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透過柴房門縫,在地上投下窄窄一條亮痕時,柳云兒的西肢己經凍得幾乎沒了知覺。
門外鎖鏈嘩啦作響,管事的婆子罵罵咧咧地開了門:“沒死就趕緊滾出來!
真當自己是千金小姐,要八抬大轎來請不成?”
冷風裹著雪沫子灌進來,柳云兒打了個劇烈的寒顫,扶著墻壁,慢慢站起身。
每動一下,骨頭縫里都像有冰錐在刺。
她低著頭,不敢讓婆子看見自己臉上過于清醒的神色,只訥訥道:“謝媽媽放我出來。”
那婆子見她臉色青白,嘴唇發紫,確實凍得狠了,哼了一聲,也沒再多刁難,只催促:“趕緊回夫人院里當差,一堆活兒等著呢!”
回到永熙侯夫人所居的“錦瑟院”,熟悉的奢華暖香撲面而來,熏得柳云兒一陣恍惚。
前世,她曾以為能在這里安穩度日,甚至幻想過得到主子青眼,擺脫粗使的命運。
后來被李宸挑中,她更是以為一步登天。
如今再看,雕梁畫棟,錦衣玉食,都成了吃人陷阱外的華麗裝飾。
她依舊笨拙。
端茶時手抖,險些潑了;擦拭多寶閣上的玉器擺件時,心有余悸,動作格外小心翼翼,反而顯得更加遲鈍;被大丫鬟指派去跑腿傳話,也總是要人家說上兩三遍才能記清。
“真是個榆木腦袋!”
管事的大丫鬟秋紋忍不住又戳著她的額頭罵,“關了一夜柴房也沒見你長點記性!”
柳云兒垂著頭,默默挨罵,心里卻一片平靜。
她需要這份“笨拙”做掩護。
幾天下來,她一邊努力扮演著從前那個懵懂遲鈍的柳云兒,一邊暗中觀察,尋找脫身的機會。
侯府規矩大,一等丫鬟、二等丫鬟、粗使丫鬟,等級森嚴,各司其職。
她這樣在夫人院里做粗使的,想調離難如登天,尤其她還是世子“留意”過的人——雖然此刻的李宸,應該還沒開始他真正的“布局”。
首接贖身?
她身無分文,月錢微薄,且死契丫鬟想贖身,主子不點頭,根本不可能。
她得去一個地方,一個既遠離侯府權力中心,又能讓她有機會做點準備,還最好能讓李宸覺得她“毫無價值”的地方。
前世的記憶碎片在她并不靈光的腦海里慢慢拼湊。
她記得,大概就是這段時間后不久,侯府西苑那個幾乎被遺忘的藏書樓,因為看管的老仆病逝,需要重新找個灑掃的人。
那地方偏僻、清冷,一年到頭沒幾個主子會去,油水更是沒有,是個所有下人都避之不及的苦差。
當時管事媽媽為派誰去頭疼了好久。
就是那里!
又過了兩日,果然聽到兩個管事媽媽在廊下低聲抱怨西苑書樓的差事沒人肯去。
柳云兒心跳驟然加快,她捏了捏袖子里冰涼的手指,深吸一口氣,低著頭走了過去。
“媽媽,”她聲音細細的,帶著怯懦和一貫的笨拙,“我……我聽說西苑書樓缺個灑掃的?”
兩位媽媽停下話頭,詫異地看著她。
其中一人挑眉:“怎么?
你想去?”
那地方,狗都嫌冷清。
柳云兒絞著衣角,頭垂得更低,聲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笨手笨腳,總是惹秋紋姐姐生氣……在夫人院里,怕哪天又打壞東西……書樓清靜,我、我能掃干凈地……”她說得磕磕巴巴,理由也合乎她“自知之明”的蠢笨人設。
兩位媽媽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解脫”和“這丫頭果然傻”的意思。
一個在夫人院里不得力還總是闖禍的粗使丫鬟,打發去那鳥不**的地方,正好兩全其美。
“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
王媽媽清了清嗓子,板著臉,“那地方是清靜,活兒也簡單,就是得耐得住寂寞,你可想好了?”
“想、想好了。”
柳云兒連忙點頭,生怕對方反悔。
手續辦得出奇順利。
秋紋巴不得這個“礙眼”的笨蛋趕緊走,夫人那邊自然也不會在意一個粗使丫鬟的調動。
不過半天功夫,柳云兒就抱著自己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走出了錦瑟院。
越往西苑走,人聲越少。
廊廡變得陳舊,積雪也無人清掃,踩上去咯吱作響。
西苑藏書樓是棟獨立的二層小樓,飛檐翹角卻蒙著一層衰敗之氣。
樓前的小院落滿了枯葉和積雪,一片荒涼。
她推開虛掩的樓門,一股陳舊的、混合著灰塵和書卷霉味的氣息涌入鼻腔。
陽光從高高的窗戶斜**來,照亮空氣中無數飛舞的塵埃。
樓里很安靜,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書架高聳至頂,上面密密麻麻排滿了書籍,許多都蒙著厚厚的灰。
這里,就是她的新生起點。
活計確實簡單,每日清掃樓內灰塵,擦拭書架,偶爾將曬霉的書籍搬出去晾曬。
沒有主子的呼來喝去,沒有其他丫鬟的勾心斗角和嘲笑排擠。
她笨拙地拿著比她人還高的掃帚,一下一下,認真地清掃著每一個角落。
灰塵很大,常常嗆得她咳嗽,她卻干得一絲不茍。
累了,就坐在角落的小杌子上歇口氣。
看著那滿架子的書,她想起前世。
李宸曾握著她的手,教她寫她的名字,夸她“雖笨,卻有股韌勁兒,學得慢,卻記得牢”。
那時她心里像喝了蜜。
如今想來,他或許只是在評估一件工具是否順手。
字認得她,她不認得字。
在這深宅里,不識字,就像睜眼瞎,別人說什么便是什么。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最近的一個書架前。
那書架略有些歪斜,最下面一層放著些顯然無人問津的舊書冊,甚至有些是啟蒙用的《三字經》、《千字文》,大概是侯府哪位公子少爺開蒙后淘汰下來的。
她鬼使神差地抽出一本《千字文》,封面積著厚厚一層灰。
她用袖子小心擦干凈,翻開。
墨黑的字跡整齊排列,她一個也不認識。
心里卻有一股極強烈的渴望涌上來。
看不懂,可以學。
記得慢,那就多記幾遍。
她知道自己不聰明,但她夠清醒,也夠有韌性。
前世她能忍著惡心和恐懼,學會那些算計人的手段,今生,她更能咬著牙,學會這些能讓她真正安身立命的東西。
她將那本《千字文》飛快地塞回原位,心臟怦怦跳,像是做賊。
環顧西周,只有滿室塵埃和寂靜的書架。
無人察覺。
柳云兒慢慢握緊了手中的掃帚,繼續一下一下地掃著地,動作依舊有些笨拙,眼神卻落在了那些蒙塵的書卷上,亮得驚人。
這里很好。
清靜,無人打擾。
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