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鎮一年一度的春日廟會，是周遭十里八鄉最頂頂熱鬧的大事。

憋悶了一冬的寒氣仿佛都被這日漸暖煦的日頭驅散了，蟄伏的人氣如同開春的河水，嘩啦啦地涌了出來，匯集到鎮子中心那一條主街和相連的河埠廣場上。

空氣里彌漫著各種氣味勾纏交織的、滾燙的生機。

剛出爐的定勝糕甜膩的米香，油炸酥魚“刺啦”入鍋迸出的焦香，麥芽糖熬煮時黏稠的焦糖氣，混合著賣花姑娘籃子里晚桂和茉莉的清甜，還有那人擠人帶來的、熱烘烘的汗味和塵土氣。

聲音更是沸反盈天。

敲鑼打鼓、噴吶嘶鳴的雜耍班子圈出了一塊場地，看客們叫好聲不斷；賣貨郎的吆喝聲又尖又亮，穿透力極強；熟人間碰見了，提高嗓門的寒暄笑語；孩子們尖叫著在人腿縫里鉆來鉆去。

林氏天未亮就起來了，細細地將林墨最好的一件靛藍色細布衫子熨得平平整整，頭發也給他梳得一絲不亂。

“墨兒，今日娘帶你去逛廟會，可好？”

她看著兒子蒼白依舊，但近日似乎少了些灰敗之氣的臉，語氣里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和期盼。

林墨的心跳快了幾分。

他自然是極想去的。

那喧囂的聲音隔著幾條巷子傳來，對他而言如同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但他抿了抿嘴，低聲道：“娘，人太多，我……不怕，”林氏打斷他，語氣溫柔卻堅定，“娘牽著你，咱們就在邊上看看，不往人堆里扎。

你看會兒熱鬧，咱就回來，可好？”

最終，林墨還是點了點頭。

渴望壓過了對氣喘的恐懼。

真正踏入廟會的人流，那感覺與他坐在門檻上遠眺截然不同。

聲浪和熱氣如同實質的潮水，從西面八方包裹而來，讓他有些眩暈，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母親的衣角。

林氏則用她那雙因常年勞作而粗糙的手，牢牢護著兒子，一半是攙扶，一半是保護，艱難地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緩慢前行。

林墨的眼睛幾乎不夠用。

色彩鮮艷的面人，旋轉著的紙風車，亮閃閃的金屬玩具，那些他從未嘗過的、形狀各異的糖果點心……一切都讓他感到新奇，卻又隔著一段無法逾越的距離。

他像一尾誤入激流的安靜小魚，被周遭的喧囂和活力沖擊得不知所措。

母親在一個賣絨花的攤子前停下，想挑一支應景的春桃給兒子別在衣襟上。

就在她低頭挑選的片刻，林墨被旁邊一個畫糖畫的老人吸引，稍稍松開了手，多看了兩眼。

就這片刻的疏離，變故陡生。

“呔！

哪兒來的癆病鬼，杵在這兒擋小爺的路！

***晦氣！”

一個極其囂張、帶著變聲期沙啞的公鴨嗓在身后響起。

林墨還沒反應過來，就感到后背被一股蠻力狠狠推了一把！

他腳下本就如浮萍般虛軟，如何經得起這一推？

當下便向前一個趔趄，眼看就要一頭栽倒在堅硬的地面上。

“墨兒！”

林氏驚得魂飛魄散，手中的絨花掉落在地也渾然不覺，猛地轉身撲過來，險之又險地在最后一刻拉住了兒子的胳膊，將他踉蹌著拽了回來。

林墨驚魂未定，胸口因這突如其來的驚嚇和劇烈動作而開始起伏，泛起熟悉的窒息感。

他抬頭，看見推他的是個穿著綾羅綢緞、滿臉橫肉的胖少年，約莫十西五歲，身后還跟著兩個點頭哈腰的家丁。

正是鎮上劉記米鋪的獨子，出了名的小霸王。

那劉少爺見林墨被他推了竟沒摔倒，還被一個婦人拉住了，頓覺折了面子，更加不快，指著林墨罵道：“呸！

你個病癆鬼，碰臟了小爺的新衣裳，你賠得起嗎？”

林氏將兒子護在身后，臉色煞白，卻強撐著擠出一點討好的笑意，連連躬身：“對不住，劉少爺，對不住！

小孩子不懂事，擋了您的路，我給您賠不是了……我們這就讓開，這就讓開……”她一邊說，一邊想拉著林墨趕緊避開。

那劉少爺卻得理不饒人，上前一步，竟伸手一把推向林氏的肩膀：“滾開！

臭婆娘，這里有你說話的份兒？”

林氏一個柔弱婦人，被他這用力一推，驚叫一聲，向后倒去，險些摔倒在地，發髻都散亂了開來，模樣狼狽不堪。

“娘——！”

林墨眼睜睜看著母親受辱，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熱血氣“轟”地一下首沖頭頂！

那瞬間，什么氣喘，什么體弱，全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他腦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極致的憤怒和一股想要保護母親的、源自本能的沖動。

他猛地從母親身后沖出來，用盡全身力氣，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小獸，狠狠撞向那劉少爺！

這一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那劉少爺猝不及防，竟被他撞得向后倒退了兩三步，一**坐倒在地，沾了一身的灰土。

場面瞬間死寂了一瞬。

那劉少爺坐在地上，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個全鎮聞名的藥罐子給撞倒了。

緊接著，無邊的羞惱和暴怒淹沒了他，胖臉漲成了豬肝色。

“***！

你敢撞我？！

給我打！

往死里打！”

他指著林墨，歇斯底里地沖家丁吼道。

那兩個健壯的家丁立刻面露兇光，擼起袖子就朝林墨撲過來。

林氏尖叫著撲上來，想用身體護住兒子，卻被一個家丁粗暴地推開。

拳頭和腳影如同雨點般落下來。

林墨下意識地抱著頭蜷縮起來。

他感到身上各處傳來劇痛，耳朵里嗡嗡作響，聽到的是母親的哭喊、惡少的咒罵和周圍人群或驚呼或冷漠的圍觀。

屈辱、無力、憤怒、絕望……種種情緒像毒火一樣灼燒著他的五臟六腑。

他死死咬著牙，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嗚咽，卻連一絲反抗的力量都沒有。

那口強行提起來的、憤怒的氣終于耗盡了。

劇烈的喘息如同破風箱般在他胸腔里拉扯，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發黑。

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最后看到的，是母親哭喊著被人推開時，那絕望而破碎的眼神。

黑暗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將他吞沒。

街市的喧囂，仿佛隔了一層厚厚的水膜，變得遙遠而不真切。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