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馬車最終停在了晉陽侯府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

石獅威嚴，門楣高聳，匾額上“晉陽侯府”西個鎏金大字在春日稀薄的陽光下，閃著冷硬的光。

一如這高門大戶內里，看似光鮮，卻透著一股子難以親近的涼薄。

刁媽媽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搶先下了車，額角的青包和裙上的茶漬讓她顯得狼狽又滑稽。

她狠狠剜了車內一眼，這才堆起勉強算恭敬的表情，對著迎上來的門房小廝使了個眼色。

云凌瓏扶著車轅，慢慢下了車。

她抬眼，靜靜打量了一眼這具身體名義上的“家”，眸光清冽，不見半分怯懦或激動，只有一種置身事外的審視。

早有丫鬟婆子得了信，簇擁著兩人往府內走去。

穿過抄手游廊，繞過影壁，一路亭臺樓閣，倒是極盡奢華。

只是往來仆從雖多，卻個個屏息凝神，眼神躲閃，透著一股子壓抑的小心。

正堂之上，早己“濟濟一堂”。

晉陽侯謝擎淵端坐主位，面皮白凈，蓄著短須，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

繼室夫人王婉清坐在他下首，穿著一身絳紫色纏枝牡丹紋的緞子裙，頭面精致，笑容溫婉得體，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

下首還坐著一位少年和一位少女，正是繼室所出的嫡子謝明遠和嫡女謝寶珠。

謝明遠神色倨傲，上下打量著云凌瓏，毫不掩飾眼中的輕蔑。

謝寶珠則捏著繡帕，嘴角撇著，毫不客氣地甩過來一個白眼。

主位旁的另一張黃花梨木圈椅上，靠著一位頭發銀白、穿著富貴的老婦人，正是侯府的老封君謝周氏。

她手里捻著一串佛珠，半闔著眼，只在云凌瓏進來時撩起眼皮，渾濁的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便露出毫不掩飾的厭棄，仿佛看了什么臟東西，立刻又閉上了眼，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

這陣仗，倒不像是迎接久別歸家的骨肉，更像是三堂會審。

“女兒昭云，給父親、祖母請安。

見過夫人。”

云凌瓏垂下眼睫，依著來時惡補的規矩，屈膝行了一禮。

聲音輕輕軟軟，姿態放得極低，挑不出半點錯處。

謝擎淵這才像是剛注意到她，放下茶盞，臉上擠出幾分沉痛與慈愛：“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這些年……委屈你了。”

他嘆了口氣，語氣沉重，“為父每每想起，將你一人丟在那荒僻莊子上，便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云凌瓏心中冷笑，面上卻適時地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感動和惶恐：“父親言重了。

女兒知道，父親當年……也是不得己。

都是為了祖母的身體安康，女兒理解的。”

她說著，目光“怯生生”地瞟了一眼老**謝周氏。

謝周氏捻佛珠的手一頓，眼皮又撩開一絲縫，冷光乍現。

謝擎淵被這話噎了一下，準備好的悲情戲碼有點演不下去，只得干咳一聲，硬著頭皮繼續：“你能如此深明大義，為父甚是欣慰。

如今你舅舅立下大功，圣上開恩，允你回府，這也是你的造化。

往后定要謹言慎行，莫要再辜負了這份皇恩，也莫要再……惹出什么是非，讓你祖母憂心。”

這話聽著是叮囑，實則是警告和甩鍋——以前是你“命不好”，以后若再出事，就是你自己的問題了。

王婉清適時地接過話頭，笑容溫柔得能滴出水來：“侯爺說的是。

昭云啊，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有什么短缺的，盡管來跟我說。

只是府里規矩多，不比莊子上自在，你初來乍到，萬事都要多學、多看，若有不懂的，便來問我，切莫自作主張，失了侯府的體面。”

她頓了頓，意有所指，“尤其是……你舅舅蘇大將軍如今圣眷正濃，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們侯府呢，你說話行事，更需謹慎，莫要被人拿了話柄，帶累了將軍的聲譽，那可就真是罪過了。”

好一頂大**扣下來！

云凌瓏心中嗤笑，臉上卻是一片受教：“夫人教誨的是。

女兒省得。

定會牢記父親和夫人的話，在外謹言慎行，絕口不提祖母當年病重、父親割舍親子以全孝道之事，也絕口不提母親去世不足三月府中便……”她像是突然意識到失言，猛地捂住嘴，眼中滿是“慌亂”和無措，“啊，女兒失言了！

女兒、女兒不是故意的……女兒只是想著，這些事關起門來說說便罷了，定不會說與外人聽的，尤其是舅舅……夠了！”

謝擎淵臉色猛地一沉，呵斥道。

他的臉一陣青一陣白，這話句句都在打他的臉，偏偏還擺出一副“我是為家里好”的白蓮模樣！

王婉清臉上的笑容也徹底僵住了，端著茶盞的手指捏得發白。

這小**！

字字句句往人心窩子里戳！

謝寶珠忍不住尖聲道：“你胡說八道什么！

母親進門是……寶珠！”

王婉清厲聲打斷女兒，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怒火，重新擠出笑容，“昭云一路車馬勞頓，想必也累了。

刁媽媽，先帶大小姐去清芷院歇息吧。”

她特意加重了“清芷院”三個字。

那是個位置偏僻、多年無人居住、近乎荒廢的小院。

“是，夫人。”

刁媽媽連忙應聲，恨不得立刻把這**送走。

云凌瓏乖巧地再次行禮：“女兒告退。”

轉身之際，她目光似不經意地掃過在場眾人精彩紛呈的臉色，唇角幾不**地彎了一下。

首到走出正堂，還能隱隱聽到身后謝寶珠不滿的抱怨：“爹，娘，你看她……”以及謝擎淵壓抑著怒火的低斥：“……都少說兩句！”

走在通往清芷院的偏僻小路上，云凌瓏打量著西周愈發荒涼的景致，心里默默盤算。

這侯府的水，果然深得很哪。

一家子戲精，虛偽又狠毒。

侯爺爹擅長PUA和甩鍋，繼母笑里藏刀，老**毫不掩飾的厭惡，繼子女愚蠢傲慢。

真要是那個真溫良賢淑的真謝昭云回來，面對這群豺狼虎豹，怕是真如師侄林風遙所卜算的那樣——九死一生，活不過三個月。

不過……這樣才有點意思，不是嗎？

她揉了揉手腕，唇角勾起一抹慵懶又危險的弧度。

從哪兒開始掀桌子比較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