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雪閣的門樞吱呀一聲被推開時,沈清辭正蹲在門檻邊戳梅枝上的殘雪。
他指尖剛碰著那團白,身后就傳來個甜脆的女聲:“小公子快進來!
我給您抱了三床新棉花被,暖得能孵小雞崽兒!
“回頭望去,扎著雙髻的雜役弟子小桃正吃力地抱著半人高的包袱,額角沾著棉絮,活像只被雪糊了臉的花斑雀。
沈清辭忙跳起來接,指尖剛觸到被角就被暖烘烘的太陽曬得瞇眼——這被子顯然在日頭下曬了許久,還混著曬焦的艾草香。
“謝小桃姐姐。”
他仰起臉笑,鹿眼彎成月牙,“我從前在山腳下住草棚,可沒蓋過這么軟和的被子。”
小桃的臉瞬間紅到耳根,手忙腳亂擺著圍裙:“不、不謝!
仙尊說您是新收的親傳,我...我該伺候的!
“她壓低聲音湊近,”不過小公子可得當心,前幾個親傳弟子住這偏殿,不是碰翻了仙尊的茶盞,就是半夜彈琴吵到他清修,全被趕下山了。
仙尊最討厭吵鬧和多余的情緒...“沈清辭垂眸盯著自己絞在一起的手指,喉間溢出輕輕的“哦”,模樣像被訓的小奶貓。
等小桃絮絮叨叨說完“要像塊溫玉似的安靜”,他才抬眼露出清透的笑:“姐姐放心,我最會乖乖的。”
門簾在小桃離開時晃了晃,沈清辭的笑容立刻垮成狐貍抖耳朵的弧度。
他踢掉繡著云紋的鞋,整個人陷進軟被里打了個滾——聽雪閣的偏殿緊挨著主殿,窗欞與凌玄的書房只隔半堵雕花墻。
他趴在窗臺上數(shù)了數(shù),從這里到主殿門檻,總共十三步。
“十三步。”
他掰著手指頭嘀咕,“足夠我在師尊掀門簾時,恰好捧著茶盞撞進他懷里。”
午后的日頭爬上屋檐時,沈清辭站在聽雪閣主殿外,手指把腰間新?lián)Q的玉牌絞出了汗。
他對著廊柱上的青銅鏡理了理發(fā)梢,確認自己看起來像朵剛被晨露潤過的白芍藥——衣擺紋絲不亂,眼尾沾著點薄粉,是方才偷偷用小桃的胭脂點的。
“清辭。”
門內(nèi)傳來凌玄的聲音,帶著點清冽的回響。
沈清辭深吸一口氣,把尾巴尖的躁動壓回丹田,這才掀起門簾——然后就僵在了原地。
云芷正站在凌玄案前。
她著月白紗裙,發(fā)間別著朵珠花,手里捧著個青玉瓶,離凌玄的墨硯不過半尺。
“師尊近日可歇息得好?”
她聲線甜得發(fā)膩,“弟子新煉的安神丹,用了千年茯苓...”沈清辭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能聞到云芷身上的茉莉香粉味,混著凌玄衣袍上的沉水香,像根細針首扎進狐貍的嗅覺腺。
憑什么?
憑什么她能離師尊這么近?
憑什么她能送丹藥?
師尊的茶盞該由他捧,師尊的藥該由他煎,師尊的...“啪!”
清脆的碎裂聲驚得沈清辭打了個激靈。
云芷手中的玉瓶竟自行炸裂,粉紅色丹藥像中彈的麻雀般蹦跳著滾了滿地。
更要命的是,其中一顆丹藥“噗”地變成只拇指大的毛毛蟲,渾身濕噠噠的,正往云芷繡著并蒂蓮的裙角爬。
“啊——!”
云芷尖叫著跳開,發(fā)間的珠花歪到耳后,活像只炸毛的鵪鶉。
凌玄眉心微蹙,抬手召來清風卷走了毛毛蟲和藥渣,目光掃過滿地狼藉時,沈清辭分明看見他喉結動了動,像是忍笑。
“云芷。”
凌玄的聲音恢復了一貫的清冷,“宗務堂的《丹道規(guī)范》,你抄十遍。”
“是...”云芷紅著眼眶撿起碎玉瓶,臨出門時狠狠瞪了沈清辭一眼。
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針,卻被沈清辭用袖子掩著的嘴角弧度接了個正著——他低頭假裝咳嗽,指縫間泄出點悶笑。
剛才那股子嫉妒太烈,他腦海里剛閃過“讓她的東西變惡心”,現(xiàn)實就真的扭曲了。
這破能力雖麻煩,倒也...凌玄的聲音突然近了。
沈清辭猛地抬頭,撞進對方垂下的眼睫里。
凌玄不知何時走到了他面前,雪色廣袖掃過他手背,帶起一陣雪松冷香。
沈清辭的心跳聲在耳中轟鳴,后頸的狐毛根根豎立,險些就要冒出絨毛。
“你情緒不穩(wěn)。”
凌玄伸手,指尖幾乎要碰到沈清辭發(fā)燙的耳尖,又頓住收了回去,“方才那股子躁意,連我都感覺到了。”
沈清辭慌忙跪坐下來,脊背繃得筆首,像株被風吹彎又硬撐著的竹。
“弟子...弟子是第一次見師尊,太緊張了。”
他仰起臉,眼尾的薄粉被睫毛掃得更淡,“就像...就像小狐貍第一次見獵人,怕被趕走。”
凌玄的喉結又動了動。
沈清辭盯著他喉結上那顆淡紅的朱砂痣,突然想起千年前那夜——他偷喝醉仙釀被逮個正著,少年凌玄也是這樣垂著眼看他,只不過那時對方的眼神里沒有現(xiàn)在的溫軟,只有冷得刺骨的警惕。
“明日起跟我學《清心訣》。”
凌玄轉身走向書案,廣袖帶起的風掀動了沈清辭的發(fā)梢,“你靈臺太躁,需得靜功壓一壓。”
沈清辭趴在案頭抄《入門守則》時,窗外的月光正往宣紙上淌銀。
他寫著寫著,筆尖突然在“不得私藏酒器”那行字上洇開個墨團——那是他上周在凌玄酒窖順走的醉仙釀留下的“紀念”。
他歪著腦袋,在紙頁邊角畫了只圓滾滾的九尾狐,正扒著酒壇偷喝,旁邊蹲個穿白袍的人,手里舉著戒尺作勢要打。
“叩叩。”
窗欞被輕敲兩下。
沈清辭手一抖,筆桿差點戳進眼睛。
他慌忙把畫紙塞進案底,就見凌玄抱著本書站在窗外,月光在他肩頭織了層銀紗,連發(fā)頂都沾著點夜露。
“《清心訣》。”
凌玄把書遞進來,“你今日靈臺躁動,宜早修。”
沈清辭接過書時,指尖輕輕擦過凌玄掌心。
對方的手很涼,像塊浸過雪水的玉,卻讓他心頭燙得發(fā)慌——完了!
方才那股子悸動太烈,不會又要...“嘩啦——”窗外突然下起了桃花雨。
粉白的花瓣從屋檐傾瀉而下,在兩人腳邊堆成綿軟的云。
沈清辭抬頭,只見聽雪閣的屋檐上綴滿了桃花,明明現(xiàn)在才剛開春,梅樹都還沒謝盡,哪來的桃花?
凌玄仰頭望了望,又低頭看他。
沈清辭覺得自己的耳朵肯定紅成了煮熟的蝦,正要開口解釋,就聽凌玄說:“這花...倒比梅樹熱鬧。”
他的眼尾在月光下泛著淡紅,像被桃花染過的朱砂。
次日清晨,莫沉舟黑著臉站在聽雪閣前。
他盯著滿屋檐的桃花,又盯著沈清辭端著茶盞的手,目光像把淬毒的劍:“好個新弟子,才來兩日就鬧得滿殿花雨。”
沈清辭垂眸吹了吹茶沫,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影子:“許是...弟子昨日抄經(jīng)時,想起家鄉(xiāng)的桃花了。”
莫沉舟的胡須抖了抖,轉身拂袖而去。
沈清辭望著他的背影,指尖輕輕按上心口——他發(fā)現(xiàn)了,當他表現(xiàn)出“想家”時,凌玄會多留他說兩句話;當他**太陽穴說“頭有點疼”時,凌玄會走近替他把脈。
那么...身后傳來凌玄的聲音。
沈清辭回頭,正見對方站在桃花雨里,發(fā)間落了片花瓣,像被春風特意點上的妝。
“今日跟我去藥園。”
凌玄說,“你前日說畏寒,我尋了幾味暖身的藥材。”
沈清辭摸著懷里的半塊狐玉,突然覺得心口發(fā)甜。
他歪頭笑,鹿眼里盛著整片桃花:“好呀師尊。
不過...要是走累了,弟子能牽您的袖子嗎?
“凌玄的耳尖極輕地紅了紅,別開眼道:“隨你。”
沈清辭跟在他身后,悄悄勾住對方廣袖的一角。
他能聽見自己心跳如擂,也能聽見凌玄的心跳——一下,兩下,和千年前那夜,他替少年擋下妖修攻擊時,貼在對方心口聽見的,一模一樣。
他摸著被自己悄悄揉皺的《清心訣》書頁,在心里默默數(shù)著:今日進度,成功讓師尊允許牽手,距離叼回家...還差八十二步。
夜里,沈清辭蜷在暖被里**后頸。
方才替凌玄遞茶時,他故意裝著踉蹌,結果真的撞進了對方懷里。
可那一瞬間,他后頸的狐毛又開始躁動,像是要破皮而出。
他摸著發(fā)燙的耳尖,突然想起凌玄替他整理衣襟時說的話:“你這耳尖...倒是比常人薄些。”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悶笑。
或許該試試“頭疼”?
他記得方才替凌玄捶肩時,對方的手在他后頸停了片刻,溫度透過衣領滲進來,比暖爐還舒服。
“要是...要是我說明日心口疼...”他嘀咕著,聲音混著困意,“師尊會不會...再近一點?”
窗外的桃花被夜風吹得簌簌響,像在替他應和。
小說簡介
小說《仙尊今天也在裝乖徒》是知名作者“澪厭”的作品之一,內(nèi)容圍繞主角凌玄沈清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晨光穿透云層,在問心臺的漢白玉階上鍍了層碎金。天衍宗三年一度的收徒大典正進行得如火如荼,百名候選弟子立在臺心,像被風吹亂的玉簪,唯獨到了倒數(shù)第三個少年跟前,空氣突然靜了半拍。沈清辭垂著睫,眼尾的淚痣在素白衫子上投下極小的陰影。他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聲音——這具精心偽造的凡人皮囊下,千年狐妖的血脈正蠢蠢欲動。三天前他在山腳下破廟啃冷饅頭時,可沒料到今日要在修仙界第一仙尊眼皮子底下玩“大變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