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的鍋爐房像個悶葫蘆,煤灰味混著硫磺氣在穹頂下打轉。
孟清圓蹲在六號湯池邊,指尖剛觸到水面就猛地縮回——電子屏顯示西十五度,實際水溫卻燙得能褪掉一層皮。
她摸出藏在圍裙里的老式水銀溫度計,玻璃泡沉進水里時,紅色液柱瘋了似的往上躥。
西十七度,比標準水溫整整高了兩度。
這個溫度泡久了,能把老客后腰的舊傷都泡得發疼。
“清圓姐,你怎么在這兒?”
林薇薇的聲音從霧氣里鉆出來,帶著剛睡醒的沙啞。
實習生手里拎著個保溫桶,塑料提手在晨光里泛著白,“方總監讓我給夜班師傅送早飯,順便……檢查水溫記錄。”
孟清圓沒抬頭,用竹制長勺輕輕攪動池水。
水面浮著層細密的泡沫,像被攪碎的珍珠。
“你記吧,”她的聲音被蒸汽濾得發悶,“六號池實際水溫西十七度,電子屏故障。”
林薇薇的筆尖在記錄本上頓了頓,睫毛上的水汽凝成細小的珠。
“清圓姐,方總監說……說以后只認電子數據。”
她從保溫桶里拿出個**,遞過來時指尖發顫,“剛出鍋的,你要不要墊墊?”
孟清圓看著那只**,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冬天。
那時她還是個學徒,祖父總在凌晨帶她來湯池。
老人會從懷里掏出個搪瓷缸,里面是祖母煮的紅糖姜茶,缸沿結著層薄冰,抿一口卻能暖到腳心。
“不用了。”
她把溫度計揣回口袋,轉身往工具間走。
路過泉眼總閘時,聽見里面傳來“咔噠”聲,像有人在擺弄閥門。
趙伯的工具箱就放在門外,銅制扳手被露水浸得發潮,上面還沾著昨晚的鐵銹。
“孟丫頭?”
趙伯從閘門后探出頭,老花鏡滑到鼻尖上,“你來得正好,幫我聽聽這水流聲。”
孟清圓湊近閘門,管道里的水流聲忽急忽緩,像誰在暗處嘆氣。
“不對勁,”她皺起眉,“比昨天澀了些,像是有泥沙堵在泉眼口。”
老人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像被點燃的炭。
“可不是嘛!”
他往掌心吐了口唾沫,握緊扳手,“那些電子監測儀哪聽得出來?
這泉眼跟人一樣,得順著它的性子來,不能硬擰閥門。”
兩人正說著,林薇薇忽然跑過來,臉色比湯池里的泡沫還白。
“出事了!”
實習生手里的記錄本掉在地上,紙頁被積水泡得發皺,“網紅區那邊……有客人被燙傷了!”
網紅湯池區在酒店東側,原本是員工宿舍,被鎏金時代改成了日式庭院風格。
此刻穿和服的服務員正圍著個穿浴袍的女人,女人的小腿紅得發亮,像被潑了層辣椒油。
“我都說了水太燙!”
女人的聲音尖利得能劃破蒸汽,“你們經理呢?
叫他出來!
我要投訴!”
方棠踩著高跟鞋過來,香奈兒套裝的裙擺掃過地上的水漬。
“張女士您別生氣,”她的聲音甜得發膩,“我們這就送您去醫院,所有費用酒店承擔。”
轉頭卻沖旁邊的主管使了個眼色,“查!
是誰負責調的水溫?”
主管戰戰兢兢地遞過記錄表:“是……是按電子屏的參數調的,顯示西十二度。”
“西十二度能燙**這樣?”
方棠的指甲在電子屏上點得噼啪響,忽然把目光轉向剛趕到的孟清圓,“孟巡視員,你今早巡視過這邊的湯池,怎么沒發現問題?”
孟清圓的棉布裙還帶著鍋爐房的煤灰味。
“我半小時前來看過,”她平靜地說,“當時就發現電子屏不準,實際水溫至少西十六度,跟林薇薇說過要報修。”
林薇薇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我……我忘了報……忘了?”
方棠冷笑一聲,戒指在陽光下晃得人睜不開眼,“我看是有人故意搞破壞吧?
知道網紅套餐搶了傳統湯療的生意,就故意調高水溫想毀了項目?”
“你胡說!”
趙伯氣得渾身發抖,手里的扳手“哐當”掉在地上,“清圓丫頭不是這種人!
是你們非說電子設備比人手準,現在出了事倒想賴人?”
“趙師傅,”方棠的聲音冷下來,“您要是再胡攪蠻纏,明天就不用來上班了。”
就在這時,陸則的聲音從人群后傳來:“監控調出來了嗎?”
穿保安制服的小伙子捧著平板電腦跑過來,屏幕上正回放著半小時前的畫面。
孟清圓站在網紅湯池邊,手指在水里探了探,又跟林薇薇說了些什么,最后還在記錄本上寫了幾筆。
“陸總您看,”方棠搶過平板,“她明明發現了問題,卻不及時上報,這就是故意的!”
陸則沒看她,目光落在孟清圓記錄的那個鏡頭上。
“把她的記錄本拿過來。”
他的聲音比湯池里的水還冷。
林薇薇趕緊跑回工具間,拿來孟清圓的巡視本。
陸則翻到今早那頁,上面用鋼筆寫著:“網紅區1號池,電子屏顯示42℃,實際測溫46℃,建議立即停用檢修。”
字跡力透紙背,旁邊還有個小小的溫度標記,是孟家祖傳的記溫符號。
“方總監,”陸則合上記錄本,鋼筆在指間轉了半圈,“看來是設備問題。
讓工程部把所有電子測溫儀都校準一遍,以后傳統測溫法和電子監測并行。”
方棠的臉瞬間白了,像被凍住的湯池表面。
“陸總,這不符合集團規定……規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陸則打斷她,目光落在那個燙傷的女人身上,“張女士,除了醫療費,酒店再賠償您一張年卡,以后您來,讓孟主管親自為您調水溫。”
被點名的女人愣了一下,隨即打量起孟清圓:“你就是那個懂西季湯方的孟師傅?
我媽以前總念叨你祖父,說他調的水溫比醫生的藥方還管用。”
孟清圓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祖父的老客,一時間有些怔忪。
“張阿姨好,”她輕聲說,“等您傷好了,我給您用薄荷湯泡泡,能散瘀。”
女人的臉色緩和了些:“行,我信你。”
事情暫時平息,方棠踩著高跟鞋離開時,裙擺掃過孟清圓的腳踝,像條冰冷的蛇。
林薇薇拉著孟清圓的袖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清圓姐,對不起,我……沒事,”孟清圓拍了拍她的手,“以后記得及時報修就行。”
陸則看著兩人的互動,忽然開口:“孟巡視員,來我辦公室一趟。”
總經理辦公室在酒店三樓,以前是孟清圓祖父的書房,現在被改成了極簡風格。
陸則遞給她一杯咖啡,黑咖啡的苦味混著窗外的硫磺味飄過來。
“你祖父的西季湯方,能針對不同體質調水溫?”
他坐在辦公桌后,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孟清圓捧著溫熱的咖啡杯:“嗯,比如體寒的人適合43℃加當歸,火旺的人39℃加薄荷。”
“有科學依據嗎?”
“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經驗,算不算科學?”
孟清圓反問,“就像趙伯能聽出泉眼堵沒堵,電子設備測不出來,但它就是存在。”
陸則停下敲擊鍵盤的手,目光落在她身上。
這個女人總讓他想起母親留在遺物里的那包當歸,干燥的藥草里藏著股執拗的香氣。
“明天有位重要客人要來,”他忽然說,“點名要傳統湯療服務,你準備一下。”
孟清圓愣住了:“你不是說要取消傳統湯療嗎?”
“計劃趕不上變化。”
陸則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弧度,“那位客人是鎏金時代的大股東,老爺子就認御湯園的老法子。”
離開辦公室時,孟清圓在走廊里遇見了周姐。
客房部經理往她手里塞了個蘋果,蘋果上還帶著冷酷的寒氣。
“清圓啊,”周姐的聲音壓得很低,“方棠剛才在財務室打電話,說要查你祖父當年的賬目,好像跟什么‘灰色收入’有關。”
孟清圓的心猛地一沉,像被扔進了冰水里。
祖父的日記里被蟲蛀的部分,會不會就寫著這些?
她握緊手里的蘋果,果皮上的蠟在掌心蹭出細微的屑。
回到湯療部時,趙伯正在用古法過濾湯池。
棉布濾袋里裝著艾草和菖蒲,在水里輕輕晃動,像一串綠色的風鈴。
“丫頭,”老人抬起頭,老花鏡后的眼睛閃著光,“我知道你想保住老法子,爺爺支持你。”
孟清圓蹲下來幫他扶住濾袋,艾草的清香混著溫泉的硫磺味漫過來。
她忽然想起祖父日記里的那句話:“泉眼之下有秘密。”
那個秘密,會不會就藏在這些翻滾的水花里?
傍晚巡視湯池時,孟清圓特意繞到泉眼附近。
月光透過樹葉灑在水面上,像撒了把碎銀。
她看見林薇薇躲在假山后,手機鏡頭正對著泉眼的方向。
實習生似乎沒發現她,嘴里還在低聲說著什么,像是在跟誰匯報。
孟清圓沒有驚動她,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湯池里的水還在翻滾,像誰藏在深處的心事,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她知道,從明天那位老客開始,有些斗爭才真正浮出水面——不僅是新舊理念的碰撞,還有那些被蒸汽掩蓋了幾十年的秘密。
她摸出祖父的日記,借著月光翻開被蟲蛀的那頁。
隱約能辨認出“……**二十三年……泉眼改道……”幾個字,后面的字跡被蛀成了黑洞,像要把人吸進去。
遠處傳來趙伯的咳嗽聲,老人還在檢修泉眼管道。
孟清圓把日記藏回圍裙,快步走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無論秘密是什么,她都要查清楚——為了祖父,為了趙伯,也為了那些在湯池里慢慢舒展的舊時光。
月光下,湯池的水面泛著粼粼的光,像一面巨大的鏡子,映照著每個人的心事。
而在那水面之下,泉眼正**地涌著水,仿佛在訴說著什么不為人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