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時的日頭剛把青石板曬得暖融融的，馬車就停在了廟會牌坊下。

蘇挽月指尖勾著紗簾一角，眼尾先飄出去 —— 往常這時候，顧長安早該候在車旁，玄色的身影筆挺得像棵松，只等她一掀簾，就伸手穩穩托住她的手肘。

可今日，車簾都晃了三下，身側還沒傳來那道清冽的聲音。

“顧長安！”

蘇挽月的聲音一下子冷了，帶著大小姐慣有的頤指氣使，“杵在那兒做什么？

等著我自己跳下去？”

車外的身影這才動了。

顧長安快步走過來，玄色勁裝掃過馬車輪子，指尖還沾著點不知從哪兒蹭來的塵土 —— 可蘇挽月根本沒看見，她只盯著他垂在身側的手，那手沒像往常那樣提前抬起來準備扶她，顯然是剛才分了神。

“屬下怠慢，大小姐恕罪。”

顧長安躬身，掌心朝上遞到她面前，語氣比平時低了半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蘇挽月搭著他的手下車，故意用指甲尖掐了下他的掌心 —— 不算疼，但足夠表達她的不滿。

“哼，” 她甩開他的手，理了理粉綾羅的裙擺，“連伺候我下車都記不住，養你有什么用？”

春桃和秋杏在旁邊大氣不敢出。

她們知道，大小姐的脾氣來得快，其實也不是真要怪罪，就是受不了半分怠慢 —— 在她眼里，顧長安是她的暗衛，是她的 “東西”，“東西” 就得時時刻刻圍著她轉，半點差錯都不能有。

顧長安沒辯解，只是垂著手跟在她身后半步遠，目光緊緊黏在她的發頂。

他剛才確實分了神 —— 人群角落里，有個穿灰布衫的人朝他遞了個眼神，他只看了一眼，就趕緊收回目光，可還是慢了，讓大小姐察覺到了怠慢。

他太了解蘇挽月了。

這位大小姐看著嬌氣又任性，心思卻像初春的冰面，看著厚，其實一碰就透 —— 她不會去查他分神的原因，卻會因為 “被怠慢” 而生氣，而他最怕的，就是她不開心。

“大小姐，您看那糖畫攤！”

秋杏突然指著前方，聲音里滿是興奮。

紅色的木架上插滿了糖做的玩意兒，兔子、蝴蝶、鳳凰，糖霜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甜香順著風飄過來，勾得人舌尖發饞。

蘇挽月的注意力果然被勾走了。

剛才那點不快像被風吹走的柳絮，沒剩多少。

她快步走到糖畫攤前，指著最高處那只展翅的糖鳳凰：“我要那個！”

“好嘞！”

糖畫師傅笑著拿起小銅勺，融化的糖稀在青石板上流暢地游走，很快就勾勒出鳳凰的形狀。

蘇挽月看得入神，手指無意識地卷著帕子，完全忘了剛才對顧長安的不滿。

在她身后，悄悄松了口氣。

他看著大小姐踮著腳、眼睛亮晶晶的樣子，心里那點緊張，也漸漸散了。

他從懷里掏出個小銀袋，取出一枚碎銀子遞給糖畫師傅，聲音放得很輕：“多淋點糖霜，她喜歡甜的。”

糖畫師傅會意，又多淋了圈糖霜，鳳凰的翅膀頓時更亮了。

蘇挽月接過糖鳳凰，咬了口翅膀，甜膩的糖霜在舌尖化開，她瞇起眼睛，笑得像只偷吃到蜜的貓：“顧長安，你也嘗嘗？”

她遞過去的動作很隨意，像是遞塊沒用的碎布，完全沒在意顧長安能不能吃、想不想吃。

顧長安卻立刻上前一步，微微躬身，用指尖捏著糖鳳凰的竹簽尾端，輕輕咬了口最邊緣的糖霜 —— 他知道，大小姐只是隨口一問，要是他不接，她說不定又會覺得 “自己的東西沒人稀罕”，又要鬧小脾氣。

“甜。”

顧長安的聲音很輕，眼底藏著點笑意。

蘇挽月滿意地點點頭，轉身又被旁邊的捏面人攤子吸引了。

面人師傅手里的面團像有了靈性，捏什么像什么，有穿鎧甲的將軍，有梳雙鬟的姑娘，還有咧嘴笑的小老虎。

蘇挽月指著小老虎：“我要這個！

要染成橘色的！”

顧長安跟在她身邊，手里提著她剛買的糖鳳凰、絹花、還有一串糖葫蘆 —— 全是大小姐看一眼就想要，拿到手又隨手塞給他的玩意兒。

他提著這些東西，腳步穩得很，哪怕大小姐突然轉身，他也能立刻停下，不讓東西碰到她。

可就在蘇挽月拿著橘色小老虎，笑得正開心的時候，心里突然沒來由地 “咯噔” 一下。

她沒看顧長安，也沒發現什么不對勁的地方，就是突然覺得 —— 顧長安有點怪。

不是怠慢的怪，是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

就像她最喜歡的那只玉簪，某天突然覺得它的光澤暗了點，可拿在手里看，又跟平時沒兩樣。

顧長安還是那樣，垂著手跟在她身后，她要什么就給什么，可她就是覺得，有哪里不一樣了。

是他剛才分神的時候，看的方向？

還是他剛才咬糖霜時，眼神里那點沒藏好的東西？

蘇挽月皺了皺眉，手里的小老虎捏得緊了點。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旁邊的雜耍班子吸引了 —— 一個穿彩衣的人正踩著高蹺翻跟頭，引得圍觀的人拍手叫好。

“哇！”

蘇挽月立刻忘了剛才的怪念頭，拉著春桃就往人群里擠，“快來看！

他翻得好高！”

顧長安趕緊跟上，伸手護在她身后，免得被人群擠到。

他敏銳地察覺到大小姐剛才那瞬間的皺眉，心里頓時提了起來 —— 他知道蘇挽月的首覺有多靈，像小動物似的，哪怕藏得再深的東西，她也能隱約感覺到不對勁。

可她沒深究，很快就被雜耍吸引了。

顧長安悄悄松了口氣，卻又更緊張了 —— 大小姐的首覺是把雙刃劍，這次她忘了，下次呢？

他不能讓她察覺到任何關于 “秘密” 的苗頭，更不能讓她因為這點 “不對勁” 而不開心。

太陽完全落下的時候，蘇挽月抱著一堆玩意兒，累得靠在顧長安扶著她的手臂上。

“回去吧，” 她打了個哈欠，聲音里帶著點困意，“今日的廟會還算好玩。”

“是。”

顧長安扶著她往馬車走，手里還提著她沒吃完的糖葫蘆和小老虎，“屬下己經讓人把馬車備好，您上車就能歇著。”

蘇挽月點點頭，沒再提剛才的怪念頭。

她靠在馬車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偶爾會閃過 “顧長安有點怪” 的想法，可很快就被困意蓋過去了 —— 一個仆人而己，就算有什么怪地方，也不值得她費腦子去想。

她只要顧長安好好伺候她，別再怠慢，別讓她不開心，就夠了。

而馬車外的顧長安，牽著馬走在旁邊，目光始終落在車簾上。

他知道，大小姐剛才那點 “不對勁” 的感覺，像顆小種子，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發芽。

他必須更小心，把所有的秘密藏得更深，不能讓任何東西，破壞大小姐的好心情。

晚風卷起他的衣擺，帶著廟會殘留的甜香。

顧長安輕輕攥了攥手里的韁繩，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下次，絕對不能再分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