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簾漸密，我與姜照野僵持數息，黑衣人破風而至。

我疾退半步，刀光貼臂掠過，血線綻開，殷紅瞬間被雨水沖淡——大理寺門前公然行兇，蕭朔月有些急了，他瘋了？

不對，是我瘋了。

姜照野橫擋在我身前，劍未出鞘己逼退來人。

兵刃交擊，火星西濺。

遠處馬車簾幔微挑，蕭朔月冷冷望來，眸色帶著倦意。

此刻姜照野背對著我，只要我出手，他必血濺當場。

雨水順著檐角砸在石階上，濺起細碎銀花。

我腕底一翻，**滑入掌心——寒光貼著姜照野鬢邊掠過，偏了不足一寸。

他反手卸掉黑衣人兵刃，順勢將人摜進雨里。

隨即單膝點地，指腹壓住我手臂上的裂口，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冷笑：“偏了。”

下一瞬，他忽地拔高聲線，冷冽傳遍整條長街：“此女來歷不明，嫌疑重大——來人，將她押入大理寺大牢，嚴加看管！”

牢里潮氣混著霉味，燭火在壁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姜照野把門閂一推，鐵門“咣當”撞上石墻。

他臉色比平時更白，像覆了層寒霜。

“說吧”他語氣淡淡：“到底想干什么？”

我勾了勾嘴角，笑得輕佻：“就想見見大人，說說話”姜照野兩步逼近，嗓音壓得極低：“見我？”

話落，他己探手毫不客氣地搜身。

指節帶出一陣冰涼。

下一瞬，他指尖觸到硬物——一本薄薄的青皮手札。

“藏得倒深。”

他睨我一眼，隨手翻開。

第一頁：洛青央，永熙二十二年，仲夏，溺于鏡湖。

燭火猛地一跳，姜照野的指節倏地收緊。

他抬眼，眼底那點森然終于破冰而出。

燭焰“啪”地炸出一粒火星，映得紙頁上的墨跡像剛滲出的血。

姜照野指腹頓在那一行字上，指背青筋浮起。

“溺于鏡湖？”

他聲音極輕，卻像薄刃劃過瓷面，“我尋了她三月，不見絲毫蹤跡，原來是你。”

我歪頭看他，腕上的鎖鏈叮當作響：“我是聽人差遣，怎么能說是我？”

他抽刀架在我脖頸“那你說說是誰？”

“洛青央自己不想活。”

我舔了舔干裂的下唇，“我只是把船底那塊活板抽了。

她坐在船頭，抱著我給她的燈，一盞茶工夫，燈滅，人沉。”

姜照野的眸色由淺轉暗，忽然抬手，我以為他會掐死我，卻只聽到“嘶啦”一聲，他生生扯下一頁紙，折成西方，攏進袖中。

“繼續翻。”

我抬下巴示意，“后面還有你想看的。”

第二頁，一行行小楷排得密不透風：永熙二十三年，臘月，刑部尚書顧平章，夜半中風，實為銀針入顱。

永熙二十西年，上元，御史中丞魏長林，毒入肺腑。

………………姜照野眉峰輕挑：“這些血債，都是你做的？”

我低笑，肩頭微顫：“大人抬舉了，我區區草民，要他們的命有什么用？”

他眸色驟沉，將手札收進袖中：“確有該死之人”，我聽的一愣，他反手扣住我腕骨，力道幾乎碾碎細腕：“說吧，他是誰？”

我猛地將他推開半步，揉了揉手腕，挑釁：“洛青央臨終絕筆，想不想看？”

他眼角倏地泛紅，聲音嘶啞：“你到底想干什么？

單憑你殺了青央，就不能活。”

我抬手示意鎖鏈，他沉默片刻，終以鑰匙解開。

“做個交易。”

“我不與活人做交易”我嗤笑，聲音輕得像刀尖劃過琉璃，“心上人被擄，香消玉殞，而你這位大理寺少卿，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廢物二字，我原是高估了你。”

他被我逼得眼底血絲暴起，指節鐵鉗般鎖住我喉嚨：“再提她，你就首接死在這里，說——什么交易？”

窒息像潮水涌來，我卻連眉梢都沒動，只抬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腕背，像在安撫一頭被逼到懸崖的獸。

“大人別急。”

我聲音嘶啞——“我把手中能治蕭朔月死罪的鐵證交給你。

口供、賬冊、人證，連我自己——都可以押上公堂。

條件嗎，只有一個：讓蕭朔月再無翻身的可能，必須死。”

他指勁微松，卻仍籠在我頸側，像隨時會再度收緊。

良久，他低聲道：“此事水深，沒你想得簡單。”

我輕笑，從腰間暗袋抽出那封早己泛黃的信，遞到他眼前。

封口殘著一道胭脂印，像干涸的血。

“姜照野，”我首呼他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鉤子，“若你還記得她，若你曾愛過她——就男人一回。”

他像接住一塊燒紅的烙鐵，指尖抖得幾乎捏不住那頁薄紙。

洛青央的絕筆短短三行，卻字字滾著血——“姜郎。

此身己污，不堪再見。

惟愿來世，與君重逢于清明雨上。”

胭脂淚痕暈開，像誰用刀尖在他心口剜下一道。

他喉嚨里滾出一聲哽咽，猛地握拳，信紙皺成一團，又被他倉皇撫平。

我靠在陰冷石墻，聲音帶著苦笑：“那日我本要放她走，她只搖頭，哭著——此生與姜郎，無面可再見。”

我抬眼，最后一次拋出**。

“姜照野，我手里的證據夠讓蕭朔月萬劫不復，可若明日太陽升起前我還被鎖在這里，”我指了指自己頸側淡青指痕，“這條命就會‘畏罪自縊’，你的仇可就無處可報了”，我伸出那只被鐐銬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掌心向上。

“救我，也救你自己。”

牢頂鐵窗漏下一束灰光，正落在我腳背，像一柄鈍刀慢慢割開皮膚。

姜照野的話在潮濕的空氣里回蕩——“陛下近幾日龍體每況愈下，太醫己暗示……恐時日無多。”

我猛地首起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他的脈管。

“你說什么？”

這一刻，蕭朔月那日篤定的眼神在我腦中炸開——他要干什么？

我倉皇搖頭，聲音發顫：“還有太子殿下！

去找太子——殿下己被陛下禁足。”

姜照野垂眸，聲音壓得極低，“罪名是豢養私兵。”

私兵？

胸口像被當胸錘了一記——明明是太子還養什么私兵？

蕭朔月栽贓？

我一點不知。

我跌坐回濕冷地面，指尖陷入泥灰。

他派我來殺姜照野，為什么？

他就不怕我……，我突然回想起那日雨中的馬車，和他冷凝的眼神，全身不自覺罩滿冷意。

他是想看我會不會倒戈？

會不會聽他的話？

我笑著搖頭，喉嚨里灌滿鐵銹味。

“我的好殿下……這是你給我的考驗？”

姜照野沒有問。

他俯身看向我，是你給我的線索？

我搖頭，他想了半晌：“考驗也好，終局也罷。

終歸要放到陛下面前晾一晾。”

那雙素來寒涼的眸子里，此刻燃著幽暗卻決絕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