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起，我總找借口去鎮中學。

有時候是幫弟弟送作業本，有時候是說要還《唐詩三百首》，其實就是想多見蘇然幾面。

娘看出了我的心思，有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給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說：“悅啊，蘇知青是城里來的，跟咱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遲早要回城的，你別老往學校跑，讓人看見說閑話?！?br>
我嘴里的飯一下子就咽不下去了，低著頭小聲說：“娘，我就是去借書，沒別的意思。”

娘嘆了口氣，沒再說話，可我知道，她心里還是不放心。

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每天吃完早飯，我就盼著中午，盼著下午，盼著能去學校。

蘇然總是很耐心，我有不認識的字問他，他會拿著鉛筆，在紙上一筆一劃地教我寫；我看不懂詩里的意思，他會給我講詩背后的故事，講李白怎么仗劍走天涯，講杜甫怎么憂國憂民。

有一次，我問他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是什么意思，他看著窗外的月亮，沉默了半天，才輕聲說：“就是不管走多遠，都忘不了自己的家?！?br>
我知道，他是想家了。

有一天下午，我去還《唐詩三百首》，剛走進圖書館，就看見蘇然蹲在地上，整理一個舊木箱。

箱子里裝滿了用牛皮紙包著的書，他看見我，趕緊把箱子蓋了一半，臉上有點緊張。

“蘇老師，您在整理書啊？”

我假裝沒看見他的緊張，把書遞給他。

他接過書，笑了笑：“是啊，這些都是以前留下的舊書，有些是**，不能隨便讓人看?！?br>
他頓了頓，看了看我，像是下定了決心，“你要是想看，我可以偷偷借你一本，但是你得答應我，不能讓別人知道，看完了就趕緊還回來?！?br>
我心里一下子就激動起來，用力點頭：“我答應您！

我絕對不告訴別人，看完馬上還！”

他從箱子里拿出一本用紅色封皮包裝的書，封面上寫著《紅樓夢》，三個字是用毛筆寫的，蒼勁有力。

“這本書寫得很好，就是有點長，還有些字比較難認，你要是有看不懂的地方，可以隨時來問我。”

他把書遞給我，又拿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我們約定，你看完之后，每周五傍晚在學校后面的老槐樹下交流，怎么樣？”

我接過書，感覺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接過了一份珍貴的秘密。

書的封皮有點磨損，里面的書頁是泛黃的宣紙，摸起來特別有質感。

我把那張寫著約定的紙小心翼翼地夾在書里，對蘇然說：“謝謝您，蘇老師，我一定會好好看的?！?br>
那天晚上，我等娘和弟弟都睡熟了，偷偷點上煤油燈，躲在被窩里看《紅樓夢》。

煤油燈的光很暗，我怕把眼睛看壞，就把書湊得特別近，鼻尖都快碰到書頁了。

書里的故事像磁石一樣吸引著我，林黛玉葬花時的傷心，賈寶玉和姐妹們在一起的快樂，都讓我跟著又哭又笑。

看到林黛玉咳嗽著寫詩的時候，我想起自己小時候生病，娘坐在床邊給我熬藥的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滴在書頁上，暈開了一小片墨跡。

我每天晚上都要看幾章，有時候看到半夜，娘起來喝水，看見我房間里還亮著燈，就會敲門：“悅啊，怎么還不睡？

明天還要早起呢。”

我趕緊把書藏在枕頭底下，滅了煤油燈，小聲說：“娘，我馬上就睡?！?br>
有一次，我看得太入迷，忘了時間，天快亮的時候才睡著，結果第二天早上起晚了，娘喊了我好幾遍我都沒聽見。

最后娘掀開我的被子，看見我枕頭底下的《紅樓夢》，臉色一下子就變了：“悅啊，你怎么看這種書？

這可是**，被人發現了要出事的！”

我趕緊把書搶過來，抱在懷里：“娘，這是蘇老師借我的，他說讓我看完跟他交流，不是故意看**的?！?br>
娘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頭：“娘知道你喜歡讀書，可這種書太危險了，你趕緊還給蘇老師，以后別再借了?！?br>
我嘴上答應著，可心里卻舍不得。

那本《紅樓夢》就像有魔力似的，讓我放不下。

我還是每天晚上偷偷看，只是把煤油燈調得更暗了，還在窗戶上貼了一層厚紙，怕光透出去被人看見。

很快，我就把《紅樓夢》看完了。

周五傍晚，我抱著書，早早地去了老槐樹下。

老槐樹特別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樹枝上開滿了白色的槐花，香香的，風一吹，槐花就像雪一樣落下來。

我坐在樹下的石頭上，手里緊緊抱著書，心里又緊張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