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被高墻**在外。

龍門書院內，是另一番天地。

小乞丐像一抹灰色的影子，緊貼著冰涼的墻壁，靈敏地繞到了書院的后院。

這里有一處矮墻，墻根堆了些許雜物，是他幾次踩點后發現的“捷徑”。

食物的香氣愈發濃郁了，是從講堂側面的小廚房飄出來的，夾雜著蒸餅的麥香和燉菜的溫熱氣息。

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他立刻屏住呼吸，警惕地西下張望。

所幸，無人注意。

書院里的仆役想也在偷閑，或是去前面伺候了。

講堂里的聲音清晰地傳來，是一個溫和卻極具穿透力的男聲，不高不亢，卻字字入耳，仿佛不是在講授，而是在與天地道理共鳴。

小乞丐咽了口唾沫，壓下腹中的轟鳴。

他深吸一口氣，手腳并用，憑借瘦小的身形，像只野貓般悄無聲息地翻過矮墻，落入院內。

他貓著腰，借助幾株冬日仍蒼翠的松柏遮掩，迅速溜到講堂一側的窗欞下。

那窗戶為了透氣，開了一絲小縫。

他不敢探頭，只蜷縮在窗下的陰影里，這里既能聽清里面的講話，又相對隱蔽。

他縮成一團，盡量讓自己看起來像墻角的一堆雜物。

講堂內，溫暖如春。

王通坐于主位，下方十數名學子正襟危坐，凝神聆聽。

炭盆偶爾發出噼啪輕響，更襯得室內安靜，唯有王通的聲音流淌。

“……故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國；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

湯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

（所以，憑借武力假借仁義之名可以稱霸，稱霸必須具備強大的國力；依靠道德推行仁政可以稱王，稱王不一定需要大國。

商湯憑借七十里地，周文王憑借百里之地就成功了。

）有學子**：“先生，當今之世，群雄并起，強隋以力統御西海，豈非霸道更合時宜？”

王通微微搖頭：“霸道，恃力也。

力竭則衰，德盡則亡。

始皇以霸道掃**，何其雄哉？

然二世而亡，何也？

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也。”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學子，仿佛能穿透窗欞，看到窗外蜷縮的那個小身影。

“真正的強大，非僅在于筋骨之力，軍陣之雄，更在于內心養就的一口‘浩然之氣’。”

窗外，小乞丐猛地豎起了耳朵。

這個詞，他聽不懂，但心尖卻莫名地顫了一下。

“此氣，至大至剛，塞于天地之間。

需以首養而無害，配義與道；是集義所生者，非義襲而取之也。”

王通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修身養性，心存仁念，行事合乎道義，此氣自生。

初時微不可察，潤物無聲，強身健體，明心見性。

若修至精深，則可感應天地，萬物皆備于我，舉手投足，莫不蘊含天地偉力……此乃上古圣賢‘神合于天’之境，非凡夫所能想象。”

他講得深入淺出，但其中的深意，連堂內許多學子也未必能即刻領悟。

然而，窗下那小乞丐，雖大字不識，更不懂什么“義”與“道”，卻在聽到“強身健體”、“明心見性”、“感應天地”這些字眼時，心臟砰砰首跳。

他莫名地想到在野狗口中奪食時需要的那股狠勁，想到在寒夜里奔跑時身體里涌出的熱流。

王通的話，像一顆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懵懂的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模糊卻無法忽視的漣漪。

他聽得有些癡了，連饑餓和寒冷似乎都暫時離他遠去。

講堂里的溫暖，先生平和而有力的聲音，還有那些他似懂非懂卻感覺極其重要的道理，構成了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令人心安的氛圍。

他不自覺地放松了身體，微微側過頭，將耳朵更貼近那道窗縫。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講堂另一側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端著熱茶的老仆走了進來。

小乞丐嚇得魂飛魄散，猛地一縮頭，整個人緊緊貼在冰冷的墻根下，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生怕被發現。

所幸，老仆只是進來給先生添茶，并未看向窗外。

然而，就在小乞丐心神激蕩、身體微動的剎那——講堂內，正端起茶杯的王通，動作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的目光，似無意般掠過那扇開了一絲縫隙的窗戶，嘴角浮現出一絲無人察覺的、意味深長的弧度。

他感受到了。

窗外那微弱、惶恐卻又帶著一絲奇異靈動的氣息。

以及，那氣息與他周身流轉的“浩然之氣”之間，產生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恍若冰針落入靜湖般的……共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