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二樓會議室臨時改成的指揮部里，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墻上那張清河流域地圖被各種顏色的記號筆劃得密密麻麻，水位刻度線一小時內改了三次，每一次都觸目驚心地向上攀升。

“縣防汛辦的電話還是打不通？”

趙建國**嗓子己經完全嘶啞，他煩躁地扯開襯衫最上面的扣子，目光掃過角落里幾個不斷嘗試打電話的干部。

“信號塔可能出問題了，所有線路都忙音。”

辦公室主任擦著額頭的汗回答。

窗外暴雨砸在玻璃上，噼啪作響，像是無數石子砸過來。

遠處傳來沉悶的轟隆聲，分不清是雷聲還是堤壩垮塌的聲音。

顧嫣然站在地圖前，手指點著清河中游的一處彎道：“根據剛才村民報告，***這段己經出現管涌，如果不及時處理，隨時可能決堤。”

“管涌？”

趙建國猛地站起來，“什么時候的事？

為什么沒人報告？”

“是下游王村的老支書蹚水過來報的信，路上花了將近一小時。”

顧嫣然語氣平靜，眼神卻銳利如刀，“趙**，現在不是追究的時候。

我建議立即啟動全鎮緊急轉移預案。”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

“轉移？”

副鎮長周明第一個跳出來反對，“顧鎮長，你剛來不了解情況。

清河堤壩守了五十年，從沒出過大問題。

現在雨是大，但說不定后半夜就小了...周副鎮長，”顧嫣然打斷他，聲音不大卻讓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我來的路上看了氣象預報，這場暴雨至少還要持續十二小時。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

她走到窗前，猛地拉開窗簾。

外面漆黑一片，只有暴雨在燈光照射下形成白茫茫的雨幕。

“現在水位己經超過警戒線兩米，而且還在以每小時十公分的速度上漲。

***的管涌不是偶然，我懷疑整個堤壩系統都己經千瘡百孔。”

她轉身面對眾人，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我們現在不是在討論會不會決堤，而是在討論什么時候決堤，決多大的堤。”

趙建國眉頭擰成死結：“縣里的救援隊...等縣里救援隊到來，至少要三小時。

而堤壩可能連一小時都撐不住。”

顧嫣然語氣斬釘截鐵，“我們必須立即組織下游西個村的群眾轉移，一刻都不能耽誤！”

周明冷笑：“說得輕巧！

上萬人的轉移，這么大的雨，往哪轉？

怎么轉？

老人孩子怎么辦？

要是堤壩沒垮，這么多人冒雨轉移出了事，誰負責？”

“我負責。”

顧嫣然三個字擲地有聲。

會議室霎時鴉雀無聲。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年輕的女鎮長身上。

她渾身濕透的衣裳還沒干透，發梢滴著水，臉色蒼白，唯獨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趙建國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終于重重一拍桌子：“就按顧鎮長說的辦！

立即啟動緊急轉移預案！”

命令一下，整個鎮**頓時像上了發條的機器般運轉起來。

干部們分成若干小組，按照預案分片包干。

**全部出動，用高音喇叭沿路呼喊。

學校、衛生院、鎮**大樓全部打開作為臨時安置點。

顧嫣然親自帶隊趕往最危險的王村。

吉普車在洪水中艱難前行，好幾次險些被急流沖走。

距離村口還有一里多地，車就徹底拋錨了。

“下車！

走過去！”

顧嫣然毫不猶豫推開車門，冰冷渾濁的洪水瞬間涌到大腿根。

“顧鎮長！

太危險了！”

司機急忙阻攔。

顧嫣然己經蹚水向前走去，身影在暴雨中搖搖晃晃卻異常堅定。

同行的幾個年輕干部互相看了一眼，咬牙跟上。

王村地勢低洼，不少房屋己經進水。

村民們慌亂地往高處搬運財物，哭喊聲、叫罵聲混雜在暴雨聲中，亂成一團。

“這樣不行！”

顧嫣然奪過村干部手里的擴音器，“鄉親們！

聽我說！

人命最重要！

什么都別帶了，立即往鎮中心小學轉移！”

有人認出了她：“是新來的女鎮長！”

“憑什么聽你的？

我們家當都在這里！”

“堤壩不會垮！

年年發大水都沒事！”

顧嫣然蹚著水走到人群中央，站在一個半淹的石墩上：“我是清源鎮鎮長顧嫣然！

我以黨性擔保，以我的職務擔保，現在必須立即轉移！

財產損失了，**會想辦法幫助大家！

但人命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她指向身后不斷上漲的洪水：“你們看看這水勢！

再看看這天！

暴雨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堤壩己經出現管涌，隨時可能決堤！

到時候想走都走不了！”

村民們安靜了一瞬，隨即又騷動起來。

這時，一位白發蒼蒼的老人被人攙扶著走來：“是王支書！”

有人驚呼。

老支書走到顧嫣然面前，仔細端詳她許久，突然轉身對村民揮手：“聽鎮長的！

都什么時候了還舍不得壇壇罐罐！

趕緊撤！”

老支書的威望此刻發揮了作用。

村民們開始陸續向高處轉移。

顧嫣然立即組織干部和民兵，幫助老人孩子先行撤離。

“顧鎮長！

堤壩！

堤壩裂了！”

對講機里突然傳來聲嘶力竭的呼喊。

顧嫣然心頭一緊，抓過對講機：“哪里？

具體情況？”

“***段！

裂縫超過十米！

還在擴大！

水噴出來了！”

顧嫣然抬頭望去，遠處堤壩上人影慌亂奔跑。

她立即下令：“加快轉移速度！

通知所有人員，立即撤離堤壩！”

“可是趙**還在堤上指揮搶險...”有人遲疑道。

顧嫣然一把抓過對講機：“趙**！

立即撤離！

這是命令！”

對講機里傳來趙建國沙啞的聲音：“再給我十分鐘！

還能再堵一下...立即撤離！”

顧嫣然幾乎是對著對講機吼叫，“這是鎮長的命令！

所有人員立即撤離堤壩！

重復，立即撤離！”

她扔下對講機，對身邊干部喊道：“我去堤壩那邊看看！

你們繼續組織轉移！”

“顧鎮長！

不能去啊！

太危險了！”

顧嫣然己經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堤壩方向蹚去。

洪水越來越急，好幾次她險些被沖倒，全靠抓住旁邊的樹木才穩住身形。

堤壩上亂成一團。

趙建國還在指揮人往裂縫處扔沙袋，但無濟于事，裂縫越來越大，噴涌而出的水流越來越猛。

“趙**！”

顧嫣然好不容易爬上堤壩，“立即撤離！

這里隨時可能垮塌！”

趙建國雙眼赤紅：“就差一點！

就差一點就能堵住了！”

“堵不住了！”

顧嫣然拉住他胳膊，“你看看這裂縫！

再看看這水勢！

現在最重要的是保證人員安全！”

仿佛為了印證她的話，堤壩突然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裂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擴張。

“撤！

快撤！”

趙建國終于吼起來。

人員慌忙向兩側安全地帶撤離。

顧嫣然和趙建國最后一批離開。

剛走下堤壩不到百米，身后就傳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段堤壩徹底垮塌了。

洪水如脫韁野馬奔騰而出，瞬間吞沒了剛才人們站立的地方。

滔天巨浪向著下游呼嘯而去，所過之處，農田、房屋、樹木全部被淹沒在渾濁的洪水中。

所有人都被這可怕的景象震懾住了，呆呆站在原地，說不出話來。

趙建國臉色慘白，喃喃自語：“要是...要是沒有及時撤離...”顧嫣然抹了把臉上的雨水，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立即清點人數，確保所有搶險人員安全。

然后全力投入群眾轉移工作。”

她轉身看向下游的王村。

洪水正在快速蔓延，但大部分村民己經轉移到了高處。

那些曾經舍不得離開家園的人們，此刻正驚恐地望著滾滾而來的洪水，臉上滿是后怕和慶幸。

“顧鎮長...”趙建國欲言又止，最終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暴雨依舊傾盆而下。

顧嫣然站在高處，望著己成**的下游村莊，心里沉甸甸的。

轉移工作還在繼續，許多村民雖然保住了性命，但家園被毀，財產盡失。

災后重建的壓力，此刻己經悄然落在了她的肩上。

遠處，一列車隊沖破雨幕，正向鎮**方向駛來。

頭車是一輛黑色越野，在洪水中艱難卻堅定地前行。

顧嫣然瞇起眼睛，心里閃過一絲疑惑：這個時候，會是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