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歇得徹底,翌日天光大亮時,連檐角最后一滴水珠都墜得干凈。
云靜姝推開窗,晨風吹得窗欞輕晃,帶著石榴花的甜香撲面而來。
院中的青石板被曬得泛白,昨夜沾在花瓣上的雨珠早己蒸發,只剩灼灼紅花在陽光下開得愈發張揚。
她回身取了件青碧色細布衣裙換上,料子是尋常的家織布,針腳卻細密平整 —— 那是她在船上趁著月色縫補的舊衣。
又取出帷帽戴上,紗幔輕垂,恰好遮住眉眼,只留一截光潔的下頜線。
“姑娘這是要出門?”
林婆婆端著木盆從灶間出來,盆里泡著剛采的青菜,水珠順著菜葉滾落,“錦繡坊就在坊口第三家,掛著‘百年繡藝’的木匾,好找得很。”
“多謝婆婆指點。”
云靜姝微微頷首,拎起裝著素帕的布包出門。
巷子里己有了人聲,賣豆漿的挑子 “吱呀” 走過,熱氣裹著豆香漫開;隔壁的繡娘正坐在門首曬絲線,各色線軸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
青石板路被曬得溫熱,腳步踩上去沒有了昨夜的濕滑,倒有幾分踏實的觸感。
永寧坊口的錦繡坊果然顯眼,朱漆大門擦得锃亮,門楣上的 “百年繡藝” 木匾漆皮鮮亮,檐下掛著的彩繡燈籠隨風輕搖。
推門而入時,銅鈴 “叮鈴” 作響,屋內光線敞亮,兩面墻的貨架上堆滿了綢緞布料,湖藍的云錦、月白的素綾、緋紅的杭綢,一匹匹疊得整齊,綢緞的光澤在日光下流轉。
更有不少成品繡件懸在**,牡丹團扇、百子圖帳檐、蘭草荷包,針腳配色各有千秋,只是云靜姝目光掃過,便暗自分出了優劣,那幅孔雀開屏的繡屏配色雖艷,尾羽的漸變卻略顯生硬;倒是角落里一方梅竹繡帕,針法還算清雅,可惜竹葉的轉折少了幾分靈動。
“姑娘要點什么?”
伙計剛送走一位買布料的**,見她進來便笑著迎上前,話音未落,就見堂后賬臺邊的男子抬了抬頭。
那男子西十歲上下,身著藏青布袍,腰間束著素色腰帶,面容嚴肅,下頜線繃得緊實,一雙眼睛銳利如鷹,正低頭撥著算盤,算珠碰撞的 “噼啪” 聲清晰可聞。
伙計湊過去低聲說了句,男子手上的動作不停,只淡淡道:“讓她等著。”
云靜姝便靜靜立在貨架旁,目光落在一匹淺碧色的緙絲上,這料子細密柔韌,最適合繡蘭草。
她指尖無意識地捻動,掌心的薄繭蹭過布料,想起蘇州織造局里專供的上等緙絲,那時師父總說,好料子要配好針法,才不算辜負。
約莫半盞茶的功夫,顧七叔才放下算盤,將賬冊推到一邊,抬眼看向她:“你是來**繡**?”
他聲音平淡,不帶絲毫情緒,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意。
云靜姝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行禮,紗幔后的聲音依舊輕柔:“顧管事安好。
聽聞坊里招繡娘,小女子特來應詢。”
顧七叔的目光在她的帷帽上頓了頓,隨即掃過她的身段 —— 雖穿著粗布衣裙,站姿卻端正挺拔,舉手投足間有種藏不住的沉靜。
“以前學過刺繡?”
“略通一二。”
云靜姝從布包里取出一方素帕,雙手遞過。
帕子是最普通的細棉布,上面只繡了一角蘭草,葉片舒展如臨風,花瓣半開似含露,寥寥數針卻藏著說不盡的靈動,更難得的是針腳細密得幾乎看不見痕跡,每一針都扎得恰到好處,非十年以上的功底絕做不到這般自然。
顧七叔接過帕子,指尖摩挲著繡線,常年撥算盤的指腹帶著薄繭,卻能精準地感知到針法的精妙。
他抬眼看向云靜姝,銳利的目光似乎想穿透紗幔,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針腳老練,姑娘這‘略通一二’過謙了。
為何想來我們錦繡坊?”
“初來乍到,只求一安穩生計。”
云靜姝垂著眼簾,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謹慎。
她能察覺到對方目光里的探究,掌心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顧七叔沉吟片刻,指尖在素帕上輕輕敲擊。
這女子手藝極佳,比坊里最資深的繡娘還要勝出一籌,卻刻意遮面,言語間處處透著低調,想必藏著些難言之隱。
但繡坊最惜有才之人,這般手藝哪怕只做些尋常繡活,也能增色不少。
他終是點了點頭:“我們這兒按件計酬,繡樣由坊里提供,也可自選題材,但需經我審定。
材料需愛惜,不得損壞。
可能做到?”
“但憑管事吩咐。”
云靜姝心中一松,緊繃的肩膀微微舒展,連呼吸都輕快了些。
“嗯。
那你明日就來上工吧。”
顧七叔起身,從柜中取出一份疊好的契約和幾張畫著花鳥的繡樣,“就在后院西廂房,那里安靜,適合做活。
我讓人給你安排位置。
這是坊里的規矩和常用樣式,你先回去熟悉一下。”
“謝顧管事。”
云靜姝雙手接過契約與繡樣,指尖觸到紙張的涼意,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總算稍稍落下。
她再次斂衽行禮,轉身走出錦繡坊。
陽光正好,照在帷帽的紗幔上,投下淡淡的光影。
云靜姝沿著青石板路往回走,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有了錦繡坊的活計,她在臨安的生活,總算有了實實在在的著落。
巷口的石榴花在風中輕搖,落在她的裙擺上,像撒了一把細碎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