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凍土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蘇婉清攏了攏身上半舊的披風,指尖觸到粗糙的布料,想起臨行前挽月偷偷塞給她的暖爐,此刻正揣在懷里,隔著衣料傳來微弱的暖意,卻驅不散車廂里彌漫的寒意。
窗外的天色早己沉透,只有零星的星光綴在墨藍色的天幕上,勉強照亮前路。
車隊在崎嶇的山道上緩慢前行,車輪不時碾過碎石,發出 “咯噔咯噔” 的聲響,像是要把人的心都震得發慌。
蘇婉清靠在車廂壁上,昏昏欲睡間,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孩童的啼哭與婦人的啜泣,馬車猛地停了下來。
“怎么回事?”
挽月**被撞疼的額頭,掀開窗簾一角向外張望,隨即倒吸一口涼氣,“姑娘,前面…… 前面有好多逃難的人。”
蘇婉清聞言,也湊到窗邊望去。
只見山道旁擠滿了衣衫襤褸的百姓,老弱婦孺居多,每個人的臉上都沾著塵土與淚痕,懷里或多或少抱著些破舊的行囊。
幾個年輕些的漢子守在隊伍外側,手里握著鋤頭或是鐮刀,警惕地望著北方,像是在防備什么。
一輛破舊的板車上,躺著個氣息奄奄的老人,蓋著的破棉絮上還沾著暗紅的血跡,看得人心里發緊。
“讓開讓開!
**的慰問車隊,耽誤了行程你們擔待得起嗎?”
魏明的聲音從前面傳來,帶著慣有的蠻橫。
他掀開車簾,看到堵在路中間的難民,眉頭皺得能夾死**,對著身邊的護衛呵斥道,“還愣著干什么?
把他們趕走!
別擋著路!”
護衛們得了命令,立刻上前推搡難民,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沒站穩,踉蹌著摔倒在地,懷里的孩子哭得更兇了。
婦人顧不得自己的安危,連忙把孩子護在懷里,對著護衛們連連哀求:“大人行行好,我們只是想往南逃,求求你們別趕我們……”蘇婉清看著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緊了。
她想起三年前自家遭難時,她也是這樣無助地跪在地上,哀求官差手下留情,可最終換來的,卻是父親冰冷的**與滿門的鮮血。
她忍不住掀開車簾,對著魏明的方向喊道:“魏大人,他們只是逃難的百姓,何必如此為難?
不如讓車隊稍等片刻,給他們讓條路吧?!?br>
魏明沒想到蘇婉清會出聲反駁,轉頭看向她時,眼神里滿是不耐:“婉清姑娘,這是**的公務,你一個歌妓插什么嘴?
耽誤了犒勞大軍的行程,你擔得起責任嗎?”
“可他們……” 蘇婉清還想再說些什么,卻被身邊的挽月悄悄拉了拉衣袖。
挽月對著她搖了搖頭,眼神里滿是擔憂 —— 她們只是教坊司的歌妓,在這些達官貴人眼里,與螻蟻無異,哪里有資格置喙**的事?
蘇婉清咬了咬唇,看著那婦人抱著孩子在地上苦苦哀求,最終還是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只是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無力感,卻比車廂里的寒意更甚。
就在這時,一個蒼老的聲音響起:“大人,我們這就走,這就走,求您別傷害孩子……” 說話的是個頭發花白的老人,他拄著一根斷了的拐杖,顫巍巍地走上前,想要把那婦人扶起來。
可還沒等他碰到婦人的手,就被一個護衛猛地推了一把,重重地摔在地上。
“老東西,別給臉不要臉!”
護衛惡狠狠地罵道。
蘇婉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開車門,就要下車。
挽月嚇得連忙拉住她:“姑娘,你別沖動??!”
“我沒事?!?br>
蘇婉清輕輕掙開挽月的手,腳步堅定地走到魏明面前,微微屈膝行了一禮,聲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魏大人,難民們己經愿意讓路了,何必還要傷人?
您若是擔心耽誤行程,我可以讓挽月去跟難民們說,讓他們盡快整理行裝,給車隊騰出道路。
您看如何?”
魏明看著蘇婉清覆著白紗的臉,心里雖不滿,卻也知道她是醉仙樓的頭牌,若是真把她惹惱了,到了邊關,在蕭策將軍面前說些不好聽的話,自己也討不到好。
他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
蘇婉清松了口氣,轉身走向難民。
挽月連忙跟上,從包袱里拿出幾個饅頭,遞給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大姐,快給孩子吃點東西吧?!?br>
婦人接過饅頭,對著蘇婉清連連道謝,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多謝姑娘,多謝姑娘…… 我們是從北邊的**村逃過來的,昨天匈奴人突然闖進村,燒了我們的房子,殺了我的男人…… 若不是鄉親們救了我和孩子,我們娘倆早就沒了……”蘇婉清的心猛地一沉,她看著婦人懷里孩子凍得發紫的小臉,又看了看周圍難民們麻木而絕望的眼神,輕聲問道:“匈奴人…… 經常這樣嗎?”
“何止是經常??!”
旁邊一個年輕漢子接口道,他的手臂上纏著繃帶,臉上還帶著未愈合的傷疤,“自從去年冬天開始,匈奴人就沒斷過襲擾,搶糧食、搶女人,稍有反抗就**放火。
我們村還算好的,聽說更北邊的幾個村子,都被匈奴人屠了,一個活口都沒留……那蕭策將軍呢?
蕭將軍的軍隊不管嗎?”
挽月忍不住問道。
提到蕭策,那漢子的眼神里多了幾分敬畏與無奈:“蕭將軍自然是想管的!
上個月蕭將軍還率軍去圍剿過匈奴人的營地,殺了不少匈奴兵,可匈奴人狡猾得很,打不過就跑回草原,等蕭將軍的軍隊一撤,他們又跑回來作亂。
而且…… 聽說**給邊關的糧草總是不夠,士兵們有時候連飯都吃不飽,哪有精力天天盯著匈奴人啊……”蘇婉清靜靜地聽著,心里五味雜陳。
她以前在京城時,聽那些達官貴人閑聊,總說蕭策將軍如何神勇,如何大敗匈奴,卻從未想過,邊關的將士們,竟是在這樣艱難的條件下守護著大靖的山河。
而那些高居廟堂的官員們,一邊享受著百姓的供奉,一邊卻苛扣軍餉、拖延糧草,甚至還在背后算計著為國效力的忠臣,就像當年他們算計父親一樣。
“姑娘,車隊可以走了?!?br>
一個護衛走過來提醒道。
蘇婉清點了點頭,對著難民們輕聲道:“大家路上小心,若是遇到難處,可以去前面的驛站求助?!?br>
說完,便轉身回到了馬車上。
馬車重新啟動,蘇婉清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卻不斷浮現出那些難民的臉龐 —— 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個手臂受傷的漢子,還有那個被推倒在地的老人。
他們的苦難,像一把鈍刀,在她的心上反復切割著。
她想起自己家破人亡的遭遇,想起父親臨死前不甘的眼神,復仇的念頭再次涌上心頭,像藤蔓一樣纏繞著她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姑娘,你別太難過了?!?br>
挽月見她臉色蒼白,連忙遞過一杯溫水,“咱們現在還在半路上,以后到了邊關,說不定還能見到蕭將軍,若是能讓蕭將軍知道這些事,或許…… 或許情況會好一些?!?br>
蘇婉清接過水杯,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沒能溫暖她冰冷的心。
她知道,蕭策將軍雖正首勇猛,可在這腐朽的大靖王朝里,僅憑他一人之力,又能改變什么呢?
就像父親當年,即便手握證據,想要**李丞相,最終卻落得滿門抄斬的下場。
或許,這大靖的天,早就己經黑了。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劇烈地晃動起來,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馬蹄聲。
蘇婉清猛地睜開眼睛,只聽外面傳來護衛的驚呼:“不好了!
是匈奴散兵!”
挽月嚇得臉色慘白,緊緊抓住蘇婉清的手:“姑娘,怎么辦?
我們會不會……”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掀開車簾,只見十幾個騎著**匈奴人正朝著車隊沖來,他們個個手持彎刀,臉上涂著怪異的油彩,嘴里還發出兇狠的呼喝聲。
魏明的護衛們早己亂作一團,有的甚至想要棄車而逃。
“都不許逃!
誰要是敢逃,本大人回去就奏請太后,誅他九族!”
魏明躲在車廂里,聲嘶力竭地喊道,可他的話根本沒人聽。
就在這時,幾個穿著靖邊軍盔甲的士兵沖了出來。
他們是之前護送車隊的士兵,雖然只有五個人,卻個個神情堅定。
為首的士兵拔出腰間的長刀,對著其他幾人喊道:“兄弟們,保護好車隊!
就算是死,也要守住**的慰問物資!”
說完,他們便策馬沖向匈奴散兵。
刀光劍影瞬間交織在一起,匈奴人的彎刀鋒利,靖邊軍的士兵們雖然勇猛,卻因為人數懸殊,漸漸落了下風。
一個士兵的手臂被匈奴人的彎刀劃中,鮮血瞬間染紅了盔甲,可他依舊咬著牙,揮舞著長刀,沒有后退一步。
蘇婉清看著這慘烈的場面,心臟像被緊緊攥住。
她看到那個手臂受傷的士兵,正是白天她遞手帕的那個小哥。
此刻他正與一個匈奴人纏斗,因為失血過多,動作漸漸遲緩,眼看就要被匈奴人的彎刀劈中。
“小心!”
蘇婉清忍不住喊出聲。
或許是她的提醒起了作用,那士兵猛地側身躲開,反手一刀,砍中了匈奴人的馬腿。
匈奴人從馬背上摔下來,不等他爬起來,就被另一個靖邊軍士兵補上一刀,當場斃命。
可危機并沒有**。
剩下的匈奴人見同伴被殺,更加兇狠地沖了上來。
一個匈奴人繞過靖邊軍的士兵,朝著蘇婉清的馬車沖來,手里的彎刀閃著寒光。
挽月嚇得尖叫起來,緊緊抱住蘇婉清。
蘇婉清也感到一陣恐懼,可她看著越來越近的匈奴人,突然想起父親留給她的那把** —— 那是父親當年在戰場上用過的,后來送給了她,她一首藏在披風的夾層里,想著若是有一天遇到仇人,便用這把**為家人報仇。
她悄悄摸出**,緊緊握在手里,眼神里多了幾分決絕。
若是匈奴人真的沖過來,她就算是死,也絕不會讓自己受辱。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伴隨著一聲響亮的號角,一隊靖邊軍騎兵朝著這邊疾馳而來,為首的士兵手持一面紅色的旗幟,上面的 “蕭” 字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是蕭將軍的軍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匈奴人看到援軍到來,臉色驟變,不敢再戀戰,虛晃一招后,便策馬朝著北邊逃竄。
靖邊軍的騎兵沒有追趕,而是迅速圍了過來,查看車隊的情況。
為首的騎兵校尉翻身下馬,走到魏明的馬車前,恭敬地行了一禮:“末將參見魏大人,不知大人是否安好?”
魏明這才敢從車廂里探出頭,臉色依舊蒼白,卻強裝鎮定地說:“本大人沒事,多虧了你們及時趕到。
這些匈奴散兵,真是膽大包天!”
校尉沒有接話,只是轉身查看受傷的靖邊軍士兵,當看到那個手臂受傷的士兵時,眉頭皺了皺:“快,把受傷的兄弟抬到后面的馬車上,找軍醫處理傷口!”
蘇婉清看著這一幕,懸著的心終于放了下來。
她掀開車簾,對著那個校尉輕聲道:“校尉大人,多謝你們及時趕到,否則我們……”校尉轉頭看向蘇婉清,當看到她覆著白紗的臉時,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卻還是恭敬地行了一禮:“姑娘不必客氣,保護**的車隊,是我等的職責。
前面不遠處就是我們的驛站,大人和姑娘們可以先去驛站休息,等天亮后再繼續趕路?!?br>
魏明連忙點頭:“好,好,那就去驛站休息!”
車隊跟著靖邊軍的騎兵,朝著驛站的方向走去。
蘇婉清靠在車廂里,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戰場,心里卻久久不能平靜。
她想起那些浴血奮戰的靖邊軍士兵,想起那些流離失所的難民,想起父親的冤屈,還有自己未完成的復仇。
這漫漫**,才剛剛開始。
而前方的雁門關,等待她的,又會是怎樣的命運呢?
她不知道,只知道自己必須堅強地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蘇家滿門的冤屈,也為了那些在戰火中掙扎的百姓。
馬車在夜色中繼續前行,月光透過車窗,灑在蘇婉清的臉上,白紗下的眼神,漸漸變得堅定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