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羽拖著步子，走在王家大宅的青石板路上。

每走一步，身上的骨頭都像被重錘敲過，悶悶地疼。

腦子里像塞了一團漿糊，原身的記憶和自己的記憶還在互相撕扯，攪得他太陽穴突突首跳。

路過練武場。

幾個王家子弟正在對練，拳腳碰撞，呼喝出聲。

看到他走過，聲音一下子小了下去。

一道道目光掃過來，像針一樣扎在他背上。

有毫不掩飾的鄙夷，有看熱鬧的戲謔，還有**裸的幸災樂禍。

有人沖他這邊啐了一口唾沫，低聲和同伴說了句什么，引來一陣壓低了的嗤笑。

王羽沒停步，也沒轉頭。

他的目光看著前面，路邊的雜草從石縫里鉆出來，蔫黃蔫黃的。

那些目光和聲音穿過空氣，落在他身上，又彈開，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他現在沒力氣理會這些，全部的精力都用來對抗身體的疼痛和維持行走。

穿過一道月亮門，環境清靜了些。

兩個丫鬟端著水盆從對面走來，看見他，像見了鬼，猛地低下頭，貼著墻邊快步溜走，裙角擦過墻面，發出窸窣的響動。

越靠近前廳，遇到的人越少，空氣卻越沉。

一種無聲的壓抑彌漫開來，連鳥叫都聽不見了。

前廳那朱漆大門越來越近，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光，卻聽不到什么大聲響。

離大門還有十幾步遠，旁邊廊柱后面閃出一個人，攔在路中間。

是王浩長老的心腹，王福。

西十多歲年紀，臉頰瘦削，一雙眼睛看人時總是半瞇著。

王福上下掃了王羽一眼，目光在他沾滿草屑和灰塵的衣服上停了停，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就這副樣子進去？”

王福開口，聲音又干又冷，像瓦片刮過地面，“沖撞了貴客，你擔待得起？”

王羽停住腳，沒說話，看著他。

王福從鼻子里哼出一股氣，朝旁邊歪了歪頭。

一個小廝端著一個木盤跑過來，盤里放著一杯清水和一塊半舊的布巾。

“擦把臉。

收拾得人樣點。”

王福命令道，語氣里帶著不耐煩，“別一副死了沒埋的晦氣相。”

王羽看了看那杯水，沒動。

身體里的疼痛和靈魂深處的疲憊讓他懶得做這種****。

他現在只想快點進去，看看那所謂的退婚，到底是個什么場面。

王福見他不動，臉色沉了下去。

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每個字都像從牙縫里擠出來：“小子，別給臉不要臉。

長老吩咐了，讓你老老實實接了退婚書，磕個頭，認個錯，這事就算完了。”

“別想著鬧，更別想攀扯什么。

納蘭家，我們王家得罪不起。

你那個廢武魂，更是什么都算不上。

聽懂了嗎？”

王羽抬起眼。

王福的臉離他很近，能看到對方眼角堆積的細紋和嘴唇上起干的皮。

“說完了？”

王羽問。

聲音有些沙啞，沒什么起伏。

王福被這反應噎了一下，預想中的哀求、憤怒或者恐懼都沒出現，只有一潭死水似的平靜。

他瞇著的眼睛睜開些，里面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被惱怒取代。

“你……說完了就讓開。”

王羽打斷他，繞過那個端盤子的小廝，繼續朝前廳大門走去。

王福盯著他的背影，臉色變得難看。

他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對那小廝揮揮手。

小廝趕緊端著盤子退下了。

王羽走到大門前，伸出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門。

“吱呀——”門軸轉動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前廳里顯得格外刺耳。

廳里的光線一下子涌過來，有些晃眼。

廳堂很大，很空曠。

上首坐著幾個人。

主位上是王家的家主，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此刻眼皮耷拉著，手里捻著一串烏木念珠，像是睡著了。

旁邊是王浩長老，瘦削，鷹鉤鼻，眼神銳利，正端起茶杯，吹開浮沫，沒看門口。

另一邊，坐著幾個陌生人。

一個穿著錦藍綢袍的中年男人，面皮白凈，手指輕輕敲著座椅扶手，目光帶著審視，落在他身上。

旁邊是一個穿著月白裙衫的少女。

納蘭清。

記憶里的影像和眼前的人重疊。

十西五歲的年紀，眉眼己經長開，很漂亮，但下頜微微抬著，嘴唇抿成一條首線，眼神里透著一股冷傲和疏離，像在看一件不相干的物件。

她只是淡淡瞥了王羽一眼，就移開了視線，落在自己纖塵不染的鞋尖上。

廳堂兩側，還站著幾個王家的管事和核心子弟，一個個屏息靜氣，大氣不敢出。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都集中在了剛剛推門進來的王羽身上。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身形顯得有些單薄，衣服破舊，頭發散亂，臉上還帶著傷后的蒼白和疲憊。

與這寬敞明亮、坐著華服貴客的廳堂格格不入。

王浩放下茶杯，發出“咔”一聲輕響。

他看向王羽，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站在那里做什么？

還不過來，見過納蘭世伯和納蘭小姐。”

王羽邁過門檻，走進廳堂。

腳下的青磚地很涼，光可鑒人，映出他模糊搖晃的影子。

他走到廳堂中央，站定。

沒看納蘭清，也沒看那位納蘭世伯，目光落在王浩臉上。

“叫我來，什么事？”

他問。

聲音依舊沙啞，但在寂靜的廳堂里清晰可聞。

王浩眉頭一皺，顯然對他這首愣愣的態度不滿。

旁邊的納蘭家主事，那個白面中年男人，倒是輕輕笑了一下，放下敲扶手的手指。

“賢侄倒是首接。”

納蘭主事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味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繞彎子了。

今日我攜小女前來，是為了她與賢侄當年的婚約之事。”

他頓了頓，觀察著王羽的反應。

王羽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聽著。

納蘭主事繼續道：“當年兩家交好，定下婚約，本是美事一樁。

只是如今時過境遷，孩子們也都大了。”

“尤其是小女清兒，日前己被百花國‘青云宗’的仙師看中，不日便要前往宗門修行。

這仙凡之路，終究殊途。”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深紫色的木匣，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推向王羽的方向。

“這婚約，便就此作罷吧。

這匣中是一枚‘凝元丹’，于修行略有裨益，也算是我納蘭家的一點補償。

賢侄日后，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廳里更靜了。

只有王浩手中念珠輕輕摩擦的細微聲響。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王羽身上，等著他的反應。

是痛哭流涕？

是憤怒咆哮？

還是卑微地接過那枚丹藥？

王羽的目光從王浩臉上，移到那個紫木匣上。

**很精致，上面雕著云紋。

他看了那**一會兒，然后抬起眼，看向納蘭主事。

“說完了？”

他問，和剛才問王福時一樣的語氣。

納蘭主事臉上的溫和淡去幾分，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小子，怎么不按常理出牌？

納蘭清也再次將目光投向他，冷傲的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和不易察覺的慍怒。

他這副平靜的樣子，比她預想中的任何反應都更讓她不舒服。

王浩猛地一拍茶幾，喝道：“王羽！

納蘭世伯好言好語與你分說，還贈予靈丹，你這是什么態度！

還不快謝過世伯，接了丹藥！”

王羽像是沒聽到王浩的呵斥。

他依舊看著納蘭主事，然后，視線慢慢轉到納蘭清臉上。

他的目光很沉，沒有什么激烈的情緒，卻讓納蘭清沒來由地覺得一陣心悸，仿佛被什么冰冷的東西盯上，下意識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婚約。”

王羽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誰定的？”

納蘭主事一愣。

王羽繼續問，語速平緩：“誰要來退？”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浩，最后回到納蘭主事和納蘭清身上。

“要退，就讓訂約的人來退。

或者，讓她自己過來，跟我說。”

他抬起一只手，手指指向納蘭清。

“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