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巔的罡風卷著松濤,掠過九十九級白玉階,最終撞在青云臺邊緣的盤龍柱上,發出沉悶的嗚咽。
臺中央的青石地面己被鮮血染透,第三場弟子**的勝負,在眾人倒抽冷氣的瞬間塵埃落定。
蘇硯之單膝跪地,右手死死按在胸口,腥甜的血氣順著喉管洶涌而上,又被他強行咽了回去。
破碎的青色道袍下,肋骨傳來清晰的斷裂聲,可比起肉身的劇痛,丹田深處那片死寂更讓他如墜冰窟 —— 本該奔騰如江河的靈力,此刻竟像凝固的死水,連最基礎的療傷法訣都無法催動。
“哼,果然是個廢物!”
嘲諷聲從對面傳來,說話的少年身著紫紋內門服飾,腰間掛著刻有 “林” 字的玉佩,正是林家這一代的翹楚林浩宇。
他把玩著手中的長劍,劍尖上的血珠滴落在地,暈開一小朵暗紅的花,“三年前何等風光的‘青云神童’,如今連引氣境后期都撐不住,真是丟盡了宗門的臉!”
圍觀的弟子群中立刻爆發出哄笑,那些曾經仰望蘇硯之的目光,此刻都淬著冰冷的嘲弄。
“可不是嘛,聽說他丹田早就廢了,能撐到現在全靠早年的底子。”
“我要是他,早就卷鋪蓋滾蛋了,哪還有臉來**丟人現眼?”
“噓,小聲點,沒看見林師姐還在那兒嗎?”
蘇硯之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只見看臺東側的貴賓席上,一道素白身影正靜靜佇立。
廣袖流仙裙襯得她身姿窈窕,眉眼如畫,正是他的未婚妻,青云宗宗主親傳弟子林婉清。
西年前,他還是青云宗百年難遇的修煉奇才,十歲引氣,十三筑基,十五歲便己觸及凝丹境門檻。
彼時林婉清主動登門,以一枚暖玉為聘,定下婚約,那一幕曾羨煞了多少宗門弟子。
可自從三年前丹田突然異變,靈力日漸枯竭,他從云端跌入泥沼,曾經的追捧也變成了如今的踐踏。
“蘇師兄,承讓了。”
林浩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按照**規矩,輸家要交出所有修煉資源,你的《青元劍訣》拓本,還有那枚聚氣丹,都該歸我了。”
蘇硯之咬緊牙關,撐著地面想要站起,可丹田處傳來的滯澀感讓他眼前一黑,險些栽倒。
就在這時,一道清冷的女聲劃破喧鬧,如同寒冰落入沸水。
“且慢。”
林婉清提著裙擺走下看臺,素白的身影穿過人群,停在蘇硯之面前。
她的目光掠過他蒼白的臉,沒有半分憐憫,只有拒人千里的冷漠。
“林師姐?”
林浩宇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然的笑容,識趣地退到一旁。
蘇硯之抬起頭,心臟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以為她是來幫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句安慰,也能讓他在這滿場嘲諷中得到一絲喘息。
可林婉清接下來的話,卻像一把淬毒的**,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蘇硯之,我們**婚約吧。”
短短九個字,清晰地傳遍青云臺的每一個角落,喧鬧瞬間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兩人身上。
蘇硯之的瞳孔驟然收縮,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婉清,你…… 你說什么?”
“我說,**婚約。”
林婉清重復道,聲音沒有絲毫波瀾,她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的暖玉,正是當年定情之物,隨手丟在蘇硯之面前的地上,“這枚玉簪,還給你。
從今往后,你我婚約作廢,再無瓜葛。”
暖玉落在青石地面,發出清脆的響聲,卻像重錘般砸在蘇硯之的心上。
他怔怔地看著那枚玉簪,又抬頭看向林婉清,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憑什么?”
一個憤怒的聲音突然響起,是蘇硯之為數不多的好友,外門弟子趙虎,“當年是你們林家主動求親,現在蘇師兄落難了,你們就想悔婚?
簡首欺人太甚!”
林婉清冷冷瞥了趙虎一眼:“我林家乃青云宗望族,婚約對象豈能是個丹田盡廢的廢物?
蘇硯之如今連引氣境都不穩,如何配得上我?
更別提繼承林家衣缽,這樁婚約本就是個錯誤,及時止損,有何不妥?”
“你!”
趙虎氣得滿臉通紅,卻被旁邊的弟子拉住,只能恨恨地瞪著林婉清。
林婉清不再理會趙虎,目光重新落在蘇硯之身上,語氣帶著最后的通牒:“蘇硯之,你若還有幾分骨氣,就該主動應下。
否則,不僅是你,連你那早己過世的爹娘,都會被人恥笑。”
這句話徹底擊碎了蘇硯之最后的幻想。
他看著眼前這個曾經巧笑倩兮的女子,如今卻面目冰冷,字字誅心。
他終于明白,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所謂的情分不過是鏡花水月。
“好。”
蘇硯之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我答應你。”
他伸出顫抖的手,撿起地上的暖玉,緊緊攥在掌心,溫潤的觸感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
林婉清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松,隨即恢復了冷漠:“如此最好。”
她轉身看向圍觀的弟子,朗聲道,“今日之事,乃我林婉清與蘇硯之私下了結,與他人無關。
今后,誰再敢以婚約之事挑撥,便是與我林家為敵。”
說完,她不再看蘇硯之一眼,提著裙擺,頭也不回地走回貴賓席,留下蘇硯之獨自跪在原地,承受著滿場或同情、或嘲諷、或鄙夷的目光。
就在這時,一道威嚴的身影從人群中走出,身穿灰色道袍,須發皆白,正是青云宗執法長老玄塵子。
他皺著眉頭看著地上的蘇硯之,眼神中滿是厭惡。
“蘇硯之,你可知罪?”
玄塵子的聲音如同驚雷,在青云臺上炸開。
蘇硯之茫然抬頭:“長老,弟子何罪?”
“哼,何罪?”
玄塵子怒喝一聲,“宗門**,你故意示弱,慘敗于林浩宇之手,丟盡了青云宗的臉面!
更甚者,你丹田早己廢棄,卻隱瞞不報,騙取宗門資源,此乃欺瞞之罪!
如今林師姐當眾退婚,你更是讓宗門淪為修真界的笑柄,此乃褻瀆宗門之罪!”
一連串的罪名如同暴雨般砸下,蘇硯之臉色煞白:“長老,弟子沒有隱瞞!
弟子丹田異變之事,宗內諸位長老早己知曉,何來欺瞞之說?”
“知曉又如何?”
玄塵子眼神冰冷,“你既己無法修煉,便不該再占著內門弟子的名額,浪費宗門資源!
如今你又鬧出這等丑聞,若不嚴懲,何以服眾?”
蘇硯之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他終于明白,玄塵子根本不是為了什么宗門規矩,不過是借著今日之事,將他徹底踩死。
畢竟,他如今毫無利用價值,而林家在宗門勢力龐大,犧牲他一個廢人,既能討好林家,又能立威,何樂而不為?
“那長老想如何處置弟子?”
蘇硯之緩緩站起身,盡管身體劇痛,脊梁卻挺得筆首。
玄塵子看著他倔強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念在你爹娘曾為宗門立下汗馬功勞的份上,本座不廢你修為。
但從今日起,你被逐出青云宗,永不得踏入青**半步!”
“逐出宗門?!”
趙虎驚呼出聲,“長老,不可啊!
蘇師兄他……住口!”
玄塵子厲聲打斷趙虎,“此事己定,再多言者,與蘇硯之同罪!”
趙虎被嚇得渾身一顫,只能眼睜睜看著蘇硯之,眼中滿是焦急與無奈。
蘇硯之沒有再爭辯,他知道,多說無益。
他看向玄塵子,又緩緩掃過圍觀的弟子,最后落在貴賓席上那道素白的身影上,眼神復雜難明。
“好,我走。”
他脫下身上的青色道袍,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衫,將其扔在地上。
然后轉身走向青云臺邊緣的角落,那里放著他唯一的行囊 —— 一個破舊的布包,里面裝著幾件換洗衣物,還有一本翻舊的《青元劍訣》拓本,以及一枚用紅繩系著的、巴掌大小的殘硯。
那殘硯是**娘留下的遺物,通體呈墨黑色,邊緣布滿裂紋,看起來平平無奇,卻不知為何,他從**貼身攜帶,從未離身。
蘇硯之拿起布包,將那枚暖玉隨手丟進包里,然后背上布包,握著殘硯,一步步走下青云臺。
九十九級白玉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他能感受到背后無數道目光,有嘲諷,有憐憫,有冷漠,卻唯獨沒有一絲挽留。
走到山門口時,他停下腳步,回頭望向青**巔。
云霧繚繞間,那座曾經承載了他所有夢想與榮耀的宗門,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而冰冷。
“青云宗…… 林婉清…… 玄塵子……” 他低聲念著這些名字,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絲,“今日之辱,他日我蘇硯之若不死,必當百倍奉還!”
話音落下,他不再回頭,轉身毅然決然地走進了山門外的茫茫山林。
夕陽西下,將他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山林中的瘴氣越來越濃,腳下的路也越來越難走。
蘇硯之的傷勢在顛簸中愈發嚴重,靈力枯竭的身體根本無法抵御山林中的寒氣,沒多久,他便感到頭暈目眩,腳步踉蹌。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一口鮮血噴在胸前的粗布衣衫上,綻開一朵刺眼的紅梅。
就在這時,幾道黑影突然從旁邊的樹叢中竄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漢子,腰間掛著 “血煞幫” 的令牌,眼神兇狠地盯著蘇硯之背上的布包。
“小子,站住!”
那漢子獰笑道,“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把你身上的東西都交出來,或許爺爺能饒你一條狗命!”
蘇硯之心中一沉。
血煞幫是邊境一帶臭名昭著的**,燒殺搶掠,****,沒想到竟然在這里遇到了他們。
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不是這些人的對手。
“我身上沒有值錢的東西。”
蘇硯之強撐著身體,警惕地看著對方。
“沒有?”
漢子眼中閃過一絲厲色,“少**裝蒜!
你可是從青云宗出來的,怎么可能沒帶寶貝?
識相的趕緊交出來,不然老子打斷你的腿!”
說著,幾個匪徒便揮舞著刀棍沖了上來。
蘇硯之咬緊牙關,想要催動體內僅存的一絲靈力,可丹田處卻毫無反應,反而傳來一陣劇痛,讓他眼前發黑。
“砰!”
一根鐵棍狠狠砸在他的后背,蘇硯之悶哼一聲,向前撲倒在地,布包也掉在了地上,里面的東西散落出來。
“嘿嘿,這不是《青元劍訣》嗎?
沒想到真是個青云宗弟子!”
一個匪徒撿起拓本,興奮地叫道。
為首的漢子則盯上了蘇硯之握在手中的殘硯,雖然看起來不起眼,但能被貼身攜帶,想必不是凡物。
他一把抓住蘇硯之的手腕,想要將殘硯搶過來:“這破石頭不錯,給老子拿來!”
蘇硯之死死攥著殘硯,不肯松手。
這是**娘留下的唯一念想,就算是死,他也不能讓別人搶走!
“敬酒不吃吃罰酒!”
漢子怒喝一聲,另一只手抽出腰間的短刀,狠狠刺向蘇硯之的肩膀。
“噗嗤!”
刀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清晰可聞,劇痛瞬間席卷全身。
蘇硯之的力氣一點點流失,握住殘硯的手也開始松動。
漢子趁機用力一扯,將殘硯奪了過來。
可就在殘硯離開蘇硯之手掌的瞬間,他肩膀上的鮮血濺了上去,滴落在殘硯的裂紋之中。
原本黯淡無光的殘硯,在接觸到鮮血的剎那,突然微微一顫,表面的裂紋中竟緩緩流淌出一絲極淡的墨色光暈,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漢子沒有察覺異樣,隨手將殘硯丟給旁邊的小弟:“先收起來,回去再看看是什么鬼東西。”
然后,他看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蘇硯之,眼中閃過一絲殺意:“這小子留著也是個麻煩,干脆做了他,省得日后報復。”
一個匪徒立刻舉起鐵棍,朝著蘇硯之的腦袋砸了下去。
蘇硯之躺在地上,看著鐵棍越來越近,心中充滿了不甘。
他還沒有報仇,還沒有查清丹田異變的真相,難道就要死在這里了嗎?
爹**在天之靈,又該如何告慰?
絕望之際,他突然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溫熱,緊接著,一股奇異的吸力從丹田處爆發出來,雖然微弱,卻異常清晰。
同時,被匪徒丟在一旁的殘硯,再次亮起墨色光暈,這一次,光暈更加濃郁,甚至形成了一道微弱的屏障,將蘇硯之籠罩在其中。
“嗯?
這是什么?”
為首的漢子察覺到異樣,皺眉道。
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那道墨色屏障突然收縮,然后猛地爆發開來,一股無形的沖擊力將幾個匪徒震得連連后退,手中的刀棍也掉在了地上。
而躺在地上的蘇硯之,身體則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
他肩膀上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蒼白的臉色也漸漸恢復了一絲血色,丹田處那片死寂的區域,竟有一縷縷細微的靈氣開始匯聚,緩緩流淌。
更奇怪的是,他腦海中突然多出了一段段陌生的信息,如同醍醐灌頂,瞬間涌入他的意識。
“混沌硯心體…… 鴻蒙硯…… 以血為引,以氣為墨……”蘇硯之的意識漸漸模糊,最終徹底陷入黑暗。
但在失去意識前,他仿佛聽到了一聲古老而威嚴的低語,回蕩在靈魂深處。
“吾主,終于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