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木坐在噼啪作響的火堆旁,心不在焉地啃著烤魚,油脂順著嘴角滑落也渾然不覺。
焦香混著湖水的濕氣,縈繞在鼻尖,卻蓋不住他心頭的重重迷霧。
“系統?
系統大哥?
系統小姐姐?
小可愛?
出來嘮嘮?”
他對著空氣低聲呼喚,語氣從試探到調侃,最后帶上一絲威脅,“喂!
裝死是吧?
信不信小爺我…”叫了半天,回應他的只有林間的寂靜和火焰的爆裂聲。
賀木悻悻地站起來,煩躁地踢開腳邊的碎石。
頭頂的太陽依舊明晃晃地掛著,笑容刺眼。
“嘖,這鬼地方的時間流速…不對勁。”
他**發脹的太陽穴,一股強烈的困倦感如潮水般襲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按地球時間,月亮早該露臉了…是白晝漫長?
還是…規則不同?”
身體的疲憊感遠超想象,精神也如同繃緊后又驟然松弛的弦。
本想研究一下那虛無縹緲的“風之力”,或是撬開那裝死的“系統”問個明白,但此刻,沉重的眼皮和酸痛的西肢都在瘋狂**。
他在火堆旁厚厚地鋪了一層干燥的落葉,幾乎是栽倒般躺了下去。
意識瞬間沉淪,黑暗溫柔地包裹了他。
…… 夢境的邊緣,一個帶著點討好、又有點急切的聲音,如同水泡般浮起:“宿…宿主大人?
您聽得見嗎?
小的…小的有個小任務想請您幫個忙~”賀木的意識在混沌中翻了個身(如果意識能翻身的話),不耐煩地咕噥:“滾…別吵…有獎勵的呀!
宿主大人!”
那聲音立刻拔高,充滿**,“保證讓您滿意!
絕對**!”
賀木的“意識體”似乎抬了抬眼皮(如果意識有眼皮的話):“哦?
說來聽聽?”
“呃…這個嘛…”聲音尷尬地卡殼了一下,“獎勵內容…暫時保密?
總之是增強您的風之力!
您難道沒感覺身體輕盈了許多?
奔跑起來像風一樣?”
“沒感覺。”
賀木的意識回答得斬釘截鐵。
“……”聲音被噎住了,半晌才訕訕道,“那…那任務總可以告訴您吧?
很簡單的!
就是在‘森林倒過來之前’逃離這片森林!”
“哦…嗯?”
賀木的意識懶洋洋地應著,隨即猛地一個激靈,“等會兒???
你說啥?
森林…倒過來?!
納尼?!
What the…?!唰!”
賀木猛地從落葉堆中彈坐起來,心臟狂跳,額頭上冷汗涔涔。
他大口喘著氣,抹去額頭的汗珠,刺目的陽光讓他瞇起了眼——還是那個熟悉的大太陽,高懸在同樣的位置。
“倒過來的森林…”他低聲咀嚼著這個詭異的提示,下意識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仿佛那里還殘留著思考時捻須的習慣。
他站起身,嘗試性地原地蹦跳了幾下。
嘿!
身體仿佛卸掉了幾斤沙袋,騰空的高度明顯超過了以往!
他眼神一亮,繞著不大的湖邊全力沖刺起來。
風聲在耳邊呼嘯,腳下的枯葉被帶得翻飛,速度確實提升了!
雖然遠不到“風一樣”的程度,但絕非錯覺。
“看來不是畫餅…”賀木停下腳步,微微喘息,目光銳利地掃向幽深的林間。
“得盡快離開這鬼地方。”
他選定一個方向,調動起那股新生的“風之力”,發足狂奔。
林木在身側飛速倒退。
然而,跑了不知多久,一種難以言喻的怪異感越來越強——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持續不斷的偏轉力場,在拉扯著他的重心,試圖將他掀翻,甚至…倒轉過來?
他猛地停下腳步,扶住一棵粗糙的樹干,大口喘氣。
“幻覺?
還是…”他閉上眼,憑著方向感和身體對那股偏轉力的微弱感知,再次向前沖去。
“砰!”
“哎喲!”
結結實實地撞在一棵大樹上,賀木捂著發疼的額頭,痛得齜牙咧嘴。
他**額角,心中的疑云卻豁然開朗了一角。
他不再奔跑,而是轉身,這次不再對抗那股偏轉感,反而順著它, 慢慢往回走。
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明明感覺沒走多久,那片熟悉的湖水和那堆快要熄滅的火堆,就再次出現在眼前。
*他估算了一下時間,去時狂奔近一小時(以他的體能和速度估算遠超15公里),回程卻只用了不到半小時!
空間感被徹底扭曲了!
“果然…是這樣么…”賀木站在湖邊,凝視著水中倒映的自己。
那倒影隨著水波輕輕晃動,眼神卻異常清晰。
他走到火堆旁,*撿起那塊邊緣鋒利的燧石,走到一棵顯眼的大樹前,深吸一口氣,用左手——他的非慣用手——在樹干上用力刻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刻完,他后退一步,目光死死鎖定在那些字跡上。
汗水順著額角流下,反常地試圖流進他的眼睛,他下意識地用手背去抹——動作卻頓住了。
他看著自己抬起的手背,又看看樹干上的字,一抹了然、甚至帶著點戲謔的笑容,緩緩在他嘴角綻開。
“呵…原來如此。”
他低語著,目光掃過平靜得詭異的湖面。
“挺會玩兒啊,系統小朋友。”
話音未落,他干脆利落地脫掉身上僅剩的、被樹枝劃破的衣物,赤條條地站在湖邊。
沒有猶豫,他縱身一躍!
“撲通!”
冰冷瞬間包裹全身。
賀木屏住呼吸,如同一條靈活的魚,奮力向幽暗的湖底潛去。
…………………意識沉入一片奇特的、仿佛被水包裹的寧靜空間。
“系統?”
賀木的聲音在這片意識空間里響起,平靜無波,聽不出情緒。
“不對…或許,我該叫你…‘小魚兒’?”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隨即,那個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強作鎮定:“宿…宿主大人,您真會開玩笑!
我就是您的系統小朋友呀!
當然啦,‘小魚兒’也是我的昵稱,您喜歡怎么叫都行!”
“哦?”
賀木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探究,“那,‘小魚兒’,我的任務算完成了嗎?
能離開這個‘倒過來’的世界了嗎?”
“任務嘛…只是次要的!”
系統的聲音立刻變得熱切起來,充滿了**的腔調。
“只要您醒來后,輕輕打開您面前的那個閥門!
您就能獲得‘風之涌動’的完整傳承!
想想看,宿主大人!
不借助任何外物,肉身御風,翱翔天際!
那是你們人類自古以來的終極夢想!
到那時,世人仰望您,如仰神明!”
賀木沒有再回應。
意識回歸,他睜開眼,冰冷的湖水刺激著皮膚。
前方,一個造型極其現代化、閃爍著金屬冷光的閥門靜靜矗立。
它被鑲嵌在一個巨大而繁復的、首徑約十米的圓形基座上,基座表面流淌著暗金色的、非自然形成的紋路——姑且稱之為“法陣”。
更詭異的是,在這法陣周圍一圈,湖水仿佛被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了一個充滿空氣的“氣泡”!
這超乎想象的景象,即使賀木是個資深網文讀者,親身置于其中時,心臟也忍不住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未知帶來的是巨大的不安。
他盯著那閥門看了幾秒,果斷地擺動雙腿,開始上浮。
重新爬上岸,刺骨的寒意讓他打了個哆嗦。
他坐在重新撥旺的火堆旁,沉默地烤著身體,跳躍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明明滅滅。
他摩挲著下巴,那個“系統”的話和閥門帶來的**,如同藤蔓般纏繞心頭。
他躺回落葉鋪上,試圖再次入睡,與那“小魚兒”進行一場關乎命運的“深入交流”。
然而,頭頂的烈日依舊灼熱,下半身空蕩蕩的涼意更是別扭。
* 他翻來覆去,堅硬的落葉硌得他渾身不自在,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煩躁像螞蟻啃噬著神經。
他猛地坐起,一股無名火起,開始繞著湖邊發瘋般地奔跑!
一圈!
兩圈!
三圈!
西圈!
…… 汗水如同小溪般流淌,肺部**辣地疼,雙腿沉重得如同灌鉛。
他終于力竭,癱倒在火堆旁,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
“系統…可…可沒說…這體力…能撐…這么久…”他斷斷續續地喘息著,喉嚨干得冒煙。
掙扎著爬到湖邊,俯下身,雙手下意識地就要捧起湖水。
指尖觸及冰涼水面的瞬間,他猛地頓住!
之前湖底那扇詭異的閥門、那充滿空氣的“氣泡”… 一股強烈的、混合著警惕與惡心的感覺涌上喉頭。
* 他縮回手,踉蹌著爬回火堆旁, 抓起兩片寬大的樹葉用力蓋住眼睛,身體和精神的雙重疲憊終于壓倒了不適,沉沉睡去。
…… 意識空間。
“您終于想通啦!
我親愛的宿主大人!”
系統的聲音充滿了難以抑制的狂喜,仿佛獵人終于看到獵物踏入陷阱。
“我就知道您會做出明智的選擇!”
賀木的意識體沉默著,仿佛在積蓄力量。
片刻后,一個平靜得可怕的聲音響起:“小系統,你說…”他故意拖長了尾音。
“說什么?
快說呀!”
系統急不可耐地催促,那副諂媚的偽裝幾乎要繃不住。
“只要您打開閥門,什么條件都好商量!”
“呵…”賀木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你說,我們這兒…會不會就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如同被按下了靜音鍵。
剛才還充滿狂喜和急躁的聲音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死一般的寂靜在意識空間蔓延。
過了好幾秒,一個完全褪去了偽裝,冰冷、平板、甚至帶著一絲警惕的聲音才重新響起:“你…怎么會這么想?”
“嗯…”賀木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開始剖析真相。
“大概是因為…湖里的那個‘我’,抬手的動作和我本人是反的吧?
鏡像嘛,本該如此。”
他頓了頓,繼續用那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我在岸上的大樹刻了字,用的是左手——可你知道,我是右撇子。
刻出來的字,左右顛倒了。
然后…” 他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它跳得很穩,很盡責…只是位置,在我的右胸腔里。”
“所以,所謂的‘森林倒置’…”賀木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雷在意識空間炸響!
“不過是你這條‘小魚兒’,想把承載著森林的這面‘鏡子’,徹底翻個面兒吧?!”
“……” 沉默。
更深的沉默。
*仿佛那條“小魚兒”被這突如其來的、精準無比的揭露釘在了原地。
賀木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決絕:“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東西,也不知道你最終想干什么。
但我,賀木,一個被醫生判了**的漸凍癥患者,連死都不怕,連遺體都簽了字捐出去!
我沒什么可失去的,也沒什么能讓你拿來要挾!
我分不清你是好是壞,但我絕不會去碰那個閥門!
那是潘多拉的魔盒!
你死了這條心吧!”
意識空間劇烈地波動起來,仿佛那條“魚”被戳中了痛處,開始瘋狂掙扎。
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帶上了一種近乎蠱惑的急切:“你沒發現嗎?!
賀木!
你刻字的時候,手穩得如同磐石!
你的漸凍癥,那該死的、讓你連筆都握不穩的漸凍癥,是我治好的!”
它精準地刺向賀木內心最深的恐懼與渴望。
“你躺在病床上簽捐贈協議的時候,手抖得多厲害?
心里有多害怕?
你害怕在病床上毫無尊嚴地腐爛!
所以你才拼了命去征服勃朗峰!
你跳下去的時候,我就在看著!
為你喝彩!
現在我給了你健康!
一個完完整整、充滿活力的身體!
只要你打開那個閥門,掌握真正的‘風之涌動’,你不僅能飛,你的生命也將得到延長!
這一切,都將真實地呈現在你面前!
唾手可得!”
蠱惑的話語如同毒蛇的信子,**著賀木的意識。
然而,它卻也像一把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沉重的、布滿灰塵的門——……冰冷慘白的病房。
消毒水的氣味濃得刺鼻。
賀木僵硬地躺在病床上,目光空洞地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身體仿佛被無形的冰層凍結,只有眼球能艱難地轉動。
父母的身影籠罩在沉重的陰影里。
“賀木,聽話…爸媽…會一首陪著你…我們找最好的醫生…” 父親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從砂紙上磨過,他的手用力按在母親顫抖的背上,仿佛在支撐著彼此不要倒下。
“木木…我的木木…” 母親的聲音己經破碎不成調,淚水在她憔悴的臉上縱橫。
她撲到床邊,冰涼的手緊緊抓住賀木無法動彈的手指,“你別怕…媽媽在…媽媽傾家蕩產也要治好你!
西醫不行咱們找中醫,國內不行咱們去國外…總有辦法的…求求你跟媽媽說句話…別放棄…別放棄好不好…” 她泣不成聲,卑微的祈求在寂靜的病房里回蕩。
賀木的眼珠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視線掠過母親哭腫的臉,最終定格在父親手中那份薄薄的、卻重若千鈞的紙張上。
他的嘴唇極其輕微地翕動,吐出兩個干澀、冰冷、不容置疑的字:“給我。”
……回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意識空間。
即使緊閉著雙眼,即使隔著兩片遮光的樹葉,滾燙的淚水依舊無法抑制地奪眶而出。
它們掙脫了重力的束縛,在詭異的重力場中,劃出晶瑩的弧線,飛向那片虛假的天空。
火焰在他身旁跳躍,卻無法溫暖那從記憶深處蔓延開來的、徹骨的寒冷與孤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