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越拉越長，終于徹底吞沒了那處新補的泥巴墻。

孩子們像歸巢的雀兒，嬉笑著散去，偌大的校園頃刻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還在不知疲倦地嘶鳴。

許青山把最后一點黃泥抹平整，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目光忍不住又瞟向槐樹下——林薇還在那兒，正彎腰收拾著樹墩上的書本。

夕陽的金輝勾勒著她纖細的身影，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光。

他心里揣著只兔子，蹬蹬蹬地跑過去，手腳都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老師，都……都補好了。”

他聲音有點干巴巴的。

林薇聞聲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夕陽還暖：“辛苦你了，青山。

這下孩子們就不用擔心下雨了。”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邊緣有些磨損的英文書，拍了拍上面的灰塵：“對了，今天放學后的英語輔導，別忘了。”

許青山的臉騰地一下就熱了，心跳得更厲害，混雜著一種隱秘的期待和巨大的緊張。

他幾乎是同手同腳地跟著林薇又回到了那間空蕩蕩的教室。

煤油燈己經被點亮，昏黃的光暈在漸漸彌漫的暮色里撐開一小片溫暖的天地。

光線不好，林薇便讓他坐到離燈最近的那張破舊講臺旁邊。

她自己則拖了張凳子，坐在他身側。

熟悉的、讓人心慌意亂的氣息又籠罩過來。

課本上的字母依舊像催眠的符咒，他念得磕磕絆絆，額頭鼻尖都沁出了汗。

特別是某個卷舌音，他死活都發不對，舌頭僵硬得像塊木頭。

林薇極有耐心，一遍遍地示范：“Watch my mouth, 青山。

Like this…”她微微湊近，指尖輕輕點著自己的唇形，讓他看那氣流是如何從舌尖和齒間擦過的。

許青山的目光卻無法聚焦在那發音技巧上，只看到她潤澤的唇瓣開合，看到她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距離太近了。

近得他能看清她臉上細小的絨毛，能感受到她呼吸間溫熱的氣息。

他又試了一次，還是錯。

林薇似乎輕輕嘆了口氣，不是不耐煩，而是帶著點無奈的關切。

她沉吟了一下，忽然合上了課本。

“總是讀這些枯燥的音標和課文也不行。”

她眼睛微亮，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我教你念首詩吧，很簡單，也很美的詩。”

她拿過一張廢試卷，在背面用鋼筆刷刷地寫下一行優美的花體英文。

墨水在粗糙的紙面上微微暈開。

“See，這個單詞，‘farm’，發音就和你的‘畝’有點像，但氣息要送出來……”她的手指點著那個單詞，然后緩緩下移，“還有這個，‘home’，嘴巴要圓一點……”許青山的心跳如鼓槌般敲打著胸腔。

他強迫自己盯著那些字母，耳朵卻貪婪地捕捉著她每一個輕柔的音節。

她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

聲音在空曠的教室里回蕩，撞在黃泥墻上，又 softly 彈回來，夾雜著窗外越來越響的蛙鳴。

那些陌生的單詞，經由她的口念出，仿佛真的擁有了奇異的魔力，不再冰冷生硬，而是帶著夏夜草木的清香和某種遙遠的、令人向往的韻律。

“很好，這一次好多了。”

她笑著鼓勵，眼角彎彎。

許青山憨憨地笑了笑，心里像灌了一勺溫熱的蜂蜜水，甜得發脹。

他偷偷瞄了一眼窗外，天色己經徹底暗了下來，墨藍色的天幕上綴上了幾顆疏星。

“今天就到這里吧，天黑了，你該回家了。”

林薇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

許青山也跟著站起來，手腳依舊有些無措。

他看著她纖細的背影，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氣，聲音低得像蚊子哼：“林老師……我……我送您回去。”

林薇回過頭，似乎有些訝異，隨即笑了：“好啊，謝謝你了，青山。

這條路晚上走，確實有點黑呢。”

他幾乎是屏著呼吸，看著她吹熄了煤油燈。

教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月光從窗戶的破洞溜進來幾縷。

他搶先一步走到門口，為她拉開門。

夏夜的風帶著涼爽的濕氣吹散了教室里的悶熱。

他打亮那把舊手電，光柱劈開濃稠的黑暗，在前方的土路上投下一個晃動的光圈。

他刻意放慢腳步，走在她側前方半步，小心地為她照亮每一個可能崴腳的小坑洼。

兩人一時無話。

只有腳步聲沙沙，和遠處連綿的蛙鳴。

快到老支書家那個岔路口時，林薇忽然停下腳步，指著路旁一叢茂密的草窠：“咦？

那是什么？

螢火蟲嗎？”

許青山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幾點微弱的、綠瑩瑩的光點正在草叢間起伏閃爍。

“嗯，是螢火蟲。”

他點頭，心里有點高興，因為這貧瘠土地上難得的一點浪漫，似乎能稍稍匹配上她的美好。

她像個發現寶藏的孩子，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伸出手，屏息等待著。

一點流光翩躚而至，輕盈地落在她的指尖，像一顆短暫駐足的星星。

“真美啊。”

她低聲驚嘆，指尖那點微光映亮了她眼底的笑意和溫柔。

許青山站在她身后，手電的光下意識地避開了她，怕驚擾了這夢境般的一刻。

他就那么安靜地看著，看著被螢火蟲微光環繞的她，看著那截細白的手指托著那點微弱卻執著的生命之光。

胸腔里那股酸脹滾燙的情緒又一次洶涌而來，幾乎要沖破喉嚨。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只覺得這個夏夜，這片他走了無數次的、平淡無奇的土地，因為她的存在，而變得完全不同。

終于，那點螢火蟲飛走了，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林薇收回手，轉過身，對他笑了笑：“我們走吧。”

一首送到老支書家的院門口，看著那扇破舊的木門透出昏黃的燈光，聽到里面傳來模糊的說話聲，許青山才停下腳步。

“林老師，那我……我回去了。”

他小聲說。

“快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林薇站在門檻上，對他揮揮手，“明天見，青山。”

“明天見，林老師。”

他重復著，像念一句珍貴的咒語。

然后看著她轉身走進那扇門，光影在她身后合攏。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首到那扇窗戶的燈光熄滅，才慢慢轉過身，踏上回家的路。

手電的光圈在腳下晃動，他的心卻比這光柱明亮百倍。

他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教室里她靠近時的氣息，回想她念詩時柔和的聲音，回想螢火蟲落在她指尖的畫面。

還有那首詩。

他下意識地重復著那幾個剛剛學會的、還帶著生澀腔調的單詞，試圖抓住那一點美妙的余韻。

“……farm… home…”風裹挾著麥苗灌漿的清新氣息和遠處水塘的濕氣，拂過他的臉頰。

他抬起頭，深藍色的天幕上，銀河正緩緩流轉。

少年還不知道什么是愛情，他只是覺得，這個晚上，連同這個夏天，都因為一個人的出現，而變得像一場不愿醒來的、閃爍著微光的夢。

他加快腳步，幾乎是小跑起來。

他得趕緊回家，母親應該還在灶臺邊等著他，鍋里或許還溫著留給他的紅薯粥。

他還得在油燈下，把今天新學的單詞和那首短詩，偷偷地、工工整整地抄寫在那本最寶貝的筆記本上。

身后的村莊己經完全沉睡，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心跳聲，敲打著這寂靜的、孕育著無限心事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