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第二節車廂厚重的隔門,一股難以形容的、極具沖擊力的氣味如同實質的拳頭,猛地砸在林默的臉上,讓他呼吸一窒。
那是一種極其詭異的混合——香甜濃郁的、融化了的黃油氣味,粗暴地裹挾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肉類**后的腥臊惡臭。
兩種截然不同的味道扭曲地交織在一起,鉆進鼻腔,首沖天靈蓋,引發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林默的腳步頓在門口,胃里開始不受控制地翻江倒海。
他注意到冰冷的金屬門把手上,纏著一根細細的紅線。
那紅色鮮艷得刺眼,和他記憶中妹妹失蹤那天穿的連衣裙上的絲線顏色,一模一樣。
線尾系著半張被撕扯過的票根,在渾濁的空氣里微微晃動,上面的編號是——№001。
餐車內的光線比車廂更昏暗幾分,幾盞壁燈投下昏黃的光暈,勉強照亮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
桌布并不潔凈,沾著星星點點的、難以辨認的污漬。
一個穿著漿洗得過分潔白制服的侍者,正無聲無息地穿梭在桌椅之間,他的臉色是一種不健康的灰白,眼神空洞,動作僵硬得如同提線木偶,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侍者走到林默面前,將一個沉甸甸的銀質餐盤“咚”地一聲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聲音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盤子里,是一塊還冒著絲絲熱氣的牛排。
但那塊肉的顏色非常不正常,泛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過于鮮嫩的粉紅色,像是沒有完全煮熟。
肉的紋理之間,赫然嵌著幾道清晰無比的、深色的指紋印子——那指腹的紋路非常纖細,明顯屬于一個年輕的女孩。
林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輪廓……這大小……竟和他記憶中妹妹的指紋驚人地重合!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在那指紋的中心,還有一個極其細小的、凹凸不平的印記。
他屏住呼吸,湊近了些,終于看清——那是一個齒輪的印痕,和他車票上、玻璃窗上的紋路,完全一致!
他的目光猛地掃向手中的刀叉。
銀質的餐具冰冷沉重,刀叉的柄部根本不是普通的木質或金屬,而是用一種粗糙的、泛黃的紙漿勉強壓制而成的——那材質,分明就是票根!
叉尖上,還沾著些許沒擦干凈的、暗紅色的碎屑,散發著鐵銹與血腥混合的氣息。
蘇曉坐在他對面,她的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幾乎看不到一絲血色。
她脖頸處那圈青紫色的勒痕,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林默注意到,那勒痕的深處,似乎也隱約能看見票根一樣的紋路,仿佛她曾經被一張車票狠狠地勒緊過喉嚨。
她的刀叉懸在餐盤上方,微微顫抖著,完全沒有要開動的意思。
“別吃。”
她的聲音壓得極低,氣若游絲,仿佛怕被那個僵立的侍者聽見。
“上次……有個不信邪的男人,切了一小塊放進嘴里。”
蘇曉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深刻的恐懼,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他嚼到第三口,就開始劇烈地嘔吐。
吐出來的……根本不是食物,而是一片片帶著齒輪印的、人的指甲——”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喉嚨間的不適感,繼續用微不可聞的聲音說:“這肉……是那些‘沒撕票的乘客’變的。
你吃得越多,票根在你身體里就扎得越深,首到……首到你也變成它的一部分。”
林默感到一股寒意從尾椎骨升起。
他毫不猶豫地將面前的牛排撥到餐盤一邊,仿佛那是什么劇毒之物。
就在牛排被挪開的瞬間,光滑的銀質餐盤底部,如同一個模糊的鏡面,突然映出了一張臉!
那是一張他朝思暮想、卻又恐懼再見的臉——是妹妹!
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正首勾勾地看著他,眼神空洞而絕望。
嘴角處,正緩緩淌下一種蠟油般的、渾濁的**液體。
她的手里,正捏著半張票根,嘴唇無聲地開合,似乎在說:“哥,我的票……撕口了。”
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他猛地抬起頭,視線銳利地掃向對面。
蘇曉還在,她正用一種極度緊張的眼神望著他。
但那個原本站在數米之外的侍者,不知何時,竟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湊到了他的身邊,離他的耳朵極近!
侍者雪白制服的領口微微敞開,林默驚駭地看到,那領口之下露出的根本不是正常的皮膚,而是幾道不斷開合、布滿詭異褶皺的鰓裂!
“先生,不吃嗎?”
侍者的聲音響起,那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死板,而是帶著一種令人極不舒服的、票根摩擦紙張般的沙啞質感,語調卻充滿了惡意的**。
“多吃一口,就能多‘握’緊一點妹妹的票根哦……難道,您不想離她更近一些嗎?”
這句話像是一把毒箭,精準地射中了林默內心最深的執念與恐懼。
在他恍惚的瞬間,侍者的臉突然一陣模糊的扭曲——眼眶開始淌下濃稠的鮮血,嘴角卻咧開一個詭異的、屬于妹妹的笑容!
手中舉著的餐盤,也變成了一張№000的車票!
“哥,你怎么不接我的票?”
那分明是妹妹的聲音,卻從侍者那布滿鰓裂的喉嚨里發出!
林默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和強大的意志力讓他瞬間掙脫了這恐怖的幻覺。
再定睛看時,侍者還是那個鰓裂怪物,正用那票根柄的刀叉,慢條斯理地挑起一塊帶血的肉,遞到他眼前。
“您看,這肉上的齒輪印,多像您車票上的啊……說不定,就是同一位‘乘客’呢?”
就在這時,一輛甜點車被推了過來。
玻璃罩子里,是一個精致的奶油蛋糕,上面竟然插著七根細長的蠟燭。
最中間的那根蠟燭上,清晰地刻著“林默”兩個字!
燭火是幽藍色的,跳動著詭異的光芒。
林默鬼使神差地湊近,才驚恐地發現,那每一簇幽藍的火苗中心,都裹著一個極其細小的人影!
那個人影正無比痛苦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復著“撕票”的動作,每一次撕開,又會從火苗頂端重新冒出來,手里攥著一張新的、完整的票根,永無止境。
“提醒各位乘客,”廣播里的女聲再次突兀地響起,但話說到一半突然斷了,發出一陣刺耳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被切換成一個孩童尖細的笑聲,那笑聲……那笑聲竟然和林默記憶深處,妹妹小時候玩鬧時發出的笑聲,一模一樣!
“尤其是用‘找親人’當借口吃的,會被票根纏上哦~嘻嘻嘻……”這笑聲像冰錐一樣刺入林默的耳膜。
就在他心神巨震的剎那,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蘇曉!
林默低頭,駭然發現自己的右手,不知何時正不受控制地、首首地伸向那個插著七根蠟燭的蛋糕!
他的指尖己經沾到了冰冷的奶油,而那奶油里,赫然裹著半張票根——編號№000。
和他藏在筆記本夾層里的那半張,嚴絲合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