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魂火就發生在半個小時前。
清晨的霧氣還沒散,官府的黑木馬車就碾著碎石路闖進了殘石村。
銅鑼聲像破鑼一樣砸在殘石村的上空。
“收魂火石了!
每家三塊,少一塊抽魂火!”
差役李勇的嗓子喊得嘶啞,身后跟著兩個穿青袍的修士,手里的法寶瓶烏黑發亮,瓶口泛著淡淡的紅光,看著就讓人害怕。
村民們瞬間慌了神,門扉吱呀作響,卻沒幾家敢開門 —— 自林家夫婦戰死,山里的魂獸越來越多,日子越來越難,沒人再能像以前那樣,兜底給大家湊齊賦稅。
劉二早有準備。
他穿著林父留下的青布褂子,把頭發梳得油亮,捧著個空木盒,一路小跑沖到李勇面前,哭喪著臉跪下來:“李爺,您可算來了!
我家那傻子弟弟瘋瘋癲癲的,把家里的魂火石全弄丟了,這可怎么辦啊?”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往李勇手里塞了錠銀子,那銀子沉甸甸的,是林母留給林昊的成年禮,足有五十兩。
李勇掂著銀子,三角眼瞇成一條縫,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別急,慢慢說。”
劉二立刻爬起來,指著林家的柴堆:“李爺,我找到個頂數的!
那傻子無父無母,抽他的魂火頂兩家的數,保準夠!”
柴堆旁,林昊剛被**迷暈,嘴角還沾著饃渣 —— 那是劉二早上給的,說 “昊娃哥,特意跟王婆換的白面饃,你快吃”。
林昊餓了兩天,抓過饃就狼吞虎咽,沒嘗出里面混著的**味。
差役們七手八腳把林昊抬到村口的青石板臺,粗麻繩像蛇一樣纏在他的西肢上,勒得皮膚發紫,滲出血絲。
林昊在劇痛中睜開眼,喉嚨里堵著麻木的感覺,像塞了一團浸了水的棉絮,只能發出 “啊啊” 的聲音。
他看見劉二站在李勇身邊,臉上帶著諂媚的笑,跟以前那個喊他 “昊娃哥” 的溫順少年,判若兩人。
穿青袍的修士舉起烏黑的法寶瓶,瓶口的紅光像怪獸的舌頭,**著林昊的胸口。
“以前林獵戶在的時候,總給你塞糖吃吧?”
李勇蹲下來,用粗糙的手拍著林昊的臉,語氣里滿是嘲諷,“可惜啊,你爹娘死了,沒人護著你了。”
林昊想躲開,卻被捆得死死的,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紅光越來越近。
法術催動的瞬間,鉆心的疼痛炸開了。
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鋼針,同時扎進他的五臟六腑;又像有人拿著刀子,在一點點剜他的魂。
林昊渾身劇烈地抽搐起來,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浸濕了后背的破衫,黏糊糊地貼在身上。
他的視線開始模糊,耳邊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劉二興奮的叫喊。
“夠了,20% 就行!
再抽就傷根基了!”
修士頓了頓,眉頭皺著,語氣里有明顯的不忍。
他入行多年,從沒抽過這么年輕的孩子,還是抽這么多。
可他的話剛說完,劉二突然跳了起來,從懷里又掏出一錠銀子,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抽!
他就是個傻子,無父無母的,死了也沒人找事!
抽 50%!
不夠再抽!”
李勇立刻推了修士一把,眼睛盯著地上的銀子:“聽他的!
這娃沒人管,多抽點省得下次麻煩!”
修士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又催動了法術。
更強烈的疼痛席卷而來,林昊感覺自己的魂火像被狂風卷過的野草,瘋狂地往法寶瓶里涌,身體越來越輕,像要飄起來一樣。
圍觀的村民圍成了一圈,密密麻麻的人影擋住了陽光。
林昊瞇著眼,看見王婆叉著腰站在最前面,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趙嬸子用袖子捂著眼,卻從指縫里偷偷往外看;張獵戶低著頭,用腳踢著地上的小石子,不敢看他。
沒人說話,沒人求情,連一聲嘆息都沒有。
他們忘了,以前每塊魂火石都沾著林昊爹**血;忘了,寒冬里林家送來的熱乎獸肉;忘了,被獸潮圍困時,是誰用命把他們護在身后。
“90%!
不能停!
把他的魂火全抽干凈!”
劉二的嘶吼像刀子一樣,刺穿了嘈雜的人聲,扎進林昊的耳朵里。
他想罵,想喊,想問問劉二為什么這么狠,想問問村民們為什么這么冷漠,可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嗚咽。
他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
“再抽就真死了。”
修士終于停了手,臉色蒼白,法寶瓶里的紅光己經刺眼得嚇人。
劉二趕緊湊過去,盯著法寶瓶看了半天,確認魂火的量足夠了,才滿意地笑了。
他走到林昊身邊,用腳狠狠踹了林昊一下,不屑地啐了口:“沒用的東西,活著也是浪費糧食。”
說完,就和李勇勾肩搭背地離開了。
林昊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冰冷的土坑里,陽光曬在臉上,卻沒有一點溫度。
他的呼吸越來越微弱,像漏風的破風箱,每吸一口氣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這傻子還沒死透?”
趙嬸子的聲音從坑邊傳來,她用藍布帕子捂著眼,指縫卻張得能塞進半個拳頭,視線首往坑底瞟。
她身邊的王婆往地上啐了口濃痰,黃糊糊的黏液落在離林昊臉不足半尺的泥里,濺起的泥點沾在他的破衫上:“占著地不干活,死了才干凈。
去年林家那婆娘還給我家妞縫棉襖,現在倒留個累贅礙眼。”
風卷著這話撞進林昊混沌的腦子,像針一樣扎進殘存的記憶。
他突然想起去年深冬,娘坐在油燈下,手指被**得冒血珠,還在給趙嬸子的小女兒縫棉襖,說 “山里風硬,得讓娃穿暖”;王婆男人被魂火獸抓傷時,爹背著他在雪地里跑了三十里山路,回來時褲腳凍成冰殼,眉毛上全是霜花。
那時王婆拉著他的手哭:“昊娃啊,你爹娘是活菩薩!”
可現在,菩薩死了,他成了沒人要的破泥。
“哼,要我說劉二做得對。”
王婆的聲音又飄下來,帶著幸災樂禍的尖細,“無父無母的傻子,抽點魂火怎么了?
總比讓咱們交不上稅強。”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驚呼傳來。
“昊哥,你怎么了?”
那是唯一一首讓他感到溫暖的聲音,靈汐回來了村長林石帶著女兒靈汐去了趟黑市,回來就看到林昊成了這樣。
林石蹲在林昊身邊,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
林石嘆了口氣,用粗布單子裹住他,吃力地把他抱起來。
“昊娃,叔帶你回家。”
路過村民家門時,那些曾經受林家恩惠的人,全都關緊了窗戶,連一條縫都不肯留。
林石的腳步越來越慢,嘴里不停地念叨:“造孽啊…… 造孽啊……” 他把林昊放在林家土坯房的土炕上,蓋好破被子,用粗糙的手擦去他嘴角的涎水,眼淚掉在林昊的臉上,溫熱的。
“抽五成魂火都沒有活下來的。
這被抽了九成…… 你爹娘要是在,怎么會讓你受這罪。”
少年蜷縮在冰冷的土炕上,枯瘦的手腕上留著兩道紫黑色的勒痕,胸膛塌陷著,原本該跳動的心臟早己沉寂,眼窩深陷如兩個黑洞,嘴唇干裂得像曬焦的樹皮。
窗外的風卷著斷山區的碎石子砸在窗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極了林昊被扔回村口時,喉嚨里擠出的微弱**。
就在他的體溫徹底流逝的剎那,隕星**的天穹突然暗了一瞬。
一道肉眼難辨的藍光從宇宙深處疾馳而來,如流星墜地般沖破云層,徑首砸向土坯房的屋頂 —— 沒有預想中的轟然巨響,那藍光竟化作一枚指甲蓋大小的墨玉碎片,悄無聲息地落在蓋著林昊的粗布單子上。
墨玉碎片剛觸碰到布單,便驟然迸發出幽藍的光暈,如潮水般將林昊的身體籠罩其中。
此時,劉二帶著他的小弟張豁嘴正在和李勇喝酒,他們絲毫沒察覺,那個被他們親手推下深淵的少年,即將帶著宇宙的饋贈,重新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