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出山洞的剎那,過于強烈的天光刺得凌寂眼睛生疼,他下意識地抬起手臂遮擋。
懷中的玲瓏塔隔著粗糙的衣料傳來沉甸甸的冰涼觸感,肩頭上那只新認主的尋寶鼠似乎被陽光驚擾,不安地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吱”聲,毛茸茸的尾巴掃過他的脖頸,帶來一絲微*。
他還沒來得及看清周圍的環境——蒼翠的山林,嶙峋的怪石——甚至沒來得及喘勻那口卡在喉嚨里的、帶著草木清冽和劫后余生氣息的空氣,兩道極具壓迫感的陰影便如同鬼魅般,毫無征兆地籠罩了他。
是的,籠罩。
仿佛光線都被那兩道身影吞噬,周遭的溫度驟然下降。
凌寂駭得猛地放下手臂,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驟停了一瞬,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他胸腔發痛。
他踉蹌著倒退一步,腳跟磕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險些摔倒。
眼前,站著兩個年輕男子。
一人身著墨黑勁裝,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似寒鐵,薄唇緊抿,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劍鋒,只是被他掃一眼,皮膚都仿佛感到割裂般的寒意。
他懷中抱著一柄連鞘長劍,劍鞘古樸,卻隱隱散發著血腥煞氣。
另一人則穿著素白的長衫,衣料看似普通,卻在陽光下流淌著不易察覺的瑩潤光澤。
他容貌極為昳麗,眉目如畫,膚色白皙近乎透明,唇角天然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淺淡笑意,氣質本該是溫潤的,可他手中輕輕轉動的一柄白玉尺子,卻流轉著令人心悸的靈壓,那雙看向凌寂的桃花眼里,沒有絲毫溫度,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仿佛打量一件新奇物事的審視。
一黑一白,對立分明,卻又因同樣出眾的容貌和迫人的氣勢奇異地構成一幅令人窒息的水墨畫。
他們的目光,先是極快地掃過凌寂全身——那張因營養不良而顯得稚嫩蒼白的臉,身上破爛骯臟、明顯屬于底層凡人的粗布衣服,以及那瘦弱得仿佛風一吹就倒、毫無靈力波動的身軀。
黑衣男子的眉頭立刻厭惡地蹙起,像是看到了什么礙眼的穢物,眼神里的輕蔑和不耐幾乎化為實質。
而白衣男子的目光,則更多地落在了凌寂的肩頭。
那只通體雪白、金瞳異色的小獸,正炸著毛,弓著身子,喉嚨里發出威脅性的低低嗚咽,對著兩位不速之客齜出尖細的小牙。
它周身散發出的純凈靈光,與凌寂凡俗*弱的形象形成了荒謬無比的對比。
“嘖。”
黑衣男子發出一聲清晰的、帶著濃濃質疑的嗤笑,率先開口,聲音如同他的劍一樣冷硬,“師兄,看來我們追了半個月的‘靈蹤’,就是這玩意兒?
主動擇了這么個……廢物為主?”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凌寂,毫不掩飾其惡意。
尋寶鼠似乎聽懂了侮辱,沖著黑衣男子憤怒地“吱”了一聲。
白衣男子——白亦墨,并未立刻回應師弟的嘲諷。
他手中轉動的玉尺微微一頓,那雙清冷的眸子仔細地打量著凌寂,試圖從這張寫滿驚惶和茫然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偽裝的痕跡。
沒有。
徹頭徹尾的凡人,甚至比一般凡人看起來更虛弱。
驚懼是真的,茫然也是真的。
但……尋寶鼠的主動契約也是真的。
這違背了修真界的常識。
靈獸,尤其是尋寶鼠這等以靈性狡黠著稱的上古異種,擇主極為苛刻,絕非僅憑運氣。
它們能感知到宿主靈魂深處最本質的東西。
眼前這個少年,靈魂本質有何特殊?
白亦墨的目光再次落回尋寶鼠身上,那小獸對黑衣師弟齜牙咧嘴,卻時不時用腦袋依賴地蹭蹭少年的臉頰,那份親昵和維護,做不得假。
蹊蹺。
極大的蹊蹺。
他緩緩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磬,聽不出喜怒,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是何人?
這尋寶鼠,從何而來?”
他說話時,目光并未離開凌寂的眼睛,無形的靈壓如同潮水般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雖未全力施為,卻己足夠讓任何煉氣期修士心神失守。
凌寂只覺得呼吸一窒,仿佛被無形的山岳籠罩,雙腿發軟,冷汗瞬間浸透了后背的破衣。
他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發不出聲音。
他能說什么?
說自己是穿越的?
說這老鼠是撿漏搶來的?
就在他大腦一片空白,幾乎要在那威壓下癱軟倒地之時——異變陡生!
白亦墨懷中,貼身處一枚雕刻著扶搖派云紋標記的古樸玉佩,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無比,灼熱感甚至穿透衣料,燙得他皮膚微微一痛!
與此同時,一道急促、威嚴、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和急迫的蒼老聲音,如同驚雷般首接在他識海深處炸響:“亦墨!
立刻!
找到他!
感知到了……絕不會錯!
‘混沌仙靈體’!
就在你附近!
帶回宗門!
不惜一切代價,收他為關門弟子!
快!
絕不能有失!”
聲音如同洪鐘大呂,震得白亦墨神魂微蕩,清冷的面容上瞬間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震驚和愕然!
混沌仙靈體?!
那只是上古傳說中才存在的無上道體!
完美自晦,萬法不侵,靈識難查!
難怪……難怪他絲毫看不出這少年的異常!
難怪尋寶鼠會主動認主!
此等體質,對天地靈物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師尊的聲音竟急切至此?!
他甚至能感覺到懷中那枚用以緊急通訊的玉佩正在發燙震顫,顯示出傳訊另一端何等劇烈的情緒波動!
所有的疑慮、審視在這一刻都有了答案,卻又帶來了更深的震撼。
白亦墨猛地再次看向凌寂,目光己然徹底改變。
那不再是看一個螻蟻般的凡人或是蹊蹺的幸運兒,而是在看一件……亙古未有、足以引起整個修真界瘋狂爭奪的絕世瑰寶!
盡管眼前這人看起來依舊弱不禁風,狼狽不堪。
“師兄?”
黑衣師弟墨淵察覺到白亦墨瞬間的氣息變化和驟然的沉默,疑惑地低聲催促,手己經按上了劍柄,似乎只要師兄一聲令下,他就會立刻出手擒下那只鼠和這個礙眼的凡人小子。
白亦墨抬手,極其輕微地制止了墨淵。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周身那迫人的靈壓潮水般退去。
他再看向凌寂時,那雙清冷的桃花眼里,復雜的光芒流轉,最終化為一種極度違和的、強行擠出來的溫和(盡管看起來依舊有些僵硬)。
他上前一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試探:“這位……小兄弟,”他斟酌著用詞,盡量避免驚嚇到對方,“方才是我等失禮了。
我乃扶搖派白亦墨,這位是我師弟墨淵。”
凌寂只覺得身上一輕,那可怕的壓迫感消失了,但他心中的驚疑卻達到了頂點。
這白衣人的態度轉變太快太詭異!
他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警惕地看著對方。
白亦墨繼續道,聲音放緩了許多:“不知小兄弟如何稱呼?
可愿……隨我二人回扶搖派修行?”
凌寂猛地瞪大眼睛,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扶搖派?
天下第一仙門?
首席弟子白亦墨親自邀請他一個“凡人”入門?
他肩頭的尋寶鼠也安靜下來,歪著腦袋,金瞳看看白亦墨,又看看凌寂,似乎在判斷情況。
一旁的墨淵更是滿臉錯愕,忍不住低呼:“師兄!
你……”他完全無法理解師兄為何會對一個來歷不明的凡人如此客氣,甚至發出入門邀請?
就算尋寶鼠認主了,搶過來便是!
何須如此麻煩!
白亦墨一個冷厲的眼神掃過去,瞬間讓墨淵將所有疑問都咽了回去,只是臉上依舊充滿了不服和困惑。
白亦墨重新看向凌寂,努力讓嘴角的弧度更自然些:“小兄弟放心,我派絕無惡意。
實在是……小兄弟資質非凡,乃萬載難逢的修仙奇才,埋沒于此實在可惜。”
說這話時,白亦墨面不改色,盡管他根本什么都沒看出來,全憑師尊那石破天驚的指令。
凌寂心臟狂跳。
資質非凡?
萬載難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瘦弱的手,感受著這具虛弱的身體。
騙鬼呢?
可對方圖什么?
玲瓏塔應該沒暴露,尋寶鼠己經契約……難道真是因為這莫名其妙的“資質”?
他看著白亦墨那看似真誠卻深不見底的眼睛,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個滿臉煞氣、明顯不耐煩的黑衣劍修。
拒絕?
他有機會拒絕嗎?
懷中的玲瓏塔冰涼依舊,肩上的尋寶鼠溫暖柔軟。
他似乎……沒有選擇。
凌寂喉結滾動了一下,壓下喉嚨里的干澀和恐懼,聲音沙啞地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我叫凌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