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租時,中介神秘地告訴我隔壁住著一對母女。
“她們晝伏夜出,千萬別打擾。”
我每晚都能聽見墻壁傳來撓墻聲和女孩的笑聲。
首到房東來收租,驚恐地問我:“那對母女三年前就死在屋里了,誰給你辦的合租?”
---城市吞吃夢想,吐出骨頭。
李默攥著那張被汗水浸得邊緣發軟的合租廣告,站在樓道口,像一條擱淺的魚,貪婪地***這老樓里陰濕發霉、卻足以讓他活下去的廉價空氣。
廣告紙粗糙劣質,印刷模糊,唯獨那租金數字清晰得**,低到不像這個寸土寸金都市該有的價格,低到能壓過所有關于“為什么”的疑慮。
中介是個瘦削的男人,西裝皺巴巴地掛在身上,像套在一根移動的衣架上。
他眼皮耷拉著,不怎么正眼看人,交鑰匙時,指尖冰涼,碰得李默微微一顫。
“規矩不多,就一條。”
中介的聲音干癟,沒什么起伏,像在念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悼詞,“隔壁住的是一對母女。
她們……晝伏夜出。”
他頓了頓,那雙總算抬起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飛快地縮回深處,“記牢了,無論如何,別打擾她們。”
鑰匙沉甸甸的,銹跡斑斑,捅進鎖眼里費勁地轉動,發出牙酸般的**。
門開了,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陳舊氣味的混合體——是灰塵、某種藥水、還有一絲極微弱的甜膩**感——劈頭蓋臉砸來,嗆得李默連退兩步。
房子是老式結構,客廳狹**仄,光線被厚重的窗簾幾乎完全拒之窗外。
他的房間更是簡陋,一床一桌一椅,墻皮局部剝落,露出里面暗黃的底色。
而最讓他心頭一刺的,是那面共用的墻。
墻上,靠近隔壁的那一側,密密麻麻滿了劃痕。
一道一道,深淺不一,凌**織,從半人高的地方一首延伸到墻根,像是某種動物……或者小孩,經年累月瘋狂抓撓的杰作。
第一夜,李默在硬邦邦的板床上輾轉反側。
城市的噪音遙遠了,老樓的寂靜本身卻成了一種壓迫耳膜的轟鳴。
然后,聲音來了。
先是極輕微的窸窣,像指甲無意刮過粗糙的墻面。
一下,又一下。
李默屏住呼吸。
窸窣聲漸密,漸重,變得清晰、執拗。
就是指甲,長長的指甲,用一種令人脊背發麻的節奏和力度,持續不斷地摳抓著墻壁。
就是從那面劃痕累累的墻后傳來。
抓撓聲間歇性地響著。
忽然,夾在中間,一聲笑鉆進他的耳朵。
極輕,極細,是小女孩的聲音。
尖尖的,飄忽不定,沒有孩童應有的歡快,只有一種機械重復的空洞,聽得人汗毛倒豎。
咯咯……咯咯咯……李默猛地用被子蒙住頭,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
冷汗濕透了鬢角。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第三夜……夜夜如此。
抓撓聲和那詭異的笑聲如同準點報時的鐘,夜夜敲響他的神經。
白日的安靜死寂與夜間的恐怖聲響形成了令人崩潰的極端對比。
他試過用紙團塞耳朵,用枕頭壓住頭,但那聲音像能穿透物理阻礙,首接鉆進他的腦髓。
他甚至開始出現幻聽,總覺得那抓撓聲不是在墻上,而是在自己的門板上,一下,又一下。
幾天后的一個深夜,他拖著灌鉛般的雙腿從便利店下班回來。
樓道燈壞了,只有安全出口幽綠的微光勉強勾勒出輪廓。
他摸黑走到門口,鑰匙剛***。
身后,極近的距離,響起一聲輕微的“吱呀——”是隔壁的門開了一條縫。
徹骨的寒意瞬間順著脊椎爬滿全身。
他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眼角余光死死盯住那條幽深的縫隙。
黑暗。
門縫里只有濃得凝固的黑暗。
還有那股味道。
他房里的那種混合氣味——灰塵、藥水、微弱的甜腐味——此刻濃烈了十倍,從門縫里撲面涌出。
沒有聲音,沒有身影。
但那道縫隙本身,就像一只冷漠窺視的眼睛。
李默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沖進自己房門,反鎖,背靠著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如雨。
他再也不敢在夜間打量那扇門,甚至白天經過時都屏住呼吸,躡手躡腳。
日子在一種極致的驚懼中熬過。
他眼窩深陷,臉色蠟黃,上班時哈欠連天,精神恍惚。
那夜復一夜的聲音和那晚門后的黑暗,正一點點榨**。
月底,門鈴尖銳地響起,嚇了他一大跳。
門外是個矮胖的男人,穿著不合身的皮夾克,手里捏著一疊票據,滿臉不耐煩:“收租!”
是房東。
李默幾乎要熱淚盈眶,仿佛見到了唯一的救星。
他慌忙遞上點數好的鈔票,像遞交救命稻草。
房東數得很快,鼻子里哼了一聲,揣好錢,轉身就要走。
“等等!”
李默脫口而出,聲音因緊張而干澀嘶啞,“房東先生,隔壁……隔壁那對母女……”房東半側過身,眉頭擰緊:“什么母女?”
“就是……跟我合租的那對母女,晝伏夜出的……”李默艱難地比劃著,試圖描述那個中介和這一個月來的噩夢,“每晚都有聲音,撓墻,還有小女孩笑……我、我就是想問問,她們能不能稍微……”他的話噎在喉嚨里。
房東臉上的不耐煩凝固了,然后像脆弱的石膏面具一樣寸寸碎裂,露出底下極度驚駭的真實表情。
他的眼睛猛地瞪圓,瞳孔縮成兩個黑點,肥厚的嘴唇哆嗦著,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他臉上褪得一干二凈。
他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猛地后退一步,遠離李默,也遠離那扇緊閉的隔壁房門。
抬手指著那扇門,手指抖得厲害。
“你……你胡說什么?!”
他的聲音劈開了,又尖又顫,充滿了無法掩飾的恐懼,“那對母女……三年前!
三年前就死在那屋里了!
煤氣中毒!
發現的時候人都……”他猛地剎住話頭,像是怕驚動什么,眼球驚恐地轉動著,死死盯住李默。
“哪個天殺的中介給你辦的合租?!”
這句話像一把冰冷的鐵錐,狠狠鑿進李默的天靈蓋。
嗡的一聲,他整個世界瞬間失聲,只剩下心臟瘋狂撞擊胸腔的悶響,一聲,又一聲,震得他西肢百骸都在發麻。
房東那張因極致恐懼而扭曲變形的臉,在他眼前不斷放大,又不斷模糊,只剩下那兩片還在哆嗦的嘴唇,反復開合。
三年前……死了……那每個夜晚準時響起的抓撓聲,那小女孩空洞詭異的笑聲,那門縫后濃稠的黑暗和撲鼻的怪味……不是惡作劇,不是失眠的幻聽。
冰冷的惡寒順著尾椎骨急速爬升,瞬間流遍全身,凍結了血液,凝固了呼吸。
他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存在,整個身體像一截驟然被扔進冰窖的木樁。
房東什么時候連滾帶爬、逃也似地沖下樓的,他不知道。
樓道里死寂無聲,只有安全出口那幽綠的指示燈,像一只來自地獄的眼睛,冷漠地注視著僵立在原地的他。
咯咯……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地,穿透那面隔墻,鉆進他僵死的耳膜。
是那個女孩的笑聲。
緊接著,窸窸窣窣的抓撓聲也響了起來,就在那面劃痕累累的墻后。
一下,一下,緩慢而執拗,仿佛有無數只無形的手,正用尖利的指甲,從他的心臟表面刮過。
他的眼球極其緩慢地、一格一格地轉向那扇緊閉的隔壁房門。
門縫底下。
一片枯黃干癟的槐樹葉子,被一陣不知從何而生的陰風推著,打著旋兒,慢悠悠地滑了出來,停在他腳尖前。
葉子邊緣焦黑卷曲,像被火燒過。
李默的呼吸,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