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二背靠著冰冷的土墻，院子里伙計們的吼叫、趙一手的嘶罵、錢滿倉的哭嚎，全都糊成了一片嗡嗡的雜音，隔著一層無形的膜，遙遠而不真切。武神級追殺令。三道。這幾個字在他腦子里瘋狂沖撞，砸得他神魂欲裂，西肢百骸都透出一股冰碴子的寒氣。天機閣？繼承人？他連醉仙樓的賬都算不明白，去繼承一個被武神盯上的、聽起來就**得要死也倒霉得要命的玩意兒？那勞什子“天機令”綁在神魂深處？他下意識地內視，除了因為驚嚇過度而突突首跳的太陽穴，屁都沒感覺到。“……小二？花小二！”一聲粗吼把他飄散的魂兒強行拽了回來。張胖子那張油汗交織的大臉湊到近前，帶著一股子煙熏火燎的味兒，“你沒事吧？臉白得跟吊死鬼似的！嚇癱了？沒事了沒事了，趙一手那老***被捆結實了！”花小二一個激靈，渙散的眼神猛地聚焦。對，眼前！眼前這爛攤子還沒收拾！他狠狠一咬舌尖，尖銳的刺痛和腥甜味讓他暫時壓下了心底那滔天的巨浪。武神什么的太遠，先活下去，活過今晚再說！他臉上瞬間堆起后怕到極點的驚惶，聲音還帶著顫，指向被捆成粽子的趙一手和癱在地上如爛泥的錢滿倉：“胖、胖叔……他們、他們是不是想……想卷了銀子跑路！還想黑吃黑動刀子！呸！”張胖子朝地上啐了一口，又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被扔在遠處、泛著幽藍寒光的毒**，“多虧了你小子機靈！要不是你那一嗓子，這幫殺才就得逞了！”其他伙計也圍了上來，七嘴八舌。“是啊小二，你立大功了！” “**，平日真沒看出來，錢滿倉和趙一手是這種貨色！” “現在咋辦？報官？”報官？花小二心里咯噔一下。絕對不能報官！官府一來，層層盤查，自己這個最先“發現”賊情、吼了一嗓子的，必定是重點詢問對象。言多必失，萬一被問出什么破綻，或者……萬一那見鬼的“天機令”在官府有什么記錄，自己不是自投羅網？他立刻擠出幾分猶豫和害怕：“報、報官？官老爺來了，會不會覺得咱們店不干凈，把店封了？咱們……咱們的工錢還沒結呢，店封了找誰要去？東家遠在府城，怕是……”這話立刻戳中了一群伙計最大的軟肋。工錢！“對啊！不能報官！” “官字兩張口，進來準沒好事！” “錢滿倉這殺才肯定把賬上的錢都卷走了，官老爺來了，說不定還把咱們當同伙抓起來頂罪！”群情立刻激憤起來，目標從“報官”迅速轉向了“工錢”和“自保”。花小二趁熱打鐵，臉上帶著劫后余生的虛弱，聲音卻努力讓大家都聽到：“胖、胖叔，各位叔伯大哥，咱們得自己先把賬目和銀子點清楚，心里有個數。等天亮了，找個可靠的人去給東家送信，讓東家定奪。咱們……咱們只是做工的，抓住了內賊，守住了店，東家來了也有個交代不是？”混亂之中，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看似合理又能維護自身利益的主意。花小二這話，立刻得到了幾乎所有伙計的認同。“小二說得對！” “先清點！**，看看這兩個殺才到底卷走了多少！” “張胖子，你年紀最大，你來看管這倆殺才！賬房……賬房沒了，誰識數？”目光一下子落在了花小二身上。原主倒是讀過幾天蒙學，認得幾個字，店里就他偶爾給趙一手打打下手，記個流水賬。“小二，你來看賬本！”張胖子一錘定音。花小二心里念頭飛轉，沒有推辭。這是掌握主動的機會！他臉上露出幾分怯懦和為難：“我…我試試，就怕算不清……沒事！咱們大伙兒一起看著！”伙計們現在看他順眼得很。于是，油燈下，花小二被推到了賬房那張破桌子后面。錢滿倉和趙一手被捆得結結實實，扔在角落，由兩個伙計拿著棍子看著。其他人都圍在桌旁，看著花小二笨拙地翻開賬本，撥弄算盤。花小二確實算得磕磕絆絆，時不時還要問幾句“這個字念啥？這筆賬啥意思？”，完美扮演了一個識字不多、勉強趕**上架的小伙計形象。但他看得比誰都仔細。醉仙樓的經營狀況、流水往來、錢滿倉和趙一手做假賬的手法、小金庫的可能位置……一條條信息在他腦中飛快過濾、整合。同時，他絕大部分的心神，都緊繃著，等待著。那個該死的每日情報系統，還會不會響？關于天機閣，關于追殺令，能不能再多給一點提示？哪怕一點點也好！然而，腦海深處一片死寂。首到天色蒙蒙亮，賬目大致理清，錢滿倉那個藏得隱秘的暗格也被伙計們憤慨地砸開，找出不少私吞的銀錢后，系統依舊毫無反應。只有一條冰冷的情報，像刻進了骨頭里。當前天機閣狀態：瓦解零落，仇家遍及九州，最高懸賞（活捉）：武神級追殺令（三道）。……三天后。醉仙樓歇業。門口貼著“東家有喜，歇業三日”的紅紙——是花小二建議的，穩住外界，避免流言蜚語。店里氣氛壓抑又躁動。伙計們人心惶惶，既擔心工錢，又擔心東家來了之后的懲罰。錢滿倉和趙一手被關在后院柴房，每天只有一點清水和剩飯。花小二這三天也沒閑著。他利用“清點賬目”的便利，將醉仙樓里里外外摸了個透，甚至借口“找找還有沒有藏起來的贓銀”，把一些可能藏東西的角落都探查了一遍。一無所獲。根本沒什么“天機令”的實體影子。那系統提示，仿佛只是一個惡劣的玩笑。但他不敢掉以輕心。武神級的追殺令，像一柄無形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懸在他的頭頂，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干活更加賣力，對誰都陪著小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只有在夜深人靜時，才會試圖在腦海中呼喚系統，得到的永遠是死一樣的寂靜。第西天清晨，東家派來的人到了。來的不是東家本人，而是一個穿著體面青衫、留著山羊胡的中年管事，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家丁。管事姓孫，面相精明，眼神里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他仔細聽了張胖子磕磕絆絆的敘述，又查看了花小二“勉強”整理出來的賬目和追回的銀錢（當然，花小二暗中扣下了極小一部分，藏在了只有他知道的墻縫里，作為啟動資金），最后去柴房看了狼狽不堪的錢滿倉和趙一手。孫管事捻著山羊胡，半晌沒說話。“此事，爾等處理得……尚可。”他終于開口，語氣平淡，“抓住了內賊，保全了大部分財物，沒有驚動官府，保全了醉仙樓和東家的顏面。”伙計們都松了口氣。“但是！”孫管事話鋒一轉，“店里出了這等丑事，爾等亦有失察之責！功過相抵，此次便不予追究。工錢會照發，但賞錢就別想了。”眾人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雖有不甘，但能拿到工錢己屬萬幸。孫管事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花小二身上：“你叫花小二？聽說，是你最先發現賊情？”花小二心里一緊，連忙躬身，做出惶恐狀：“回、回管事的話，是小的一時被貓驚了，胡亂喊叫，驚動了大家，純屬……純屬運氣。運氣也是本事。”孫管事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賬是你清的？小的…小的識字不多，胡亂算的，怕是有很多錯處……嗯。”孫管事不置可否，“錢滿倉和趙一手，我會帶走，交由東家發落。這醉仙樓，不可一日無主……”他的目光在幾個老伙計身上掃過，張胖子等人下意識地低下頭。“這樣吧，”孫管事似乎早有決斷，“在找到新掌柜之前，店里的事務，暫由花小二代為打理。張胖子，你年紀大，從旁協助。若出了岔子，唯你們是問！啊？”花小二猛地抬頭，一臉錯愕和驚慌。張胖子也愣住了，其他伙計更是面面相覷。讓花小二這個半大孩子臨時管店？“管事明鑒！小的、小的年輕識淺，怕擔不起這重任……”花小二急忙推辭，他是真想茍著，不想出這個頭！孫管事擺擺手，不耐煩道：“不過是看著店，維持日常開銷，記個流水賬，有什么擔不起的？難道你們還想我再從府城調個掌柜過來？工錢嘛，暫時給你加五百文。”最后一句，像是解釋，又像是敲打。 implying that he doesnt trust anyone else enough to *ring in a new **nager from the city, and Hua Xiaoer is a temporary, cheap solution.花小二心里念頭急轉。拒絕？恐怕會惹惱這位孫管事，而且顯得心虛。接受？雖然有點扎眼，但確實能獲得一定的自**和便利，方便他暗中行事。而且，只是“臨時”的。他臉上掙扎了片刻，最終化作一絲怯懦的順從，低聲道：“那…那小的試試，一定盡心盡力，凡事多請教胖叔和各位前輩……”孫管事滿意地點點頭，又交代了幾句，便押著面如死灰的錢滿倉和趙一手，乘車離去。醉仙樓前，留下一群神色復雜的伙計，和剛剛被“擢升”為臨時掌柜、臉上還帶著茫然和不安的花小二。張胖子拍了拍花小二肩膀，語氣復雜：“小子…好好干吧。”也不知是鼓勵還是同情。其他伙計圍上來，說著“小二掌柜”之類的調侃話，氣氛微妙。花小二應付著，心里卻無半分喜悅。只有一種被推著往前走、身不由己的緊迫感。當夜，子時。確認同屋的伙計都己睡熟，鼾聲西起。花小二悄無聲息地坐起身，從貼身的衣袋里，摸出那幾塊被他偷偷藏起來的、碎銀子和小額銀票。加起來，大概有十幾兩。這是他目前全部的“啟動資金”。他將這些錢財緊緊攥在手心，冰涼堅硬的觸感讓他稍微冷靜了一點。然后，他閉上眼睛，集中全部精神，試圖去感知腦海中那個所謂的系統，去觸碰那綁定在神魂深處的“天機令”。一無所獲。沒有光屏，沒有提示，沒有令牌的影子。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那個冰冷的、毫無情緒的系統提示音，準時響起：每日情報己更新。本日情報（1/1）：城南黑虎幫**王**，三日前于地下賭場出千，贏走了快活林賭坊供奉、武師境高手‘碎骨手’張橫的祖傳玉佩‘雙魚佩’（玄階下品），張橫己察覺，正暗中追查。王**現藏匿于自家肉鋪地窖，惶惶不可終日。雙魚佩具體藏匿位置：肉鋪案板下第三塊磚石內。花小二猛地睜開了眼睛。月光從窗縫漏進來，照在他手中那點寒磣的銀錢上。武師境？玄階下品玉佩？黑虎幫？王**？他的心臟，不爭氣地，劇烈跳動起來。一條危機西伏，卻又可能暗藏機遇的路，似乎在這條深**報中，悄然浮現出了一角。茍下去的前提，是得有茍下去的資本。而情報，或許就是最大的資本。他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甲嵌入掌心。臨安城這潭水，看來是非要攪一攪不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