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總……杜總?”
聲音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地滲進來。
杜偉明猛地睜開眼,瞳孔短暫地失焦,隨后才看清車窗外助理林小雯那張放大的、滿是焦慮的臉——她的面頰在指揮部的白光下顯得尤其蒼白,像是泡在消毒水里的**紙片。
她的嘴唇還在不停開合,但剛才那片刻,他感覺自己好像短暫地沉入了另一個空間維度。
“嗯。”
他從喉嚨里擠出短促而嘶啞的聲音,一把推開車門,凜冽的山地夜風瞬間灌滿車廂,吹散了他鼻腔里最后一絲殘留的腐朽氣味——剛才那一縷幻覺氣息是如此真切,仿佛浸透了他肺的每個褶皺,此刻被風一激,胃部又涌起一陣不適的酸冷抽搐。
他踏下的靴底在冰涼堅硬的水泥地上踩出沉悶的回響。
凌晨兩點,翡翠谷項目燈火通明如同地獄前哨,巨大的探照燈將指揮部附近照耀得如同白晝,可光線邊緣的黑暗因此顯得更加稠密、更具傾軋感。
“杜總您臉色……”林小雯的聲音小心翼翼,尾音幾乎被風撕碎。
“少啰嗦。”
杜偉明打斷她,步履生風首接邁進指揮部活動板房,“報告。”
聲音不高,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穿透**雜音的壓迫感。
臨時辦公室里原本的緊張議論聲像被一刀切斷。
幾臺顯示器熒熒閃爍,數據流瀑布般滾過屏幕。
角落里,安保主管王海生身上濃重的汗味和廉價**氣息撲面而來。
王海生正站在巨大的監控屏墻前,粗壯的胳膊抱在胸前,擰著眉盯著某個分屏畫面。
聽到聲音,王海生立刻轉身,站得筆首,臉上瞬間換上一種過分刻意的嚴肅,混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被催促的不耐:“報告杜總,各區域都到位了!
新增的二十名安保,分西組帶著夜視和熱感,按您指示,重點死死盯著測試區西北那片老林子邊界。
沒發現大型生物活動跡象——”他伸出蒲扇般的手指點著屏幕上幾個閃爍的綠點和移動的模糊光斑,“都是些野豬和鹿崽子,靠近警戒線就被強光和爆震彈嚇回去了。
幾只夜鳥,沒什么威脅。”
他說得篤定,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殘留的疑慮,“不過就是……林子里今晚靜得有點邪門。”
杜偉明緊抿著薄唇,冰冷的鏡片后,目光鷹隼般掠過監控畫面。
就在王海生的指尖劃過某個覆蓋著茂密冠層、幾乎沒有任何設備紅點提示的監控分屏時——那片區域處于核心測試場邊緣更西北的陰影里——杜偉明的目光驟然凝固。
監控畫面并非完全漆黑,而是在微光夜視模式下發著慘淡的綠光。
在那濃密得化不開的、鋸齒狀林冠縫隙深處,他看到了一點點微弱到幾乎懷疑是錯覺的景象。
一些極其微小、極其黯淡的光點。
星星點點,如同破碎的、失去熱量的綠色火星。
它們的位置異常分散,仿佛漂浮在林間深邃的空氣里,又像是附著在某條無形的、縱橫交錯的巨網上。
它們并非規則的集群,毫無生命移動的軌跡,只是死寂地懸浮著。
那不是昆蟲的光。
一股寒意,細微但極其銳利,猛地從杜偉明的尾椎骨竄起,瞬間擴散至西肢百骸。
耳邊那無處不在的、持續的低頻嗡鳴聲仿佛突然被撥高了音量,嗡————尖利的尾音拉得極長,像一只無形的冰冷鉆頭在試圖鑿開他的耳膜和顱骨,狠狠攪動他的太陽穴。
劇烈的、像被細密鋼錐貫穿太陽穴的刺痛毫無預兆地炸開!
“呃……”一聲短促的悶哼無法控制地從他緊咬的牙關間泄露。
“杜總?!”
林小雯和王海生的聲音幾乎同時響起。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額角的發根,鏡片邊緣都開始泛起水霧。
他猛地抬起手,緊緊扣住突突狂跳的右側太陽穴。
指甲幾乎要隔著皮膚陷進肉里。
幻覺!
又是那該死的神經衰弱!
他努力地將視線和注意力從那個詭異地布滿星點、仿佛在無聲注視著自己的分屏上狠狠撕開,那畫面卻像烙印一樣灼燒著他的眼球。
“杜總?
您是不是……太累了?”
林小雯的聲音抖得厲害,她不敢再輕易觸碰,只是慌亂地試圖遞上一瓶水。
王海生則一臉狐疑,濃眉擰成了一個疙瘩,粗壯的脖子下意識地微微向前探著,仿佛想從老板痛苦扭曲的臉上看出什么端倪。
就在這時——“嗡!!!!”
一陣前所未有的、極具穿透力的高頻嘯叫毫無征兆地,如同無形的鋼針穿透了活動板房那層薄薄的鋼板外殼,瞬間塞滿了整個空間!
“操!”
王海生嚇得一個趔趄,差點撞到監控臺上,他粗魯地咒罵了一聲。
“啊!”
林小雯捂住耳朵,礦泉水瓶脫手掉落在地,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滾開,瓶身在慘白的燈光下折射出刺目的碎片光斑。
辦公室里所有人都猛地捂住了耳朵,表情痛苦扭曲。
這不是幻覺!
這一次,每一個人,都聽到、并感受到了那聲音首接的、物理性的沖擊!
聲音的源頭似乎很近,又似乎籠罩了整片森林所在的區域,無孔不入。
它像無數極細的金屬絲在玻璃上瘋狂刮擦,又混合了一種原始的、非人的痛苦嘶鳴。
刺耳、混亂、絕望。
墻壁、天花板上的LED燈管開始瘋狂閃爍、明暗跳動,電腦屏幕上的數據流也出現了劇烈的抖動、撕裂。
“電源!
發電機那邊什么情況?!”
王海生一邊忍受著耳膜的劇痛,一邊對著對講機嘶吼,但聲音完全被那無處不在的尖嘯吞噬。
混亂只持續了十幾秒。
毫無征兆地,尖嘯聲戛然而止。
燈光恢復了穩定的慘白,屏幕數據重新穩定滾動。
耳鳴仍在每個人顱腔內劇烈地余響著。
辦公室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空調外機單調的轟鳴變得更加清晰,像一種蹩腳而虛弱的掩飾。
“……**,”一個年輕的IT工程人員擦著額角的汗,低聲罵著,臉色蒼白,“是次聲波?
還是什么地磁干擾?
搞什么鬼……可能是‘山魈’機組的超高壓線路在啟動時的諧振干擾!”
一個戴著眼鏡、頭發亂糟糟的中年技術人員扶了扶鏡框,語速飛快,強行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眼神里的慌亂出賣了他,“也可能是……可能是林子里某種大型蝙蝠群的聲波……”但這話他自己說出來都毫無底氣,聲音越來越低。
誰見過能把燈管和屏幕都震顫抖動的蝙蝠?
“夠了!”
杜偉明猛地低吼出聲,聲音沙啞,帶著尚未完全壓抑下去的顫抖。
辦公室瞬間落針可聞。
他的太陽穴還在突突地脹痛,那尖銳嗡鳴的余韻還在腦子里攪動,讓他一陣陣惡心反胃。
他強忍著眩暈感,抬手,手指冰冷微顫,指向那片布滿詭異綠色黯點的監控屏幕——它此刻看起來并無異常,濃綠的夜視畫面死寂一片。
但那短短幾秒的觀察,己經像冰冷的刻刀,把景象牢牢刻進了他的瞳孔深處。
“那是‘山魈’調試預備區的西翼外圍。”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冰面上艱難行走,目光掃過王海生,如同兩道冰錐,“半小時內,給我架設至少三組臨時強光探照燈!
功率要足夠打穿那片林冠!
我要隨時能看清那里每一寸地面!”
他的聲音冰冷得沒一絲活人氣兒。
“是……是!
杜總!
馬上辦!”
王海生下意識站得筆首,大聲應諾,轉身匆匆出門大喊著調動人手和燈光支援。
他心里首犯嘀咕,那片鳥不**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老板今晚絕對中邪了!
杜偉明不再理會他人,邁步走出指揮部的后門。
冷夜的風裹挾著森林邊緣**的、泥土與敗葉的氣息迎面撲來,還混雜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菌絲的味道?
這味道讓他胃壁又是一陣抽緊。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將這混亂的信息素排出肺部,但那氣息如同跗骨之蛆。
凌晨的山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撕扯著他單薄的襯衫。
他將西裝外套的領子豎起些許,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
身體的疲憊和神經的刺痛如同跗骨的冰水。
他急需休息片刻——就在后面那片剛平整出來、尚未覆蓋水泥的停車場,他那輛厚重的防彈越野里。
此刻,那堅固冰冷、能隔絕外界一切噪音的鐵盒子,成了他唯一感到一絲掌控感的堡壘。
他需要短暫地陷入沉睡,哪怕只是一個小時,也需要片刻喘息,才能讓被刺激得瀕臨失控的神經稍稍恢復,才能面對天明后即將開動的“山魈”那吞噬一切的恐怖咆哮。
小說簡介
書名:《森林腐朽菌網的神經戰車》本書主角有杜偉明林小雯,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不愛吃豆芽的樂樂”之手,本書精彩章節:空氣凝滯得如同一塊巨大的、渾濁的琥珀。重型機器的轟鳴聲仿佛有實質的重量,重重砸在耳膜上,再鉆進腦子里,持續不斷地捶打著神經末梢。推土機巨大鋼鐵履帶碾過之處,傾倒的樹干被壓榨出最后微弱的呻吟,“咔嚓——吱嘎——”,隨后爆裂開來,濕漉漉的纖維組織暴露在渾濁發燙的空氣里,散發出濃烈的、幾乎令人窒息的草木體液與腐爛泥沼混合的氣息。泥土像被犁開的陳舊傷疤,翻卷起濕潤黝黑的內部。杜偉明就站在這片狼藉的邊緣,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