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更深了。

冷宮里死一般地安靜。

蕭無聞躺在床上，高燒帶來的灼熱感退了又上，反反復復。

他的聽覺卻在這種折磨里，變得愈發清晰。

他能聽見墻角那只老鼠，正在小心**昨天灑在地上的粥漬。

他甚至能聽見百丈之外，宮墻上巡邏禁軍甲胄摩擦的細碎聲響。

吱呀。

左腳拖沓，右腳尖點地。

是小李子。

蕭無聞沒有睜眼。

他能聽見小李子走進來的每一步。

比昨天更輕，更慢。

他在控制自己的呼吸，可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跳。

咚咚。

咚咚。

咚咚。

腳步停在床邊。

小李子站著，沒有動，也沒有開口。

他在等。

等蕭無聞先說話。

壓抑的沉默。

蕭無聞能聽見小李子額頭上冷汗滲出，滑落的聲音。

滴答。

“昨天那碗，是新太子賞的？”

蕭無聞開口了，卻很平靜。

小李子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的心跳，瞬間亂了套。

“是，是新太子殿下……你在撒謊?！?br>
小李子整個人都僵住了。

“奴才沒有！

奴才不敢！”

他的心跳，己經出賣了他。

“昨天，我提到‘新太子’三個字的時候。”

蕭無聞慢慢地說。

“你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那不是因為你說謊而心虛?！?br>
“而是因為，你提到了一個不該提的人，感到了害怕?！?br>
“你怕的不是我，而是新太子?！?br>
蕭無聞的每一句話，都讓小李子的臉色更白一分。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被剝光了衣服的人，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秘密，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可現在。”

蕭無聞繼續說。

“你的心跳告訴我，你在撒謊?！?br>
“這一次，是真正的，為了掩蓋真相而撒謊?！?br>
“所以，毒不是新太子給你的?！?br>
“是誰？”

最后兩個字，很輕。

卻讓小李子再也撐不住了。

他雙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殿下饒命！

殿下饒命?。　?br>
他開始瘋狂磕頭。

“不是新太子！

真的不是新太子！”

“是三皇子！

是三皇子殿下！”

小李子崩潰了，把所有的一切都吼了出來。

“三皇子殿下找到了奴才，他說，他說只要奴才把這藥下到您的飯里，就，就給奴才一百兩銀子！”

“他還說，事成之后，他會把所有罪責都推到新太子的頭上！”

“他說您反正都要死了，不如做個順水人情，幫他一把！”

“殿下，奴才真的是被逼的！

奴才一家老小的命都攥在他手里??！”

冷宮里，只剩下小李子絕望的哭嚎。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了。

他以為這樣就能得到寬恕。

可他等來的，是更讓他恐懼的沉默。

蕭無聞一首沒有說話。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

聽著這個奴才因為恐懼而劇烈跳動的心臟。

聽著他血液里奔涌的絕望。

三皇子。

蕭無忌。

他那個一向以溫潤儒雅示人，與世無爭的三弟。

好一招一石二鳥。

既除掉了自己這個廢太子，又能嫁禍給新太子。

真是好算計。

“一百兩銀子？”

蕭無聞終于再次開口。

“你就為了一百兩銀子，給***換一張催命符？”

小李子愣住了，哭聲都停了。

他不明白。

“你以為，事成之后，三皇子會留著你這個活口？”

蕭無聞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嘲弄。

小李子渾身冰涼。

他之前只想著拿到錢，去還債，去給母親治病。

他根本沒想過以后。

“不，不會的……三皇子殿下答應過……他答應你什么？”

蕭無聞問。

“他答應你，幫你還清城南爛賭坊張三的賭債？”

小李子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像是見了鬼一樣看著床上的蕭無聞。

他怎么會知道城南爛賭坊？

“還是答應你，給你躺在病床上咳血的老娘，請最好的太醫？”

轟。

小李子腦子徹底炸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恐懼，那現在，就是源于未知，源于神鬼莫測的，徹底的崩潰。

這不是人。

這是鬼。

“你……”小李子哆嗦著嘴唇，蕭無聞的語氣很平淡。

“從你進門開始，你的心跳里就混著兩種聲音?！?br>
“一種，是對我的恐懼?！?br>
“另一種，是更深的絕望?！?br>
“我聽見了骰子在你腦子里碰撞的聲音?！?br>
“我聽見了***吃藥時，藥碗摔碎的聲音?！?br>
“我還聽見了，張三讓你三天之內還不上錢，就砍了你雙手的叫囂聲?！?br>
蕭無聞閉著眼睛。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讓小李子身體抖得更厲害。

最后，小李子癱在地上，一股騷臭味，再次彌漫開來。

“殿下……殿下是神仙嗎？”

他喃喃自語“我不是神仙。”

蕭無聞睜開眼，看著他。

“我只是一個能給你活路的人。”

活路。

這兩個字，讓小李子空洞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點光。

“跟著我，**或許能活。”

“跟著三皇子，***都得死?！?br>
蕭無聞給出了選擇。

小李子反應過來了。

他手腳并用地爬到床邊，砰砰砰地磕頭“奴才愿意！

奴才愿意追隨殿下！”

“奴才給殿下當牛做馬！

求殿下救救奴才的老娘！”

“好。”

蕭無聞應了一聲。

“三皇子那邊，你照常應付?！?br>
“他問你什么，你就把我想讓你說的，告訴他?！?br>
“明白嗎？”

小李子瘋狂點頭。

“奴才明白！

奴才明白！”

恐懼和絕望，己經徹底摧毀了他的意志。

而蕭無聞給出的那一點點希望，則重塑了他的忠誠。

他是廢太子蕭無聞，最忠心的一條狗。

“把你所知道的，關于三皇子的一切，都告訴我。”

蕭無聞下達了第一個命令。

“還有，這座冷宮的守衛情況，人員換防的時間，所有細節，我都要知道。”

“是！

是！”

小李子不敢有任何隱瞞，竹筒倒豆子一般，全都說了出來。

就在這時。

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這腳步聲，每一下都踩得很實。

練家子。

蕭無聞的眉頭動了動。

沉穩，有力，這是一個，更難對付的角色。

砰！

一個身穿禁軍校尉服飾的男人，他身材魁梧，滿臉橫肉，腰間挎著一把長刀。

眼神掃過跪在地上的小李子，“王統領奉命**！”

男人開口，聲音粗糲。

“所有人都給老子滾出來，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