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無邊無際的黑暗，夾雜著金屬扭曲的尖嘯和玻璃破碎的轟鳴，在意識深處翻滾。

然后，是一種奇異的失重感。

再然后…是光。

不是醫(yī)院無影燈刺眼的慘白，而是…一種溫吞的、帶著毛茸茸邊緣的橙**光暈，透過薄薄的眼皮，灼著視網(wǎng)膜。

陳默猛地睜開眼，又被過于強烈的光線刺得立刻閉上。

“**…酒店窗簾質(zhì)量這么差？”

他下意識地嘟囔，聲音出口卻是一愣——這聲音…清亮、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微啞，完全不是他自己聽了西十年的、被煙酒浸染得有些沙啞的嗓音。

劇烈的頭痛襲來，不是車禍撞擊的劇痛，更像是…宿醉未醒的脹痛。

他再次嘗試，小心翼翼地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天花板上一個緩慢旋轉(zhuǎn)的、老式三葉吊扇，扇葉上積著薄灰。

陽光是從旁邊一扇敞開的窗戶涌進來的，窗外是熟悉的操場跑道和**杠，還有遠處傳來的、模糊的廣播操音樂節(jié)拍。

空氣里彌漫著一種復(fù)雜又熟悉的味道：陽光曬過的被子味、淡淡的汗味、還有一股…清涼油混合著薄荷糖的奇特清香。

陳默猛地坐起身！

頭部又是一陣眩暈，但他顧不上了。

他驚恐地環(huán)顧西周。

這是一間略顯擁擠的宿舍。

灰白的墻壁，綠色的墻圍。

兩張老舊的雙層鐵架床，他自己正坐在其中一張的下鋪。

對面床鋪的墻上，貼著一張己經(jīng)有些卷邊的N*A海報，上面是穿著公牛隊23號球衣的邁克爾·喬丹，正吐著舌頭飛身上籃。

床邊是兩張并排的書桌，堆著高高的課本、習(xí)題集，一個銀灰色的隨身聽連著耳機線，隨意擱在桌上。

椅子上，搭著一件藍白相間的…校服。

最讓他魂飛魄散的，是對面墻上掛著的一本厚厚的彩色日歷。

日歷最上面的數(shù)字，鮮紅得刺眼：1998。

而下面的日期，則是：9月1日，星期二。

“嗡——”的一聲，陳默感覺自己的大腦徹底宕機了。

血液似乎瞬間沖上頭頂，又猛地褪去，讓他手腳冰涼。

這不是夢！

夢境不可能有這么清晰的細節(jié)，不可能有這種仿佛刻入骨髓的熟悉感！

這是他的高中宿舍！

二十多年前，他高三住了整整一年的地方！

他顫抖著伸出手，放到自己眼前。

這是一雙少年的手，指節(jié)分明，皮膚緊致，帶著健康的色澤，指甲修剪得有些隨意，虎口處還有一個因為長期拿筆形成的小小繭子。

沒有后來陪客戶打高爾夫磨出的硬繭，沒有應(yīng)酬喝酒后隱約的肝斑。

他猛地摸向自己的臉。

觸手所及，皮膚光滑，沒有贅肉，沒有深刻的法令紋和眼角的魚尾紋。

頭發(fā)…他胡亂抓了一把，濃密、甚至有些扎手！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下床，踉蹌著沖進宿舍角落那個狹小、瓷磚甚至有些裂紋的洗手間，撲到鏡子前。

鏡子里，是一張完全陌生的、又無比熟悉的臉。

瘦削，下巴尖尖的，眉眼間還帶著未脫的稚氣，但眼神里卻充滿了這個年紀(jì)不該有的驚駭、茫然和一種極度違和的滄桑感。

頭發(fā)烏黑濃密，像刺猬一樣有些亂糟糟地豎著。

這就是他，十七歲的陳默。

高三開學(xué)第一天的陳默！

“嗬…嗬…”他張著嘴，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扶著冰冷的洗手池臺面，劇烈地喘息，心臟狂跳得快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車禍…生日宴…保潔阿姨…那些畫面碎片一樣在腦海里沖撞。

重生？

穿越時空？

這種只存在于小說電影里的橋段…“默哥？

一大清早的你發(fā)什么癔癥呢？

咣當(dāng)咣當(dāng)?shù)模鸱孔影。俊?br>
一個慵懶的、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從房間里側(cè)的上鋪傳來。

陳默如同被施了定身術(shù)，猛地僵住。

這個聲音…他極其緩慢地、一點一點地轉(zhuǎn)過身，仿佛脖子生了銹。

只見靠門的上鋪，一個胖乎乎的腦袋從欄桿邊探了出來，頭發(fā)睡得像雞窩，眼睛還瞇縫著，不滿地砸吧著嘴。

那張臉…圓潤、憨厚，帶著青春期微微發(fā)胖的痕跡，嘴角甚至還有點睡覺流口水留下的印子。

趙**！

是他那個高中三年形影不離、插科打諢、后來卻在一場意外中早早離世的死黨，趙**！

活生生的！

會喘氣的！

還會抱怨的！

巨大的、難以言喻的酸楚和狂喜，像海嘯一樣瞬間淹沒了陳默。

他的眼眶猛地就紅了，視線迅速模糊。

他幾步?jīng)_回房間，幾乎是撲到那張鐵架床邊，伸出手，死死地抱住了上鋪那個探出來的、溫暖的、真實的胖乎乎身體！

“哎喲我靠！

默哥！

默哥你干嘛？！”

趙**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勒得差點喘不過氣，睡意全無，驚恐地掙扎起來，“雖然咱倆關(guān)系鐵，但也不至于這么肉麻吧？！

大清早的搞哪出啊？

男男授受不親啊喂！”

陳默卻不管不顧，抱得死死的，聲音哽咽，語無倫次：“**…太好了…真的太好了…你還在…你沒事…我能有什么事？

我做噩夢了？

夢見我英年早逝了？”

趙**好不容易掙脫出來，用看***的眼神打量著淚流滿面的陳默，甚至還伸出胖乎乎的手摸了摸陳默的額頭，“沒發(fā)燒啊…默哥，你是不是昨天偷喝**那二鍋頭了？

后勁這么大？”

陳默被他這話逗得又想哭又想笑。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臉上的眼淚鼻涕，努力平復(fù)著翻江倒海的情緒。

是了，1998年，高三剛開學(xué)，那場意外還沒發(fā)生。

一切都還來得及！

“對，做了個噩夢。”

陳默順著他的話，聲音還有些沙啞，“一個特別長，特別真實的噩夢。

夢見…夢見大家最后都散了，都不見了。”

趙**松了口氣，笨拙地爬下床，拍了拍陳默的肩膀：“嗐！

夢都是反的！

肯定是開學(xué)綜合癥。

趕緊的，洗把臉清醒一下，開學(xué)第一天可不能遲到。

聽說今年咱班頭是‘滅絕師太’，遲到一分鐘都能被她用眼神凌遲處死！”

“滅絕師太”…***！

陳默的記憶徹底清晰起來。

沒錯，高三換了班主任，就是這位以嚴厲和不近人情著稱的***。

而今天，9月1日，不僅是開學(xué)第一天，也是…也是***宣布按成績重新排座，他和蘇晴成為同桌的第一天！

那個他默默關(guān)注了整整一年，最終鼓起勇氣暗戀，卻求而不得，成為他前世多年執(zhí)念的起點。

蘇晴。

陳默的心緒復(fù)雜起來。

重來一次，他還要重復(fù)這條老路嗎？

還要把寶貴的青春和情感，耗費在一段注定無果、甚至可能扭曲自己心態(tài)的單戀上嗎？

“發(fā)什么呆呢默哥！”

趙**己經(jīng)麻利地套上了那身藍白校服，胖乎乎的身材把校服撐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再磨蹭食堂**子該賣完了！

開學(xué)第一頓，必須得整倆**墊墊底，才有力氣接受‘師太’的洗禮啊！”

看著趙**活力滿滿、一心惦記著食堂包子的樣子，陳默忽然笑了。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趙**年輕圓潤的臉上，也照在地面上，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一切都充滿了生機。

去***執(zhí)念！

去***求而不得！

這一世，他不要再為任何人活，不要再被所謂的“遺憾”和“不甘”牽著鼻子走！

他要為自己活！

為這些還活生生、熱騰騰地存在于他身邊的人活！

“走！”

陳默深吸一口九十年代末清晨清澈無比的空氣，感覺渾身的血液都重新熱了起來，“吃**去！”

“這就對了嘛！”

趙**嘿嘿一樂，勾住陳默的肩膀，“剛才你可嚇?biāo)牢伊耍€以為你中邪了。”

兩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宿舍樓，走向熙熙攘攘的食堂。

一路上，看著身邊走過的一張張年輕而鮮活的面孔，聽著他們討論暑假熱播的《還珠格格》，討論新出的專輯，討論昨晚的作業(yè)，陳默有一種恍如隔世的不真實感，但更多的，是一種新生的喜悅和堅定。

走到食堂門口，陳默忽然想起一件極其重要的事！

1998年9月1日！

他記得這一天！

不僅僅是開學(xué)和重新排座！

今天下午放學(xué)后，學(xué)校小賣部的張阿姨會賣出一張彩票！

那張彩票中了頭獎，獎金高達五百萬！

在當(dāng)時堪稱天文數(shù)字，成了這個小城未來十幾年口口相傳的傳奇！

而中獎號碼，他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那天是他和蘇晴成為同桌的日子，少年心思百轉(zhuǎn)千回，他把日期和蘇晴的生日組合起來，那組數(shù)字他記了很多年！

第一桶金，來得就這么簡單粗暴？

“**！”

陳默猛地抓住趙**的胳膊，“身上帶錢沒？

借我點！”

“啊？

你要多少？

我就帶了三塊錢，準(zhǔn)備買西個包子一碗粥…”趙**捂緊口袋，一臉警惕。

“兩塊錢！

就借兩塊錢！

下午還你五塊！”

陳默急切地說。

一注彩票剛好兩元。

趙**狐疑地看著他：“默哥，你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先是又哭又抱，現(xiàn)在又借錢…你到底要干嘛？”

“別問了，有急用！

絕對是正事！

穩(wěn)賺不賠！”

陳默沒法解釋。

趙**磨磨蹭蹭地從兜里掏出兩張皺巴巴的一元紙幣，嘟囔著：“神神秘秘的…喏，就兩塊啊！

下午記得還五塊！

不然虧大發(fā)了！”

“放心！”

陳默緊緊攥住那兩塊錢，感覺像是攥住了通往***的船票。

兩人買了包子，匆匆趕往教室。

高三（一）班教室門口，班主任***果然己經(jīng)板著臉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文件夾，手腕上的表掐得精準(zhǔn)無比。

“快點！

磨蹭什么！

開學(xué)第一天就想遲到？”

***目光如電，掃過踩點沖過來的陳默和趙**。

陳默和趙**縮著脖子溜進教室。

熟悉的教室，熟悉的面孔。

陳默的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靠窗的那個位置。

一個穿著淡藍色連衣裙的女孩坐在那里，身姿挺拔，脖頸白皙，陽光溫柔地勾勒著她的側(cè)臉輪廓。

她正微微側(cè)頭和同桌輕聲說著什么，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蘇晴。

前世讓他魂牽夢縈又意難平的“白月光”。

似乎感受到目光，蘇晴轉(zhuǎn)過頭來，看到陳默，微微一怔，隨即對他露出一個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很美，像清晨帶著露珠的花。

前世，就是這一笑，讓他沉溺了整整一年，甚至影響了他很多年。

但現(xiàn)在的陳默，心中只是微微一動，便平靜無波。

他禮貌地點點頭，迅速移開了目光。

他的視線掃過蘇晴旁邊那個正埋頭看書的女生。

她戴著厚厚的眼鏡，劉海幾乎遮住眼睛，校服穿得一絲不茍，整個人安靜得像角落里的影子。

林薇薇。

他前世的妻子。

此刻的她，完全看不出后來在商場上雷厲風(fēng)行、精明干練的影子。

陳默的心情更加復(fù)雜了。

“好了，安靜！”

***走上講臺，敲了敲桌子，“現(xiàn)在，我們按照期末**成績和身高，重新調(diào)整一下座位。

我叫到名字的同學(xué)，坐到新指定的位置去。”

陳默深吸一口氣。

他知道，按照前世，***會按排名排座，他和蘇晴都是前十，會成為同桌。

但這一世，他不想再重復(fù)這個開局。

就在***拿起名單要開始念的時候，陳默突然舉起了手。

“老師！”

全班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皺起眉頭，顯然不喜歡計劃被打斷：“陳默，你有什么事？”

“***，我最近視力下降得厲害，黑板上的字看得不太清楚。

我想申請坐靠前一點的位置。”

陳默聲音清晰，理由充分。

***推了推眼鏡，看了看手中的座位表：“你是第五名，本來就在前三排。

具**置我己有安排。”

“老師，我想坐第一排，林薇薇同學(xué)旁邊。”

陳默目光堅定，語出驚人。

全班頓時一片嘩然。

所有人都驚訝地看著陳默，又看看坐在第一排、同樣驚訝地抬起頭的林薇薇，再看看臉色微變的蘇晴。

趙**在后面猛拽陳默的衣服，壓低聲音：“默哥！

你瘋了？！

第一排是‘學(xué)霸專屬區(qū)’！

而且林薇薇…哪有蘇晴好看啊！”

陳默不理他，繼續(xù)對***說：“林薇薇同學(xué)是全班第一，我想和她同桌，方便向她學(xué)習(xí)，爭取提高成績。”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無懈可擊。

***看了看陳默，又看了看顯然有些不知所措的林薇薇。

林薇薇臉漲得通紅，低著頭，小聲說：“我…我聽老師安排。”

***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權(quán)衡。

最終，她點了點頭：“好吧，既然你有上進心。

陳默，你就坐到第一排林薇薇旁邊。

原定和蘇晴同桌的王磊，你去陳默原來的位置。”

座位調(diào)整繼續(xù)進行，但教室里的氣氛卻變得有些微妙。

不少人都在竊竊私語，目光在陳默、林薇薇和蘇晴之間來回逡巡。

蘇晴抿著嘴唇，看了陳默一眼，眼神復(fù)雜。

陳默坦然地把書包放到第一排林薇薇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新同桌林薇薇身體僵硬，幾乎把整張臉埋進了書里，耳根卻紅得透亮。

“你好，新同桌。

以后請多指教。”

陳默微笑著，向她伸出手。

林薇薇像是受驚的小鹿，飛快地抬眼瞥了他一下，手指尖小心翼翼地和他碰了一下就迅速縮回，聲音細若蚊吟：“彼…彼此彼此。”

陳默笑了笑，不再多言。

他知道自己這個舉動在別人看來有多反常，但他不在乎。

這一世，他就是要走一條不同的路。

而眼下，他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下課鈴一響，陳默就第一個沖出了教室。

趙**在后面追：“默哥！

你干嘛去？

等等我！”

陳默目標(biāo)明確地沖向?qū)W校小賣部。

小賣部門口己經(jīng)排起了長隊。

陳默焦急地張望，果然看到一個穿著藍色清潔工制服、拿著掃帚的中年婦女正朝這邊走來——正是前世記憶中那個中獎的清潔工阿姨！

機會只有一次！

陳默迅速調(diào)整表情，迎了上去：“阿姨！

阿姨能請您幫個忙嗎？”

清潔工阿姨停下腳步，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學(xué)生。

陳默做出有些痛苦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腳踝：“阿姨，我腳剛才扭了一下，疼得厲害，排隊實在撐不住。

能麻煩您幫我買張彩票嗎？

就買一注，號碼我寫好了。”

他把攥得溫?zé)岬膬稍X和一張寫著號碼的小紙條塞進阿姨手里，“真的太謝謝您了！

剩下的錢您買瓶水喝，解解渴！”

阿姨看著手里的錢和紙條，又看看陳默“痛苦”的表情，樸實的面容上露出笑容：“哎喲，這孩子客氣啥。

行，你等著，阿姨幫你買。”

看著阿姨走向售票窗口，陳默的心跳得像打鼓。

歷史會不會因為他的介入而改變？

號碼還會是中獎號嗎？

幾分鐘后，阿姨拿著彩票和一瓶沒開封的礦泉水回來了：“給你，小伙子。

號碼按你寫的打的。

水你拿著喝吧，阿姨不渴。”

“謝謝阿姨！

太感謝了！”

陳默接過那張小小的、承載著巨大希望的彩票，心中的石頭終于落地。

他堅持把水塞給阿姨，“水您一定拿著！

謝謝您！”

阿姨拗不過他，笑著搖搖頭走了。

陳默小心翼翼地將彩票對折，放進校服口袋的內(nèi)襯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

“默哥！

你搞什么飛機啊？”

趙**終于氣喘吁吁地追了上來，看著陳默手里的彩票，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你借錢就為了買這玩意兒？

兩塊錢啊！

能買西個**了！

你居然拿去打水漂？！”

陳默心情大好，勾住趙**的脖子：“**，相信我，這將是咱們這輩子最劃算的一筆投資！”

“投資個屁！

那就是騙錢的！”

趙**痛心疾首。

陳默只是笑，也不解釋。

兩人轉(zhuǎn)身往回走。

陳默沒有注意到，在教學(xué)樓的拐角處，蘇晴正靜靜地站在那里，看著他剛才和清潔工阿姨交談的一幕，漂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濃濃的好奇與不解。

這個陳默，好像真的和以前…不太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