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露順著木窗的縫隙滲進來,在地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葉默蜷縮在硬板床上,身上蓋著那床從家里帶來的薄被,被角磨得發毛,還帶著陽光曬過的淡淡皂角味。
這味道本該讓他安心,此刻卻像根細針,輕輕刺著他的鼻尖。
隔壁木屋傳來幾聲壓抑的咳嗽,混著窗外不知名蟲豸的嘶鳴,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睜著眼睛,望著屋頂漏下的一縷月光,那月光斜斜地落在墻根的蛛網,蛛網上的露珠亮得像碎銀。
“娘此刻該在縫補衣裳吧,爹怕是又在燈下抽著旱煙,想著來年的收成……”他翻了個身,枕頭硌得后腦勺生疼,眼眶卻慢慢熱了。
在葉家村時,哪怕屋子漏雨,哪怕冬天凍得縮成一團,身邊總有爹**氣息,有石頭暖腳的體溫。
可在這里,只有冰冷的木板,陌生的呼吸,還有那揮之不去的、屬于“百脈廢體”的沉甸甸的影子。
“不能哭。”
他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意讓眼眶里的熱意退了些,“雜役弟子也是機會,趙仙師說了,或許有機緣……”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總得學點東西回去,不然對不起爹娘塞給我的銅板,對不起趙仙師那句‘愿意帶你走’。”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睡著了,夢里又是葉家村的青石嶺,老黃牛在坡上吃草,爹娘在田埂上喚他回家吃飯。
可不等他跑過去,眼前的景象就碎了,變成玄天宗高聳入云的山峰,他拼命想往上爬,卻總被無形的墻擋住,急得滿頭大汗。
“吱呀——”木門被推開的聲響把他驚醒。
天剛蒙蒙亮,東邊的天空泛著魚肚白,院子里己經傳來了雜役弟子們的腳步聲。
葉默趕緊爬起來,胡亂套上那身灰布衣——衣裳是新領的,布料粗糙,針腳也疏,磨得脖頸有些*。
他疊好自己帶來的薄被,走到院子里,看見不少和他一樣穿著灰布衣的少年,正扛著掃帚、水桶往門外走。
“新來的,跟我來。”
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
葉默轉頭,看見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漢子,腰間系著根麻繩,手里拿著個記工的木牌,正是劉管事說的李頭。
他趕緊應了聲,快步跟了上去。
李頭話不多,領著他穿過幾條石板路,來到后山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被劃分成數十塊方田,田埂上長滿了青苔,田地里種著各式各樣的植物——有的葉片邊緣泛著金邊,有的根莖鼓鼓囊囊像個小拳頭,還有的開著細碎的紫色小花,散發出奇異的甜香。
“這片是外門藥田,你負責東邊那三塊。”
李頭指著不遠處的田壟,“記住了,只除雜草,別碰藥苗。
這些藥苗嬌氣,碰斷一根,你三個月的月例都賠不起。”
他遞過來一把小鋤頭,鋤頭柄被磨得光滑,“太陽落山前,把草除干凈,我會來檢查。”
葉默接過鋤頭,入手沉甸甸的。
他看著那些形態各異的藥苗,小心翼翼地走到自己負責的田塊前,蹲下身,用手指撥開泥土,分辨著哪些是草,哪些是苗。
藥苗的葉子大多帶著紋路,根莖附近還縈繞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而雜草則生得隨意,葉片也更粗糙些。
他不敢用鋤頭,怕不小心傷了藥苗,只能用手慢慢拔。
草的根須扎得很深,得卯足了勁才能拽出來,帶起一串濕泥。
清晨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腳,冰涼的水汽順著褲管往上爬,可沒一會兒,太陽升起來,金色的陽光曬在背上,又變得滾燙。
谷地很安靜,只有風吹過藥苗的沙沙聲,還有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其他田塊的雜役弟子都悶頭干活,沒人說話。
葉默一邊拔草,一邊偷偷打量那些藥苗,心里琢磨著:“這些就是能煉丹的藥材嗎?
聽說吃了能強身健體,甚至能打通經脈……”他想起自己的百脈廢體,忍不住嘆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一株葉片肥厚的藥苗,那葉片上沾著的露水蹭在手上,涼絲絲的,倒有幾分舒服。
拔到日頭正中,他才除完一塊田的草,肚子餓得咕咕叫。
他從懷里掏出個干硬的窩頭——這是昨天領的,就著山澗里捧來的涼水,囫圇咽了下去。
窩頭剌得嗓子疼,可他不敢多耽擱,歇了片刻,又趕緊去拔第二塊田的草。
首到夕陽把藥田染成一片金紅,李頭來檢查時,他才終于除完了三塊田的草。
首起身時,腰像斷了一樣疼,手指被草葉割出了好幾道細小的口子,沾著泥土,**辣的。
“嗯,還行。”
李頭看了看田壟,沒多說什么,在木牌上劃了個勾,“明天卯時,還是這里。”
葉默應了聲,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
路過一處岔路口時,聽見一陣整齊的呼喝聲,像是有人在練功。
他循著聲音望去,只見不遠處有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上鋪著平整的青石板,不少身著青色道袍的弟子正在練拳,拳頭揮出時帶著破空聲,還有人拿著木劍,招式起落間,劍氣斬得地上的落葉紛飛。
那是演武場。
葉默的腳步不由自主地挪了過去,找了個角落的石階坐下,遠遠地看著。
他記得張師弟說過,外門弟子每天下午都會在這里修習基礎功法,雜役弟子雖然不能參與,卻可以在一旁看。
場中一個高個子的外門弟子正在講解吐納之法,聲音洪亮:“……天地靈氣,無處不在,吸則入肺,沉于丹田,再循經脈運轉周天……記住,氣走任督,意守玄關,不可急于求成……”周圍的弟子們跟著他的口令,盤膝而坐,雙目微閉,胸口隨著呼吸起伏。
葉默看得入了迷,也學著他們的樣子,盤膝坐下,閉上眼睛,試著調整呼吸。
他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肺里灌滿了帶著草木氣息的空氣,可不管怎么努力,那所謂的“靈氣”就是抓不住,更別說沉于丹田、循經脈運轉了。
他的經脈像被堵住的河道,任憑他怎么“引水”,都只是在入口處打轉,然后慢慢散去。
“呵,這不是那個百脈廢體嗎?”
一個略帶譏諷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葉默睜開眼,看見兩個穿著外門弟子服飾的少年,正抱著胳膊看著他,臉上帶著嘲弄的笑。
其中一個他認得,是昨天一起乘飛舟來的葉虎同村的葉平,測出了火屬性靈根,算是正式弟子。
“葉平師兄。”
葉默站起身,拱了拱手。
“別叫我師兄,我可沒你這樣的師弟。”
葉平嗤笑一聲,“一個廢體,不好好去干活,跑到演武場來裝模作樣,難道還想修煉不成?”
另一個外門弟子也跟著笑:“百脈廢體都能修煉,那母豬都能上樹了。
我看啊,他也就配在藥田拔拔草,給咱們端茶倒水。”
葉默的臉漲得通紅,攥緊了拳頭:“我……我只是來看看。”
“看?
你看得懂嗎?”
葉平往前一步,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知道為什么你是廢體嗎?
因為你天生就不是修行的料,能進玄天宗當個雜役,都是走了**運。
我勸你啊,趁早死了修煉的心,安安分分干活,別在這里礙眼。”
說完,他和那個外門弟子大笑著離開了。
葉默站在原地,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他知道自己是百脈廢體,知道自己和這些正式弟子不一樣,可被人這樣當眾羞辱,心里還是像被**一樣疼。
他想轉身離開,可目光落在演武場上那些認真修習的弟子身上,腳步又挪不動了。
“他們越是看不起,我越要試試。”
他咬了咬牙,重新坐下,閉上眼睛,繼續嘗試吐納。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演武場的弟子們陸續散去。
葉默依舊坐在石階上,雖然還是沒能抓住一絲靈氣,卻沒覺得累,反而因為專注,連腰間的酸痛都減輕了些。
“你這吐納的法子,不對。”
一個蒼老的聲音突然在身后響起。
葉默嚇了一跳,猛地回頭,看見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正背著一捆柴,站在他身后。
老者穿著和他一樣的灰布衣,看起來像是個負責砍柴的雜役,只是那雙眼睛,渾濁卻又帶著一絲**,正看著他。
“老丈……”葉默趕緊站起身。
老者放下柴捆,走到他面前,指了指他剛才盤膝的姿勢:“氣沉丹田,不是沉在肚子里,是沉在臍下三寸,那地方叫‘氣海’。
你剛才吸氣太急,像餓狼撲食,靈氣哪敢進來?
得像春風拂柳,慢慢引,輕輕送。”
葉默愣住了,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外門弟子講的吐納之法,只說“沉于丹田”,卻沒說丹田在哪里,該怎么沉。
“老丈,您……您也懂修煉?”
老者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懂談不上,看了幾十年,總能看出點門道。”
他撿起地上一根枯枝,在石板上畫了個圈,“這是氣海,靈氣得先聚在這里,再慢慢走經脈。
你經脈堵,就更不能急,得像小溪淌水,一點點磨,說不定哪天就磨通了。”
他畫的圈很小,卻仿佛一道光,照亮了葉默心里的迷霧。
他看著老者,眼睛發亮:“您的意思是,百脈廢體,也有可能打通經脈?”
老者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沒首接回答,只是說:“天下事,哪有絕對的?
水滴石穿,繩鋸木斷,就看你有沒有那份心,那份力。”
他扛起柴捆,“天黑了,雜役院該鎖門了。”
說完,他佝僂著背,慢慢往遠處走去,背影在暮色中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葉默站在原地,手里還攥著那把小鋤頭,心里卻翻江倒海。
老者的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他原本平靜無波的心湖,激起層層漣漪。
“水滴石穿,繩鋸木斷……”他喃喃自語,抬頭望向玄天宗那高聳入云的主峰,云霧繚繞間,仿佛有無數秘密在等待被揭開。
他轉身往雜役院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腰還是疼,手指還是**辣的,但他心里的那點沮喪和委屈,己經被一股新的勁頭取代了。
回到木屋時,其他雜役弟子己經睡下了,屋子里彌漫著汗味和腳臭味。
他摸黑躺在硬板床上,卻沒有像昨晚那樣輾轉反側。
他閉上眼睛,按照老者說的,試著將氣息引向臍下三寸,慢慢地吸,慢慢地呼。
雖然依舊感覺不到靈氣,可那股急于求成的焦躁卻消散了。
他想著爹**臉,想著趙仙師的眼神,想著那個砍柴老者的話,嘴角慢慢勾起一絲笑意。
“玄天宗,我來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說,“不管多難,我都要試試。”
窗外的月光又移了幾分,照在他年輕而堅定的臉上,仿佛為這漫長的武途,灑下了第一縷微弱卻執著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