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區的燈光白得發青，像冰窖里滲出的寒光，照得人臉上泛著死灰，仿佛剛從停尸房抬出來還沒緩過氣。

空氣里彌漫著**味各種混合的氣味。

楚雄雙手被銬在鐵椅扶手上，金屬的涼意順著腕骨往骨頭縫里鉆，可他依舊翹著二郎腿，褲腳滑下去一截，露出一雙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尖上還用紅繩繡了個太極圖，歪得像個醉漢畫的。

鞋底踩在地磚上，留下淡淡的塵印，像是某種隱秘的陣法殘跡。

“姓名？

年齡？

有沒有**活動許可證？”

一名警員正在審問楚雄。

王所長端著搪瓷杯推門出來，杯口裂了道細紋，熱氣裹著陳茶的苦香裊裊升起。

他吹了口茶沫，語氣慢悠悠，像是在菜市場問黃瓜漲沒漲價，指尖卻無意識摩挲著杯沿，泄露了內心的盤算：這案子最好別鬧大——最近市局剛下了通知，要嚴打“封建****”，可要是真抓了個會法術的……那也不太好交代。

楚雄咧嘴一笑，牙縫里還卡著半片韭菜：“姓楚，名雄，性別男，愛好女，職業是合法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

林雪站在墻邊，警服筆挺，馬尾高扎，冷得像冰箱冷凍層里拿出來的不銹鋼勺子。

她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手腕，皮膚蒼白得近乎透明，隱約有墨色紋路在皮下蠕動，像活字印刷的錯版**。

她冷笑一聲：“非遺？

你那破符能防新冠嗎？”

“防不了新冠，”楚雄眼皮都不眨，“但能防你今晚做夢夢見我。”

“砰！”

林雪一掌拍在桌上，保溫杯都跳了起來，蓋子崩開，滾燙的茶水潑灑在桌面上，滋啦作響，蒸騰起一股焦苦味。

“你這是公然挑釁執法權威！”

“哎哎哎，冷靜冷靜。”

做筆錄的男警員趕緊打圓場，眼神飄忽，手忙腳亂拿抹布擦桌，“別激動，別激動……”正僵持著，鐵嘴張帶著小癩痢進來了，倆人穿得跟夜店門口拉客的托兒似的，一個金鏈晃眼，反射著慘白燈光，刺得人眼睛發疼；另一個癩痢頭反光，頭皮上油亮亮的一片，像是涂了豬油。

“**同志！

這就是那個江湖騙子！”

鐵嘴張嗓門洪亮，唾沫星子噴了一桌，恨不得讓整棟樓都知道他受害了，“他打著‘三清觀傳人’旗號，擾亂市場秩序，欺詐群眾感情，還涉嫌精神控制！”

小癩痢縮著脖子站旁邊，手抖得像營養不良的人，結結巴巴道：“他……他用妖術控制我心智，讓我交了五百塊驅邪費……我現在晚上都不敢關燈睡覺……一閉眼就看見他蹲我床頭啃蘋果，還問我‘想不想續費會員’……”楚雄一聽樂了，扭頭上下打量小癩痢一眼，嘖嘖搖頭：“大哥，你全身上下加起來值五十塊嗎？

還敢說自己被騙五百？

你這演技不去橫店跑龍套，真是屈才了。”

小癩痢臉一紅，鐵嘴張立刻瞪眼：“你少轉移話題！

我們有證人！

有舉報材料！

還有群眾**支持！”

“行啊。”

楚雄忽然坐首了身子，銬鏈嘩啦一響，金屬撞擊聲在寂靜的審訊室里回蕩，“既然說我搞精神控制，那咱就現場測一測？

來個‘反催眠測試’——要是我現在說‘打自己耳光’，他真動了，算我有罪，坐牢我都認。

要是沒反應？

你們是不是該把我給放了？”

男警員眉頭皺成川字：“這……不太合規吧？”

林雪嗤笑出聲：“荒謬！

不過……讓他出個丑也好，省得以為**好糊弄。”

楚雄聳聳肩，閉上眼，嘴里默念《清心咒》三遍，舌尖抵住上顎，喉間發出低沉的嗡鳴，像古寺晨鐘在顱內震蕩。

再睜眼時，眸子黑得深不見底，瞳孔邊緣竟泛起一絲極淡的暗金，仿佛有符文在流轉。

他抬起食指，輕輕點在小癩痢額頭上，觸感微涼，指尖傳來對方皮膚下細微的震顫，像是電流穿過神經末梢。

聲音低緩如風過竹林：“松——松——松——”小癩痢渾身一顫，眼神瞬間渙散，像被拔了網線的機器人，連呼吸都變得綿長而均勻。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連空調外機都仿佛暫停了嗡鳴。

只有墻上掛鐘的秒針，咔噠、咔噠，敲打著凝固的空氣。

楚雄淡淡開口：“你現在覺得，左邊褲兜里有幾張百元大鈔。”

小癩痢機械地伸手往左兜掏，手指摩擦布料的沙沙聲格外清晰，摸了半天，一臉茫然。

“沒有？”

楚雄又說，“現在右邊有兩張。”

小癩痢立馬瘋狂翻口袋，布料撕扯聲、硬幣碰撞聲、鑰匙叮當響，連襪子都差點扒下來，最后發現啥也沒有，委屈得嘴角首抽，眼眶發紅。

眾人哄堂大笑，笑聲撞在墻壁上反彈，顯得格外空洞。

林雪臉色卻更冷了：“心理暗示罷了，街頭魔術師都會。”

鐵嘴張眼看局勢失控，額頭冒汗，猛地一拍桌子：“他這是裝神弄鬼！

必須嚴懲！

這種新型神棍危害社會安定，必須按掃黑除惡處理！”

楚雄慢悠悠收回手，沖他一笑，眼里卻冷了幾分：“你才是裝鬼的祖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鐵嘴張手腕上那串“開光黑曜石”，還有小癩痢脖子上掛著的“通靈水晶吊墜”——都是他一眼就能認出的廉價樹脂染色貨，表面涂層剝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塑料芯，像是被雨水泡過的糖豆。

“你說我騙錢？”

楚雄輕笑，聲音里帶著砂紙磨過木頭的質感，“那你店里那些‘通靈水晶’，是從十三塊八地攤買的吧？

印著‘能量陣法’的符紙，**搜‘**周邊定制’，滿十送二，對不對？”

鐵嘴張臉色驟變，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金鏈子撞在門框上，發出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楚雄靠回椅背，銬鏈輕響，像某種古老的鈴音，在寂靜中蕩出漣漪。

“各位，我不是騙子。”

他盯著天花板慘白的燈光，光線刺得眼球發脹，可他一眨不眨，“但我可以告訴你——你們以為的‘騙術’，可能才是真的。

而你們信以為真的‘科學’……有時候，根本解釋不了夜里哭的女人，和墻上走的影子。

我能用符紙找到周老頭失蹤的女兒”審訊室一片死寂。

只有林雪，悄悄攥緊了筆，指節泛白，筆尖在記錄本上壓出一個小坑，墨水暈開，像一朵枯萎的花。

鐵嘴張臉色煞白，額頭冷汗首冒，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頭頂那撮“濃密”的頭發——結果指尖一滑，幾縷黑不溜秋的假發像被風吹走的塑料袋，打著旋兒飄落在審訊室冰冷的地磚上。

“哎喲我的天！”

小癩痢第一個笑出聲，指著鐵嘴張的腦袋，“大哥你這發型……真是‘禿’如其來啊！”

監控室里傳來“噗”的一聲，值班**正啃著泡面，笑得噴了一鍵盤紅油湯，辣油順著U盤接口往下滴。

林雪嘴角抽了抽，頓時一股無名火噌蹭往上冒，燒得太陽穴突突首跳。

他狠狠瞪了鐵嘴張一眼：“好哇！

你帶人來舉報別人搞封建**，你自己**劣質‘開光’貨還栽贓證人？

這事兒沒完！”

鐵嘴張慌了，語無倫次：“所長！

我是受害者！

我是正義人士！

我只是……想規范行業秩序！”

“規范你個頭。”

楚雄晃著腳上的布鞋，太極圖在燈光下一閃一閃，像在嘲諷整個世界，“你那攤子叫‘靈異產業園’——從義烏進貨，在微信引流，用微信收款，我說你是新****網玄學創業者，你都不配**。”

林雪原本冷著臉，聽到這兒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眼角肌肉微微**，像是繃得太久終于松了一下。

她盯著楚雄，語氣依舊強硬：“就算他是騙子，也不代表你能信口開河說什么尋人符、引靈桿！

我們是***，不是《倩女幽魂》攝制組！”

楚雄聳聳肩，一臉無辜：“姐姐，我不是說了嘛，科學解釋不了的事，不代表不存在。

你看你手機信號，看不見摸不著，但它真能打電話——鬼氣也是能量波，懂不懂？”

“放屁！”

林雪怒斥，聲浪震得桌上的筆筒微微晃動。

“別激動嘛。”

楚雄眨眨眼，壓低聲音，氣息拂過唇齒，“你要不信，把我今天那張符紙貼在**天線上，等會兒看到失蹤女孩，記得幫我拍個短視頻，標題我都想好了：《當代道士用符咒聯動**，破獲都市靈異綁架案》，點贊過十萬，我請你喝奶茶。”

“誰要你請！”

林雪一腳踹過去，這次楚雄早有預感，身子一歪躲開，銬鏈嘩啦作響，竟順勢做了個單手俯臥撐姿勢，“哎喲，這**質量不錯，彈性好，承重強，適合夜間運動使用……再耍**我就給你加鐐！”

林雪咬牙切齒，拳頭捏得咯咯響。

王所長**太陽穴，心里卻己悄悄下了決定。

剛才技術科傳來的數據他還記著：那輛巡邏車的GPS軌跡，在符紙貼上天線后，出現了持續37秒的微弱偏移，方向穩定指向西郊——而那個區域，正好有一片廢棄多年的化工廠區，地圖上都沒標注，連外賣騎手都不敢進。

更詭異的是，系統顯示那段偏移信號的頻率，接近人體腦電波中的θ波段……科學解釋不了，但偏偏真實存在。

“行了！”

王所長一拍桌子，掌心震得發麻，“林隊，組織人手，去西郊看看。

以‘排查可疑藏匿點’為由，然后不動聲色說：楚雄……”他頓了頓，“你暫時算‘協助調查’，戴上頭套，不許露臉。”

在帶上報案的老周頭。

“明白，走群眾路線，低調發展。”

楚雄咧嘴一笑，任由**給他套上黑色頭套，布料粗糙摩擦臉頰，鼻腔里充斥著****庫特有的樟腦與皮革混合的陳舊氣味，嘴里還不忘嘀咕，“不過話說回來，你們這執法程序挺講究啊，抓人先戴套——環保又安全。”

**呼嘯而出，紅藍警燈劃破夜色，像一把刀切開了莞城表面那層虛假的平靜。

輪胎碾過路面的積水，濺起的水霧帶著鐵銹味，混著尾氣的焦臭，在夜風中西散。

車內，楚雄坐在后排，**未解，頭套半歪，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窗外飛逝的街景。

霓虹閃爍，車水馬龍，可他的感知卻如蛛網般鋪展開來——空氣中浮動著一絲極淡的陰氣，像是潮濕墻角爬過的蛞蝓留下的黏痕，**而陰冷，纏繞在鼻腔深處。

他默默運轉《清心訣》，腦海中那棵灰蒙蒙的技能樹忽然輕輕一顫，卜算分支的第一層緩緩亮起，一行古篆浮現：窺命紋·初階：可觀他人命數殘跡，識生死之線，辨吉兇之向。

“嚯？”

楚雄心頭一震，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的冷鐵，“這么快就解鎖了？

難道是因為當眾拆穿偽大師，積了功德？”

他忍不住想，師父當年說“道法唯有誠心方可通神”，莫非真是這個道理？

不是靠刷副本升級，而是……靠打假積德？

車子駛出市區，路燈漸稀，路邊廣告牌變成銹跡斑斑的工業標語：“安全生產重于泰山嚴禁煙火”。

鐵皮圍擋上爬滿藤蔓，月光下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前方，一片荒蕪的廠房群蟄伏在夜幕中，如同巨獸的骸骨。

楚雄望著遠處那片死寂的輪廓，忽然感到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上后頸，像是有誰在背后吹氣。

太安靜了。

連蟲鳴都沒有。

風穿過破碎的車窗縫隙，發出嗚咽般的哨音，吹動他額前一縷亂發，黏在汗濕的皮膚上。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邊緣，低聲喃喃：“師父啊，你說下山賺錢修道觀，咋第一天就得罪半個江湖，還得罪了個胸大的？”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但你要是在天有靈，記得保佑我這次別真撞上鬼王開局——我才剛解鎖第一個技能，還沒學會跑路呢。”

風從破碎的車窗縫隙鉆入，吹動他額前一縷亂發。

而在他看不見的腦海深處，那棵技能樹微微搖曳，仿佛預示著某種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西北方向，某座廢棄廠房最深處，鐵柜的縫隙里，一抹暗紅裙角輕輕顫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