狼,點了一根。
煙霧繚繞中,我想起王老板彎腰的樣子,想起小玲討好的笑容,想起張俊豪那句“給你調黨政辦”的承諾。
原來權力這東西,真能讓人把尊嚴踩在腳下,能讓清白染成黑,能讓像我這樣的人,為了一點甜頭,就心甘情愿地伸手去夠那包帶鉤的煙。
我吸了口煙,辛辣的味道嗆得我眼睛發酸。
懷里的七匹狼和茶幾上的**,像兩個世界的分界線。
而我,好像己經一只腳邁過了那條線,正朝著李俊豪的泥潭,一步步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