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店內一片狼藉，碎瓷、散書、瓜子皮鋪了滿地，如同剛被小型颶風掃過。

朱**端坐在另一張老榆木椅子上，背脊挺得筆首，即便身處如此詭異之境，那股子威嚴依舊揮之不去。

只是眼神復雜地掃視西周，試圖理解這一切。

陳茗生癱坐在地，靠著書架喘勻了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對面那龍袍大叔，猶豫了好一會，才試探著開口：“你真是朱**？

那個明朝開國皇帝朱**？”

朱**挑了挑眉：“是咱！”

陳茗生深吸一口氣，指了指自己：“我，陳茗生，這家書店的老板……就是賣書的，剛上完大學，學歷史的。”

朱**打量著他，從鼻子里冷哼一聲，算是聽到了，目光依舊銳利：“陳小子……你說此地是后世？

距洪武十年，己過多少寒暑？”

“大概六百多年吧！”

陳茗生輕聲道。

“六百多年……”朱**低聲重復，眼神有瞬間的飄忽，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一絲緊繃，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咱大明，傳了多少年？”

來了。

陳茗生心里嘆口氣，避開對方灼熱的視線，看著地上的瓜子皮：“一共二百七十六年，十六位皇帝。”

“二百七十六年？！”

朱**猛地吸了一口氣，攥緊的拳頭砸在椅子的扶手上，發出沉悶一聲。

他臉上的肌肉**幾下，那是一種極力壓抑卻仍泄露出的巨大失望與震動。

他建立的王朝，他指望的萬世基業……“如何亡的？”

他再問，聲音沙啞，仿佛被抽干所有力氣。

“內憂外患，積重難返。”

陳茗生言簡意賅。

“最后亡于關外女真建立的清朝。”

朱**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了一下，良久才睜開，眼底翻涌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沉默片刻，忽地又問：“皇帝，都如何？

可有人辱沒江山？”

陳茗生知道躲不過，心想這要是把你的好玄孫朱祁鎮的事情說出來，你怕不是要被當場氣死。

想了想還是算了，先說一點老朱能接受的：“有好的有差的吧，說起來，你家**，也就是燕王朱棣，后來……”他頓了頓，觀察了一下朱**緊繃的臉色，硬著頭皮往下說：“他把建文帝，也就是你的孫子朱允炆給趕**了。

自己當了皇帝，年號永樂。”

話音落下，書房里陷入一片死寂。

朱**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不是暴怒，而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平靜。

他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突起。

“……**？”

他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千鈞重量，“篡了他侄子的位？”

陳茗生感覺空氣都快凝固了，趕緊找補：“不過他當皇帝挺厲害的！

五征漠北，打**人；派鄭和七下西洋，揚威海外；還修了《永樂大典》，一部特別牛的百科全書！”

“朱棣是唯一一個封狼居胥的皇帝，**才能卓越，**手腕強硬，開創了明朝鼎盛時代。”

“后世普遍認為朱棣在帝王榜上明朝第二，歷史前十。”

朱**眉頭緊皺，似乎是想確認什么。

然后，他猛地抬起頭，聲音里帶著一種幾乎破碎、不可置信的沙啞：“那……咱的標兒呢？”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悶雷，砸在了陳茗生的心頭。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告訴他朱標早逝？

就在洪武二十五年？

告訴他他寄予厚望的長子根本沒活到**那天？

看著眼前這位剛剛遭受雙重打擊的老人，這話實在太**，他沒說的出口。

他眼神躲閃，下意識地避開那雙灼灼逼人的眼睛，含糊道：“……太子他，嗯……具體情況，這本書上寫的比較清楚。”

說著，陳茗生站起身，快速走到歷史類書架前，精準抽出一本《明史》，轉身遞給朱**。

“朱大叔，您……您自己看吧，這上面都記著呢。”

朱**的目光落在那本厚重、裝幀奇特的書上，封面上“明史”兩個大字刺入眼簾。

他伸出微微顫抖的右手，接過了這本書。

一種冰冷而陌生的觸感劃過指尖。

就在他接過書的剎那，龍軀一震。

剛才被一連串的驚天消息沖擊得暫時遺忘的念頭，如同潮水般猛地回涌。

咱是洪武十年的朱**！

咱剛才還在暖閣中批閱奏折！

只是尋著那褻瀆之聲踏入此地，便莫名到達了六百年后的后世！

那……宮里現在如何了？

侍衛定然發現暖閣空無一人！

天子于深宮之中憑空消失？！

咱的妹子、標兒，還有那些文武大臣……此刻怕不是己經亂作一團？

謠言西起？

朝局動蕩？

“陳小子！

咱問你，咱該如何回去？！

立刻！

馬上！”

朱**聲音急促，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慌亂。

陳茗生被他一連串的劇烈反應嚇了一跳，看著洪武大帝煞白的臉色和眼中毫不作偽的驚急，也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一個皇帝突然失蹤，可不是鬧著玩的！

“回……回去？”

陳茗生也慌了神，他哪知道怎么操作啊！

“我也不知道您怎么過來的啊！

要不您再試試剛才來的地方？

就站在原地，心里使勁想著要回去？”

這建議聽起來荒唐至極，如同兒戲。

但此時此刻，對于心急如焚的朱**而言，不亞于落水時出現的一根救命稻草！

他也顧不上計較這法子靠不靠譜，連忙跑到他最初出現的那片空地，心里默念：回去！

咱要回大明！

回謹身殿！

念頭方落，異變陡生！

他前方的空間毫無征兆的開始扭曲、波動，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緊接著，一道柔和卻異常穩定的光暈憑空浮現，迅速拉伸、擴展，形成一道約一人高、邊緣微微蕩漾著水波般紋路的奇異光門。

正是他來時的那道光門！

朱**看到光門的一瞬間，巨大的喜悅和迫切涌上心頭，他幾乎立刻就要邁步踏入。

但在腳尖將要觸及那光暈的剎那，他硬生生頓住了。

他霍然回頭，復雜的目光越過狼藉的桌面，精準地釘在站在不遠處的陳茗生身上。

千言萬語，堵在胸口。

最終，這些所有的情緒，都只化作一個極其深沉的眼神。

他沒有說話，只是對著陳茗生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或許只是一種跨越六百年時空，短暫的告別。

下一刻，朱**再無猶豫，一頭扎進了那道奇異光門中。

在他身影消失的同一時刻，那道光門如同出現時一般突兀，瞬間收縮、暗淡，眨眼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書店里重歸寂靜。

只剩下滿地狼藉，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書香，以及呆呆站在原地的陳茗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