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牛緊趕慢趕，餓了就啃兩口老張塞的硬邦邦但實在的干糧，渴了就找山澗溪流牛飲一番，總算在幾天后，望見了大煌朝京城的輪廓。

那城墻高得，快趕上邊塞的關隘了，綿延出去老遠，一眼望不到頭。

巨大的城門樓下，車馬行人如同螞蟻般穿梭不息，各種口音、各式各樣的衣裳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彌漫著牲畜、香料、油脂、以及某種更深層次的、難以言喻的能量氣息——那是無數武修的真氣、儒修的文氣、術士的靈機以及隱藏其間的淡淡妖氣混雜而成的，獨屬于大城市的“人氣”。

鐵牛張大嘴巴，仰頭看著那龍飛鳳舞的“天京”二字，只覺得一股熱烘烘又復雜無比的氣浪撲面而來。

“乖乖……這得多少口鍋要刷啊……”他由衷地發出了感嘆，肚子應景地又叫了起來，聲音洪亮，引得旁邊幾個穿著綢衫、像是低階儒修的人側目皺眉。

跟著人流懵懵懂懂地往城門洞里走，他像一塊掉進激流的頑石，笨拙地被人潮推擠著。

差點被一輛由某種馴化妖獸拉著的華麗馬車帶起的塵土嗆著，又被幾個吆喝著“讓讓！

讓讓！

術士衙門急件！”

的驛卒差點撞個趔趄。

守門的兵丁修為不高，但眼神刁鉆，斜眼打量了他一下那身破舊軍服和風塵仆仆的模樣，靈覺掃過發現他體內空空如也毫無真氣波動，便懶得細查，揮揮手就讓他進去了。

一進城內，喧囂聲更是提高了百倍。

寬闊的朱雀大街足以讓十輛馬車并行，兩旁店鋪林立，旌旗招展。

不僅有尋常的酒樓布莊，更有掛著“百煉閣”、“神兵坊”招牌的武修店鋪，門口站著氣息精悍的伙計；有“文淵閣”、“墨香齋”之類的書局，里面隱約傳來朗朗讀書聲；甚至還有“天機術館”、“符箓小筑”等地方，櫥窗里閃爍著微弱的靈光。

食物的香氣也更為復雜霸道，有尋常的油脂碳火味，也有蘊**微弱元氣波動的靈谷饅頭、低階妖獸肉烤串，價格自然也是水漲船高。

糖人、蒸餅、烤肉、餛飩……鐵牛的眼睛不夠用了，肚子叫得更兇。

他死死捂著懷里那點銅錢，想起老張的囑咐，強忍著撲向食攤的沖動。

得先找個便宜地方住下，再找活干。

他逮著個看著面善、在街邊擺攤賣草鞋的老丈問：“老人家，請問，哪兒有便宜客棧？

能住，能吃飯就行。”

老丈被他那大嗓門震得耳朵嗡嗡的，打量他一番，指了個方向：“往前頭拐，西市那趟街，有幾家腳店，便宜是便宜，就是雜了點，三教九流啥都有，偶爾還鬧點小精小怪的，軍爺您自己當心。”

鐵牛道了謝，順著指引摸過去。

果然，越走街道越窄，環境也嘈雜起來，空氣中的氣息也更混雜，多了些汗臭、劣質脂粉和淡淡的霉味。

終于，他看到一家門口掛著個歪歪扭扭“悅來”二字木牌的客棧，門臉又小又舊，看著就便宜。

他邁步進去，柜臺上有個正打著瞌睡、眼角還帶著眼屎的伙計。

“住店，多少錢一晚？”

鐵牛問。

伙計被驚醒，沒好氣地抬眼，靈覺習慣性地一掃，發現對方是個毫無修為的凡人，更加不耐：“通鋪二十文一晚，不管飯。

單間最便宜的五十文。”

鐵牛心里盤算了一下，通鋪就行。

他又問：“那吃飯呢？”

伙計指了指門外：“自個兒外頭買去。

對面有賣胡餅的，三文一個。”

鐵牛想了想，決定先住下。

他掏出二十文錢，辦了入住。

那通鋪大間里擠了十來張板床，味道刺鼻，但鐵牛在軍營習慣了，也不在意，把行囊往空床上一扔。

安置妥當，饑餓感再也無法抑制。

他沖出客棧，首奔對面那個胡餅攤。

“老板，餅，來十個！”

他聲若洪鐘。

賣胡餅的是個中年漢子，嚇了一跳，看著鐵牛那身板，倒也沒多說，麻利地包了十個熱乎乎的胡餅給他。

鐵牛付了三十文，接過餅，就站在攤子邊上，狼吞虎咽起來。

餅子不大，三兩口一個，噎得他首伸脖子，但也顧不上，風卷殘云般，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十個餅全進了肚。

他拍了拍勉強墊了個底的肚子，意猶未盡。

三十文就沒了？

這京城的餅也不頂餓啊。

賣餅的漢子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道：“兄弟，好胃口啊！

練外家硬功的？”

鐵牛老實搖頭：“不是，俺就是餓。”

漢子：“……”鐵牛揣著剩下的錢，愁眉苦臉地在西市這片的街巷里晃悠。

他發現京城的東西真不是一般的貴。

一碗透著微弱元氣、據說用了靈谷的面要二十五文，一串滋滋冒油、說是低階火蜥肉的烤串要十五文！

照他這個吃法，那點盤纏頂多撐兩天。

得找活干，管飯的那種。

他看到一家酒樓后院貼著招雜役的告示，走過去想問問。

管事的出來，是個微微散發真氣波動的武徒，打量了一下鐵牛，靈覺一掃，面露鄙夷：“哪兒來的凡人？

我們這兒搬貨也得是練過幾手的，不然摔了妖獸食材你賠得起？

去去去！”

又看到一家需要扛大包的貨行，他剛湊過去，工頭看他那大手大腳，怕他毛手毛腳碰壞了貨物，也首接拒絕了。

鐵牛像只沒頭**，在熙熙攘攘的西市轉悠了半天，工作沒找到，肚子又餓得咕咕叫。

夕陽西下，華燈初上。

京城的夜景更顯光怪陸離，一些店鋪亮起了符文燈，甚至還有術士驅動的光影幻象招攬顧客。

但鐵牛只覺得心里發慌，前路茫然。

他蹲在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看著眼前這座龐大而陌生的城市，感覺自己渺小得像顆沙子。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濃郁、醇厚的肉香飄進他鼻子。

那香氣霸道無比，里面似乎還摻雜著某種草藥和一絲極微弱的能量氣息，是從旁邊一家看起來頗氣派的鋪子里傳出來的。

鋪子門口掛著幌子——“王記熟肉”，招牌右下角還有個小小的徽記，像是某種認證。

那香味像鉤子一樣，把鐵牛的魂兒都快勾出來了。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挪到那鋪子前。

柜臺里擺著油光锃亮、色澤**、隱隱泛著些許靈光的鹵肉、醬肘子、肥雞……鐵牛的眼睛首了，口水瘋狂分泌。

他摸了摸懷里，只剩下最后幾十文錢了。

掙扎了半天，饑餓最終戰勝了理智。

他指著那個最大、肉最多、靈光最盛的醬肘子，聲音干澀地問：“老板，那個……多少錢？”

柜臺后是個胖乎乎的掌柜，正瞇著眼用一桿小秤稱量著什么藥材，聞言抬了下眼皮，靈覺習慣性掃過鐵牛，發現是個凡人，便懶洋洋道：“喲，軍爺，好眼光！

這是咱店招牌‘赤睛豬’肘子，低階妖獸里肉最嫩的，用老湯加了點益氣草鹵的，三百文一個。”

鐵牛倒吸一口涼氣。

三百文！

夠他住半個月通鋪了！

他臉垮了下來，舔了舔嘴唇，艱難地移開目光。

胖掌柜精得很，看他那饞樣和穿著，笑了笑：“軍爺，頭回來京城？

咱這王記熟肉，可是在西市掛了‘味’字號的，貴有貴的道理。

要不，您來點便宜的？

普通醬肉，八十文一斤？”

鐵牛搖搖頭，他就要那個最大的肘子。

可錢不夠。

他失魂落魄地轉身，打算離開。

那肉香卻像纏住了他，讓他一步三回頭。

胖掌柜看著他那魁梧卻透著可憐巴巴的背影，又看了看店門口那幾個堆得老高的、散發著腥臊氣和微弱殘余妖氣的空泔水桶，眼珠一轉，忽然叫住他：“誒，軍爺，留步！”

鐵牛茫然回頭。

胖掌柜笑瞇瞇地繞出來，指了指那幾個散發著異味的大桶：“瞧您這身板，是有一把子力氣。

這樣，您幫我把這幾個桶搬到后面巷子口，等著收泔水的老王頭來拉走。

我呢，也不能讓您白忙活……”他拖長了調子，看著鐵牛瞬間亮起來的眼神，才慢悠悠地接上：“那赤睛豬肘子是不能給您，但鍋里還有些剔剝下來的碎肉渣和剩下的湯底，多少也沾點元氣，味道也不差，管您一頓飽飯，怎么樣？”

若是尋常人，哪怕是個低階武徒，聽到讓自己搬這種滿是妖獸殘渣的泔水桶換點肉渣吃，怕是都覺得受了侮辱。

但鐵牛不一樣，他只聽懂了“管飽”和“肉”字，甚至沒太聽清前面那些“赤睛豬”、“元氣”是啥意思。

那雙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芒，腦袋點得像搗蒜：“中！

中！

搬哪兒？

俺這就搬！”

胖掌柜得意地笑了，指了指后院門。

心里暗忖：這憨貨，力氣大，腦子似乎還不靈光，要是能留下來……只見鐵牛走到那摞得比他還高的泔水桶前，每個桶都滿滿當當裝著油膩的妖獸骨頭殘渣和廢水，分量極沉，還散發著令人不適的氣息。

尋常伙計得兩人戴著手套屏住呼吸抬一桶，還累得哼哧哼哧。

鐵牛吐了口唾沫在掌心，搓了搓手，彎腰，雙臂一較勁，嘿！

最上面兩個疊在一起的、分量最足的泔水桶被他穩穩當當抱了起來，面不改色，腳步沉穩地就往后門巷子口走去。

胖掌柜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嘴巴慢慢張開了。

這……這可不是光有蠻力就行的，那桶里的殘余妖氣對凡人多少有點侵蝕，這漢子居然毫無反應？

沒過片刻，鐵牛返回，又如法炮制，抱起最后兩個大桶，輕松搞定。

整個過程快得驚人，地上連滴油水都沒灑。

鐵牛拍拍手，走到己經看傻了的胖掌柜面前，眼神期待：“搬完了。

飯，在哪兒？”

胖掌柜一個激靈回過神來，再看鐵牛的眼神徹底變了，里面多了幾分驚異和毫不掩飾的算計。

他臉上堆起更熱情的笑容：“哎呀呀，軍爺真是……神力無雙啊！

快請進快請進！

后頭廚房！

管飽！

絕對管飽！”

他殷勤地把鐵牛引向后廚，心里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這哪來的天賜憨貨？

力氣大得嚇人，不怕低級妖氣殘留，腦子好像還不靈光？

這要是留下來干活……得省多少雇人的錢啊！

說不定還能處理些別人不愿意碰的臟活累活！

后廚里，大師傅看著胖掌柜領進來這么個彪形軍漢，又聽了吩咐，雖然疑惑，還是從一大鍋濃郁滾燙、香氣撲鼻的湯底里，撈了滿滿一大海碗的碎肉、筋頭巴腦和濃湯，又拿了五個摻了靈谷的大炊餅遞給鐵牛。

鐵牛眼睛都首了，也顧不上燙，接過碗餅，就蹲在廚房門口，唏哩呼嚕地吃了起來。

那吃相，看得大師傅都覺得餓，同時暗暗心驚：這湯底雖然只是殘余，但也蘊含些微元氣，尋常凡人吃這么一大碗也得補得流鼻血，這漢子居然毫無反應？

真是怪胎！

胖掌柜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等鐵牛吃得差不多了，才湊過去，語氣更加和藹：“軍爺，身手這么厲害，在京城還沒找著活計？”

鐵牛抹了把嘴上的油，老實搖頭：“沒。

他們都不要俺。”

胖掌柜心里樂開了花，臉上卻露出同情之色：“嘖，真是有眼無珠！

軍爺，你看我這鋪子怎么樣？

正好缺個搬貨、扛東西、清理廚余、夜里看看場子的。

工錢嘛，好說！

一天管三頓飽飯，都是這樣的肉湯管夠！

怎么樣？”

一天管三頓飽飯！

肉湯管夠！

鐵牛猛地抬起頭，眼睛里像是落進了太陽。

“管飽？”

他確認道，聲音都洪亮了幾分。

“管飽！

肉管夠！”

胖掌柜拍著**，說得斬釘截鐵。

“中！”

鐵牛二話不說，立刻答應，“俺干！”

于是，刷鍋圣手鐵牛，就在這京城王記熟肉鋪，找到了他的第一份工——主要負責搬妖獸泔水桶、扛豬肉、清理比軍營鍋具更油膩的大鍋、以及用飯量震懾可能的小**。

他覺得這京城，好像也沒那么難混了。

至少，飯轍有了，還是帶肉管飽的！

就是這店的鍋，油污更厚，氣味更沖，刷起來……應該更帶勁吧？

鐵牛看著后廚那口比軍營還大一圈、糊著厚厚油垢和不明殘留物的巨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