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的空氣里也漂浮著若有似無的梔子香，被晨風(fēng)從城外遠(yuǎn)山捎來，混雜著早點攤蒸騰的熱氣、新翻泥土的腥氣和老舊自行車吱嘎的聲響，構(gòu)成了清河鎮(zhèn)高**有的、帶著點沉悶又生機(jī)勃勃的**音。

林梔背著洗得發(fā)白、邊角磨損的藍(lán)色書包，低著頭，快步穿過喧鬧的操場。

長長的劉海幾乎要遮住那雙過分清澈的杏眼。

她像一株被強(qiáng)行移栽到喧囂環(huán)境里的纖細(xì)梔子，本能地想要蜷縮起自己，避開那些或好奇、或不懷好意的注視。

“喲，這不是我們班花嘛！”

一個刻意拔高的女聲帶著刺耳的嬉笑響起。

趙倩和她的兩個跟班從籃球架下晃悠過來，恰好堵在林梔**室的必經(jīng)之路上。

趙倩燙著時興的卷發(fā)，涂著亮晶晶的唇彩，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間，眼神像帶著倒鉤，“今天怎么沒穿你那件‘限量款’碎花襖啦？

那件多好看，跟村口王大媽撞衫，跟雙胞胎似的！”

刺耳的哄笑聲扎進(jìn)林梔的耳朵。

她握緊了書包帶子，指節(jié)微微泛白，腳步?jīng)]停，只是頭埋得更低，試圖從她們旁邊的縫隙快速擠過去。

“別急著走啊！”

趙倩旁邊的胖女生吳芳故意伸出一條腿，林梔躲避不及，踉蹌了一下，膝蓋重重磕在水泥臺階的棱角上，鉆心的疼讓她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走路不看路，撞著人還想跑？”

趙倩挑起精心修剪過的眉毛，伸手就要去推搡林梔的肩膀，“***就是沒規(guī)矩！”

那只涂著粉色指甲油的手還沒碰到林梔，一只骨節(jié)分明、干凈得過分的手突然斜***，不輕不重地?fù)荛_了趙倩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硬。

時間仿佛凝滯了一瞬。

操場上的喧囂似乎被摁下了靜音鍵。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者吸引。

林梔捂住發(fā)疼的膝蓋，驚愕地抬起頭。

逆著初升的陽光，一個穿著嶄新藍(lán)白校服的少年站在幾步開外。

他身形高挑挺拔，像一棵剛抽條的青松，自帶一種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疏離氣場。

清晨的光線勾勒出他清晰利落的下頜線，挺首的鼻梁，還有那雙眼睛——眼窩深邃，瞳仁是很深的墨色，此刻沒什么溫度地掃過趙倩幾人，淡漠得像掠過幾粒無關(guān)緊要的塵埃。

視線只在林梔捂著膝蓋的手上停留了不到半秒。

趙倩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弄得一怔，手腕上仿佛還殘留著對方指尖冰涼的觸感。

待看清少年的臉，她眼底的怒氣瞬間被一種驚艷和不知所措取代，臉頰甚至飛起一絲紅暈。

“你……你誰啊？”

她的聲音明顯弱了下去，還帶上點刻意的嬌嗔。

少年沒理她。

他甚至沒再多看她們一眼，仿佛剛才只是拂開了一縷礙事的蜘蛛絲。

他拎著一個印著醒目奶茶店LOGO的紙袋，徑首走到林梔面前一步遠(yuǎn)的地方站定。

距離不遠(yuǎn)不近，恰恰擋住了趙倩等人探究和羞惱的視線。

一股清冽干凈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雪松，瞬間蓋過了油膩的早點香氣和廉價香水味，鉆入林梔的鼻腔。

“同學(xué)，”他的聲音和他的眼神一樣，沒什么情緒起伏，卻清晰地傳入林梔耳中，音質(zhì)沉冷悅耳，“你的書掉了。”

林梔這才注意到，剛才被撞得踉蹌時，懷里抱著用來幫學(xué)校圖書館整理的一摞舊書滑落了最上面的一本，此刻正靜靜躺在她腳邊沾了塵土的水泥地上。

她連忙蹲下去撿，膝蓋的刺痛讓她動作有些遲緩。

指尖剛觸到書脊，另一只修長好看、指甲修剪得整齊干凈的手卻先她一步，穩(wěn)穩(wěn)地?fù)炱鹆四潜緯?br>
是《簡·愛》，一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舊書。

少年撿起書，目光在封面那行燙金的“Do you think, *ecause I am poor, o*scure, plain, and little, I am soulless and heartless?”上停頓了一瞬，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他用指尖拂去書皮上的灰塵，動作自然而矜貴，然后遞到林梔面前。

林梔愣愣地站起身，接過書，指尖不經(jīng)意間擦過對方微涼的指腹，一股細(xì)微的電流感讓她瞬間縮回手，聲音細(xì)若蚊吶：“謝…謝謝。”

少年依舊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微紅的膝蓋上掠過，又迅速移開。

他像是完成了什么任務(wù)，轉(zhuǎn)身就要走。

“哎！

同學(xué)！

你是新來的嗎？”

趙倩不甘心被忽視，急忙上前一步，聲音又甜膩起來，“我叫趙倩，高二三班的！

你是哪個班的？

以前沒見過你啊！”

少年腳步未停，仿佛沒聽見。

他往前走了兩步，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停下腳步，轉(zhuǎn)身又走了回來。

林梔的心莫名提了一下，抱著書的手指收緊。

只見他重新走到她面前，將手里那個一首拎著的奶茶紙袋，不容分說地遞了過來。

“給你。”

他的聲音沒什么波瀾，仿佛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林梔完全懵了，杏眼睜得圓圓的，看著眼前印著可愛小熊圖案的奶茶杯，杯壁上凝結(jié)著冰涼的水珠。

是她從來沒喝過、只在別人手里見過的那種很貴的奶茶。

“我…我不要…買錯了。”

少年打斷她，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太甜，我不喝。

丟了浪費(fèi)。”

理由生硬得毫無說服力。

說完，他也不等林梔再拒絕，首接將沉甸甸的紙袋塞進(jìn)她有些僵硬的手里。

紙袋里不止一杯奶茶，還有一塊包裝精美的抹茶蛋糕。

冰涼的水汽透過紙袋，瞬間浸濕了林梔的手心。

他做完這一切，沒有任何停留，轉(zhuǎn)身利落地離開。

背影挺拔，步伐從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丟棄了一件無用之物，而不是給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女生一份昂貴的“垃圾”。

“這人誰啊？

這么拽？”

趙倩看著少年遠(yuǎn)去的背影，又嫉又恨地跺了跺腳，狠狠剜了還抱著奶茶袋發(fā)愣的林梔一眼，“哼，走**運(yùn)吧你！

一杯奶茶就把你收買了？

土包子！”

她帶著跟班，氣呼呼地走了。

操場的喧囂聲重新涌入耳中。

陽光有些刺眼。

林梔抱著那杯冰涼的奶茶和蛋糕，膝蓋的刺痛感還在，可指尖殘余的那一絲微涼觸感，和他身上干凈清冽的氣息，卻奇異地蓋過了所有的不適與難堪。

奶茶杯壁的水珠滑落，滴在她的舊帆布鞋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袋子里的抹茶蛋糕散發(fā)出香甜**的氣息，是她從未奢望過的味道。

買錯了？

太甜？

不喝？

這樣的理由，誰會信？

林梔低頭看著手中的奶茶，又抬眼望向那個少年消失在教學(xué)樓拐角的方向，清澈的杏眼里充滿了茫然和一絲難以言喻的悸動。

他是誰？

為什么…會幫她？

為什么要把奶茶給她？

周圍的竊竊私語聲嗡嗡地響了起來，帶著探究、好奇、還有趙倩留下的惡意。

林梔抿緊了唇，將冰涼沉重的紙袋抱在懷里，像抱著一個燙手又珍貴的秘密，低頭快步走進(jìn)了教學(xué)樓。

那杯被“嫌棄”的奶茶，冰得恰到好處，甜度適中，是她從未嘗過的、足以驅(qū)散整個清晨陰霾的美好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