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暖閣。

朱允跪在地上，頭埋得低低的，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這里沒有百官，沒有侍衛，只有他和龍椅上那個深不可測的皇帝。

壓抑。

極致的壓抑。

朱**一言不發，只是端著一碗茶，用杯蓋一下一下地撇著浮沫。

“呲……呲……”那聲音，像是鈍刀子割肉，一下下刮在朱允的心上。

他在賭，賭朱**內心深處對大明江山永固的渴望，壓過了對孫子“瘋癲”的憤怒。

“抬起頭來。”

朱**終于開口了。

朱允炆緩緩抬頭，臉上還帶著未干的淚痕，眼神怯懦，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在奉天殿上，為什么說那些話？”

朱**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孫兒……孫兒也不知道。”

朱允炆的聲音在發抖，“孫兒就是……就是害怕。

爹走得早，秦王叔、晉王叔也都沒了……孫兒一想到以后要一個人面對那么多手握重兵的叔叔，孫兒就……就喘不過氣……”他一邊說，一邊用手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仿佛真的要窒息一樣。

這是他精心設計的說辭。

利用心理學上的“創傷后應激障礙”（PTSD）來解釋自己的“瘋”。

朱標早逝，秦、晉二王暴斃，這些都是朱**心中的痛，也是朱允炆這個皇太孫最大的壓力來源。

將自己的“瘋”，歸結于此，最容易獲得朱**的理解，甚至是一絲同情。

朱**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碗。

“所以，你就想把他們都殺了？”

“不！

不是！”

朱允猛地搖頭，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孫兒就是……就是瘋了！

瘋了才能看清問題，瘋了才能不怕他們！

孫兒要是清醒著，怎么敢想這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哭著剖白：“皇爺爺，您是開天辟地的屠龍勇士，可孫兒不想做守著金山的綿羊！

孫兒的仁，是給天下萬民的，不是給那些會吃掉江山的叔叔們的！”

“他們是龍！

是虎！

就得用瘋子的辦法去鎖！

用非常的手段去關！”

“孫兒要是清醒著，背著這‘仁孝’的牌坊，怎么下得去手？！

孫兒做不到啊皇爺爺！”

這番話，如同重錘，狠狠砸在朱**的心坎上！

守著金山的綿羊！

仁孝的牌坊！

這不正是他一首以來最擔心的事情嗎？

他把朱允炆扶上儲君之位，教他仁德，教他孝悌，就是希望他能做一個守成之君。

可現在，這個孫子居然告訴他，仁德是守不住江山的！

朱**死死盯著朱允，仿佛要將他看穿。

突然！

“鏘”的一聲龍吟！

朱**竟從龍椅旁抽出了天子劍，一個箭步上前，冰冷的劍鋒瞬間首抵朱允的咽喉！

“咱再問你一遍，諸王，當如何？！”

森然的殺機，如同實質，將朱允徹底籠罩。

只要一個字說錯，他毫不懷疑，這把跟隨朱**征戰了一生的利劍，會立刻割斷自己的喉嚨！

然而，朱允不閃不避。

他甚至主動迎著劍鋒，脖子上滲出了一絲血跡。

兩行清淚，從他“瘋癲”的眼中滑落。

“皇爺爺……孫兒不是要殺他們，孫兒是要……‘鎖’住他們！”

“孫兒瘋了，所以孫兒敢想，敢做！

孫兒可以不講體面，可以六親不認！

可以把他們從封地挪到京城，圈養起來！

可以讓他們把兵權、財權都交出來，換一個‘富貴閑人’的身份！”

“這些事，一個‘仁孝’的君主，做不出來！

會被天下人的唾沫淹死！”

“可一個瘋子……可以！”

朱允的聲音，從一開始的哽咽，到最后變得鏗鏘有力，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孫兒瘋了，才能保住朱家的江山！

皇爺爺，您說……孫兒這瘋，瘋得好不好？！”

暖閣內，一片死寂。

朱**握著劍的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眼前的孫子，那張年輕的臉上，交織著瘋狂、恐懼、決絕與一絲狡黠。

這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那個為了活下去，為了打江山，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干的自己！

他要的，從來不是一個完美的圣人孫子。

他要的，是一個能鎮住場子，能把那些驕兵悍將、藩王勛貴都治得服服帖帖的狠角色！

“瘋得好……”良久，朱**緩緩吐出三個字，聲音沙啞。

“瘋得好啊！”

他收回了天子劍，轉身走回龍椅，仿佛瞬間被抽干了所有力氣。

他從懷里摸索著，掏出一塊冰冷的令牌，扔到了朱允面前。

令牌通體烏黑，正面是一個猙獰的獸首，背面刻著一個“錦”字。

錦衣衛指揮使的副牌！

“東宮里，有些人的手腳不干凈。”

朱**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咱給你這塊牌子，讓你去‘瘋’。

給咱自己清理門戶。”

這既是授權，也是考驗！

朱允心中狂喜，面上卻依舊是一副懵懂的樣子，撿起令牌，傻乎乎地看著。

“北平那個最能打的狼崽子，最近倒是安分得很。”

朱**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警告，“不過，狼就是狼，餓久了，總是要吃人的。”

朱允心頭一凜。

老爺子什么都知道！

他這是在敲打自己，自己的一切行動，都在他的監視之下！

“滾吧。”

朱**揮了揮手，閉上了眼睛。

朱允炆如蒙大赦，磕了個頭，手腳并用地退出了暖閣。

一出門，被冷風一吹，他才感覺到后背早己濕透。

他緊緊攥著手中那塊冰冷的令牌，嘴角，終于勾起了一抹真正屬于他自己的，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游戲，開始了！

東宮里，到底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