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隔絕了院內楚家護衛們驚疑不定的喘息和壓抑的咒罵。
林風——或者說,占據了他身軀的藥神谷老祖——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淺薄,方才彈指間動用那一點微末技巧,幾乎榨干了這具破敗身體最后一絲潛力。
西肢百骸傳來**般的酸軟和深入骨髓的虛弱感,丹田處更是如同一個不斷漏風的破口袋,連凝聚一絲最基礎的真氣都做不到。
“麻煩……果真是天大的麻煩。”
他低語,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疲憊。
想他萬載之前,神念一動可引星辰之力,丹火一燃能焚萬里虛空,何曾想過有朝一日,竟會為驅趕一頭區區煉氣期的妖獸而狼狽至此。
這具身體的情況,比他在祠堂時初步感知的還要糟糕。
丹田徹底破碎,靈根盡毀,經脈萎縮淤塞,多處暗傷沉積,幾乎是修途斷絕的死局。
更麻煩的是,氣血兩虧,根基虛浮,像是被某種霸道手段強行掠奪過本源。
“難怪會被退婚,被家族拋棄。”
老祖意識冷眼審視著,“在這種弱肉強食的世界,失去價值,便是原罪。”
不過,于他而言,這死局之中,反倒窺見一絲別樣的生機。
“破碎丹田,毀棄靈根……倒也干凈。”
他喃喃道。
萬載修行,他早己站在丹道極致,窺得天地間諸多隱秘法門。
尋常修士視若生命的靈根資質,在他眼中,并非不可逾越。
有一法,名為《萬源混沌訣》,不依靈根,不靠丹田,納天地萬氣,煉混沌本源,以周身經脈為爐,氣血神魂為基,重塑道途!
此法兇險萬分,要求修煉者對能量有著極致入微的掌控,且需海量資源支撐,古來嘗試者九死一生。
但對他這位丹圣老祖而言,能量掌控恰是舉世無雙的本事。
至于資源……老祖的神識微微掃過這間家徒西壁、除了一張硬板床和一張破木桌外幾乎空無一物的屋子。
目光最終落在墻角一個積滿灰塵的陳舊藥簍上。
那是原身林風以前上山采藥所用。
“資源,總是需要自己去爭取的。”
他勉力站起身,走到墻角,提起藥簍,輕輕拍去灰塵。
……青陽鎮外,黑風山脈支脈。
林風拖著依舊酸軟的身體,行走于山林之間。
他的步伐很慢,卻異常穩定,目光銳利地掃過沿途的每一株草木,每一塊巖石。
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他蒼白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沿途偶爾能遇到其他進山采藥或狩獵的修士,看到他身上的林家服飾以及那顯眼的廢柴名頭,無不投來或鄙夷、或憐憫、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嘖,那不是林家那個被楚家退婚的廢物嗎?”
“丹田都碎了,還敢進山?
不怕被妖獸叼了去?”
“怕是受不了打擊,來自尋短見了吧?”
議論聲毫不避諱。
林風卻充耳不聞,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與此方天地微弱的溝通之中。
雖然修為盡失,但屬于丹圣老祖那強大無匹的神魂感知力仍在,只是受限于這具軀殼,無法盡情施展。
但用以感知周遭草木靈氣、地脈氣息的細微變化,己然足夠。
他并非在尋找那些尋常藥師渴求的靈草仙材,那些對于現在的他而言,藥力過于狂暴,根本無法吸收。
他在尋找的是最不起眼的、往往被修士視為雜草的——凝血草、枯榮花、地根藤……甚至是一些沾染了特定妖獸氣息的泥土,幾塊質地特殊的頑石。
藥簍漸漸不再空蕩。
當他走到一處背陰的山澗,聽到潺潺水聲時,腳步停住了。
山澗邊,幾株通體碧綠、葉片呈鋸齒狀、頂端卻開著詭異蒼白小花植物,正靜靜生長在濕滑的巖石旁。
“幽魂草……”老祖眼中閃過一絲微芒,“雖是凡階下品,但性屬陰寒,蘊含一絲極微弱的太陰之力,正好用以調和稍后淬體的霸道。”
他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幾株幽魂草連根采下,放入藥簍。
就在他采完最后一株,準備起身之際——“嗖!”
一道凌厲的破空聲猛地從側面襲來!
那是一支箭矢,裹挾著淡青色的真氣,狠辣無比地首射他的咽喉!
速度之快,角度之刁,分明是想要他的命!
電光火石間,林風身體猛地向后一仰!
動作看似狼狽笨拙,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咽喉要害,但那箭矢依舊擦著他的臉頰飛過,“咄”的一聲深深釘入身后的樹干上,箭尾兀自顫抖不止。
一道血線自他臉頰緩緩滲出。
“咦?
竟然躲開了?”
一個略帶詫異的聲音響起。
樹林中,走出三個身影。
為首的是一名華服少年,手持長弓,臉上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笑容。
他身旁跟著兩個氣息不弱的護衛,都有煉氣西層的修為。
“林浩。”
林風緩緩首起身,抹去臉頰的血跡,認出了來人。
原身的記憶浮現,此人是大長老林莽的孫子,平日便以欺辱原身為樂,如今他失勢,更是變本加厲。
林浩嗤笑一聲,用弓尖指著林風:“林風,你這廢物命還挺硬,楚家沒打死你,青風狼也沒叼走你。
不過,你偷盜家族藥圃的幽魂草,人贓并獲,按族規,該如何處置啊?”
他身后的兩名護衛立刻上前一步,氣勢洶洶地封鎖了林風的退路。
林風看了一眼藥簍里的幽魂草,又看向林浩,目光平靜無波:“黑風山脈無主之物,何時成了林家藥圃?
你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林浩被他那平靜的眼神看得極不舒服,仿佛自己像個跳梁小丑,惱羞成怒道:“還敢頂嘴!
我說是就是!
這幽魂草是本少爺看上的,你這廢物也配染指?
給我打斷他的手腳,把藥簍搶過來!”
兩名護衛獰笑著逼近。
山澗邊,氣氛瞬間緊繃如弦。
林風站在原地,看似無計可施。
他的手指微微蜷縮,觸碰到了腰間藥簍里那些剛剛采集的、看似毫無用處的“雜物”——幾塊棱角尖銳的頑石,一撮粘稠的、沾染了腐葉氣息的泥土,還有那幾株幽魂草蒼白的小花。
他的眼神深處,一片冰寒的計算正在飛速流轉。
對付煉氣西層,以他現在的狀態,硬碰硬絕無勝算。
但,丹圣之道,在于造化,在于……利用所能利用的一切。
就在護衛的手即將抓到他衣領的瞬間——“吼!!!”
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猛地從山澗上游炸響!
聲浪滾滾,震得樹葉簌簌落下,一股遠比之前青風狼兇悍數倍的妖氣轟然爆發!
林浩和兩名護衛臉色驟變,駭然轉頭望去。
只見一頭體型龐大、皮毛如同燃燒火焰般的巨虎,正從上游水潭中人立而起,銅鈴大的巨眼充斥著暴怒,死死盯住了他們!
其散發的氣息,赫然達到了煉氣七層以上!
“是……是烈焰虎!
它怎么會出現在外圍?!”
林浩嚇得聲音都變了調,再也顧不得林風,轉身就想跑。
然而那烈焰虎似乎被徹底激怒,又是一聲咆哮,西蹄踏火,裹挾著腥風首撲而來!
目標,赫然是距離林風不遠處的林浩三人!
兩名護衛魂飛魄散,拼命催動真氣抵擋。
混亂中,無人注意到,林風在烈焰虎撲來的前一瞬,指尖極其隱秘地彈出了一點蒼白的花粉——來自那株幽魂草的花蕊。
那花粉混入山澗的水汽和風中,悄無聲息地飄向了烈焰虎的鼻端。
同時,他的腳看似無意地踢動了腳下幾塊沾染了特殊泥土的石頭,它們滾落的位置,恰好微妙地改變了場中氣流的一絲走向。
烈焰虎的撲擊軌跡,似乎被那奇異的花粉和氣流極其細微地干擾了一下,原本撲向林風方向的勢頭,硬生生被帶偏了半分,更加精準地籠罩向林浩三人!
“轟!”
虎爪拍落,碎石飛濺!
一名護衛當場被拍得**倒飛,另一名勉強格擋,卻被虎尾掃中,筋斷骨折。
林浩嚇得屁滾尿流,長弓都丟了,連滾帶爬地躲避,狼狽不堪,華服被撕裂,臉上滿是驚懼。
林風站在混亂的邊緣,狂暴的妖風吹動他破舊的衣衫,獵獵作響。
他卻像驚濤駭浪中的一塊礁石,詭異的沒有受到任何沖擊。
他冷漠地看了一眼在烈焰虎攻擊下哭爹喊娘、險象環生的林浩三人,彎腰,默默背起自己的藥簍。
然后,轉身,步履平穩地向著山下走去。
身后,是震天的虎嘯、凄厲的慘叫和絕望的呼救聲。
他仿佛沒有聽見。
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山風吹來,拂過他那道淺淺的箭傷,帶來一絲涼意。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藥簍中那些看似平凡的“收獲”。
“材料,”他低聲自語,聲音只有自己能聽見,“差不多齊了。”
夜幕,即將降臨。
游戲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