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草席的涼意還未散去，蘇綰綰握緊了袖口。

她細致地品味著初醒時那股潮氣，此刻正緩慢地滲入骨髓。

耳邊，是一室低聲說話的碎語，女人的呢喃、布衣相摩的稀薄響動，還有墻外一聲短促的嘆息。

這些聲音里，夾雜著她尚未分清的惶惑。

“她到底醒了沒？”

那最先問話的女聲湊前一步——蘇綰綰眼角余光看到一雙青灰羅襪的鞋尖停在鋪席邊。

她閉了閉眼，又睜開，緩慢坐起。

“多謝姑姑關(guān)心，奴婢......己經(jīng)無礙，可否請問......這里是哪處？”

她用盡所有僅存的禮儀記憶，攏袖施了一禮。

屋內(nèi)幾人聞言一怔，有個年長的宮裝婦人挑了眉心。

她的目光在蘇綰綰臉上游移，片刻后才緩緩開口：“你這孩子一進宮，便發(fā)高熱迷迷糊糊許多日，今日剛見好，問哪里倒也不奇怪。

這是靜華苑，是東安宮下屬的侍女房。”

東安宮，靜華苑。

蘇綰綰在心里默念。

她下意識地觀察起周圍歸屬的權(quán)力格局，不動聲色地收拾鋪席。

環(huán)顧西周，是一間不大不小的耳房，陳設(shè)簡素，卻極為整潔；窗外不遠隱約傳來宮道上腳步疾走，時有低語飄至——“傅微然，這小丫頭總算沒丟你們這班兒的臉，有點氣色。”

蘇綰綰順聲望去。

一個穿素青短衣的年輕女子走來，面容清秀、目色靈動——只一眼，蘇綰綰心里便浮現(xiàn)出“傅微然”這個新名字。

目光交匯的剎那，蘇綰綰腦海中忽然間像卷起一陣細不可聞的風：還好她醒了，否則這事傳出去，批事姑姑怕是又要責罵我不細心……那聲音明明無聲，卻字字清晰。

蘇綰綰心口一緊，指腹不自覺摩挲起掌心。

她輕啟唇，“微然姑娘，是你照料奴婢？”

傅微然點頭，臉上像蒙了一層自若的笑意：“你乖巧些，這宮里從沒閑人，規(guī)矩都是拿來壓人的。

初來乍到，你可要學得快些。”

她目光溫和，卻帶出一份旁觀的淡然，“來，我?guī)阋娺^管事嬤嬤。

宮規(guī)繁雜，每日班次、點卯、值夜、伺膳都有章程，莫要忘了。”

蘇綰綰強自鎮(zhèn)定，跟在傅微然身后緩步而行。

她的耳畔不時泛起一些碎片：宮人們心底忽明忽暗的私語，帶著惴惴、好奇，還有一絲無法明說的輕蔑或警惕。

新來的看著嬌怯，別生出事端來，連累我們都沒好日子。

她面生得緊，也不知東安宮何時又添了哪家遞進來的……這些念頭一齊涌來，蘇綰綰頭皮微微發(fā)麻，幾乎不敢再抬眼。

她努力分辨出哪些是現(xiàn)實、哪些只是殘余的混沌。

左側(cè)走廊陰影深深，墻上懸著描金回紋的銅燈，燈下影子挪動，仿佛無數(shù)目光嘲弄她的步履生澀。

傅微然輕聲解釋：“靜華苑歸東安宮貴人調(diào)派，值守更迭極快，里頭分管事姑姑、西位首領(lǐng)宮女和一位執(zhí)筆錄事——管事最厲害，見了頭上別鴉青玉簪的那個，千萬別亂說話。”

兩人行到院墻轉(zhuǎn)角處，遠遠地見一座白石廊橋**小池，池邊垂柳依依。

蘇綰綰借著轉(zhuǎn)頭的功夫，暗中記錄路徑。

宮道折折回轉(zhuǎn)，稍一疏神便失所向——她一邊記，一邊竭力掩飾慌張。

廊橋上方，一陣相熟的壓低笑聲傳來。

“傅姐姐，今兒帶著新入宮的來認路？”

說話的是一身煙紫色宮裙的少女，眼里滿是打量。

蘇綰綰嘴角揚起安全的微笑，低頭施禮：“奴婢蘇綰綰，見過姐姐。”

剛一低頭，就聽到那少女心底浮過一絲疏淡的涼意：名字倒文雅，怕是背后有些來頭？

不過不過，打理好自家差事，莫要礙我什么……蘇綰綰強自穩(wěn)神。

傅微然與那少女寒暄兩句，便替她緩步解圍：“靜娘，這孩子還未見過管事嬤嬤，我?guī)ヒ辉猓仡^再討教禮數(shù)。”

少女淺淺一笑，扭頭離去，步態(tài)柔美卻帶著幾分持重。

蘇綰綰咬唇，緊跟傅微然踏進一間高窗半掩的廳堂。

廳內(nèi)檀香微熏，正中端坐著一位面容嚴整的婦人——兩鬢幾縷銀絲，看眼神精明莫測。

傅微然行禮：“稟管事嬤嬤，新進侍女蘇綰綰引見。”

管事嬤嬤的目光掃過蘇綰綰全身，自上而下、無所遁形。

她沉聲開口：“你是何處送來的？

身家來歷，照實說與我聽。”

蘇綰綰心頭亂跳。

此刻她聽見對方心中的一絲不安：東安宮這陣風頭緊，半月前貴妃外祖**，如今正用人要緊，若鬧出岔子……蘇綰綰只覺這一剎那腦中飛轉(zhuǎn)，在現(xiàn)代公司匯報時養(yǎng)成的本能令她稍作思索，便不卑不亢回道：“奴婢出自南城蘇家，本因家道中落、家母托人薦入宮為差。

幸得各位姐姐照拂，方能在靜華苑立足。”

言罷，低首端正。

管事嬤嬤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既是南城舊戶，便好生記著自己的份上。

東安宮規(guī)森嚴，稍有差池便要責罰。

你天分如何，讓傅微然多帶帶你——今日暫且歸入采衣班，明晨隨其勞作，日后有差事逐級轉(zhuǎn)調(diào)，不可懈怠。”

蘇綰綰再拜。

兩鬢汗意滲濕，心頭松了松，卻不敢顯出半分輕松。

廳外晨光漸亮，傅微然悄然問她：“緊張么？

你說話還算得體，管事如此，不算苛刻。”

蘇綰綰搖頭，輕嘆息：“初來乍到，不敢大意。”

傅微然嘴角輕微上揚，拉住她向外走。

轉(zhuǎn)過廊角時，她壓低聲音貼耳：“若有人猶豫徘徊，你只管周全自保。

宮里宮外，都是看人行事——你今日未失禮數(shù)，就是好開端。”

蘇綰綰余光中，窗外有太監(jiān)帶著一隊宮人匆匆掠過，高聲念道：“東安宮貴人傳話，今日午膳推遲半個時辰——各司自行調(diào)整！”

傅微然臉色一變，湊近道：“不用理會外頭風雨，采衣班只管按章做事。

不過，東安宮貴人性子最是難纏，略有差錯就要連坐，記得謹慎。”

宮墻壓得人喘不過氣，蘇綰綰暗暗攥緊手心。

她尚未安下心神，便被指派去內(nèi)院協(xié)助采衣。

那是檢點華服、歸納賬簿之所，既要細致心明，也要懂規(guī)矩禮序。

同行的另有數(shù)名年紀相仿的宮女，各自低聲交談——這蘇綰綰怕是生得好相貌，也是要吃苦的命。

傅微然都親自帶她，新人怕有些門道，要防點。

新奇、提防、甚至妒忌的心聲波瀾起伏。

蘇綰綰邊低頭清點衣物，邊努力將自己淹沒在無人注意的位置。

她能聽見身旁那位瘦長少女心里一聲嘆息：再這樣下去，升不得、退不得，哪里都是泥沼……她驀地一震，愕然問自己：為何能將這些心聲收攏得如此真切？

那聲音里有淡淡舊傷，如寒鴉掠過凍枝，叫人無端共鳴。

午膳時分，宮人來來往往，流言悄然升起。

忽聽外間嘈雜起哄：“太醫(yī)院的蘇俞安來送藥了！”

眾人神色各異。

蘇綰綰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白衣年輕男子手捧藥盒，眉眼溫雅。

這一刻，她的心里仿佛有某種熟稔的暖意——蘇俞安似乎感受到視線，微微點頭，而她腦中便微微蕩起：她果然醒了，臉色也好了許多。

總歸是好事……老家......藥香氤氳間，蘇綰綰覺得自己的雙腳越來越踏實。

她突然有些明白，也許這個陌生世界并不只有冰冷的禮法，也有溫軟的善意和牽掛。

忙亂過后，天色漸涼。

蘇綰綰立于靜華苑小池邊，望湖中浮萍錯落、微風拂水。

墻外有新燕啾鳴。

身后傅微然徐徐走近，遞給她一杯溫水。

“習慣了嗎？”

傅微然問。

她點頭，輕聲道：“還有許多不懂，但總要一步步試。”

傅微然揚了揚眉：“明日就是貴人點名，有些人，今夜怕要失眠了。”

宮墻內(nèi)外，人心浮動。

蘇綰綰握緊羅袖，看著夕陽墜下，喧囂歸于沉靜，恍惚間，那個熟悉卻又遙遠的世界仿佛浮現(xiàn)在眼前。

她明白：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屬于她的答案，或許就在這些腳步聲和心聲間一點點浮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