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或者說,現在是“林夙”了。
她像個做工精良卻失了魂的人偶,被那群悄無聲息的侍女簇擁著,完成了**、梳妝等一系列繁瑣流程。
冰涼的絲綢滑過肌膚,繁復的衣帶層層系緊,每一道工序都精準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她不敢開口,怕一出聲就暴露了內心的驚濤駭浪,只能通過那雙被精心描畫過的、屬于“林夙”的鳳眸,惶然地觀察著鏡中那個陌生至極的美人,以及鏡后那片奢華得令人窒息的空間。
鏡中人眉眼精致絕倫,膚色冷白,唇上點了淡緋口脂,卻依舊壓不住那份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疏離與冰冷。
黑緞般的長發被綰成復雜的發髻,簪著珠翠步搖,稍一動便泠泠作響。
美則美矣,卻毫無生氣,像一尊被供奉起來的玉雕。
這分明就是昨夜那紙錢上的男子面容,只是線條柔和了些,模糊了性別的界限,糅合成一種驚心動魄又詭異非常的美。
“大小姐,”方才那青衣小丫鬟低聲稟報,她名喚青露,“管家秦伯在外候著了。”
林薇……林夙深吸一口氣,那冷香沁入肺腑,讓她打了個寒噤。
她強迫自己鎮定,微微頷首。
事己至此,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管家秦伯依舊那副恭謹卻不容置疑的姿態,躬身在前引路。
穿過九曲回廊,步過精巧的花園,所遇仆從無不立刻退至道旁,深深垂首,敬畏之情溢于言表。
這府邸大得超乎想象,亭臺樓閣,移步換景,卻始終籠罩在一片過分的寂靜里,連鳥鳴都顯得小心翼翼。
終于,一座更為恢弘肅穆的殿宇出現在眼前。
琉璃瓦在陽光下泛著冷光,烏木大門洞開,里面光線微暗,仿佛巨獸蟄伏的入口。
秦伯在殿門前停下,側身更深地一揖:“大小姐,三位公子己至,正在堂內等候。”
他的話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林夙心上。
她攥緊了袖中微顫的手指,指尖冰涼。
定了定神,她抬腳踏入了那高高門檻。
殿內空間開闊,光線從高窗透入,顯得有些幽深。
空氣里浮動著另一種更沉靜的冷香,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被坐在左側下首的三道身影牢牢抓住。
左側一人,身著月白云紋廣袖長袍,膝上置著一架墨色古琴。
他面容清俊蒼白,眉眼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病氣,仿佛一盞易碎的琉璃美人燈。
見林夙進來,他微微頷首,唇邊牽起一抹極淡、極溫和的笑意,卻像隔著一層終年不化的霧氣,看不真切。
這定是那位琴師——謝知遙。
中間那位,歪靠在椅中,一襲烈烈紅衣,墨發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
他姿容絕世,昳麗近妖,一雙桃花眼本該含情,此刻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桀驁與厭煩,指尖一枚青銅酒樽懶散地轉動著,周身彌漫著一種即將燃盡般的、頹唐又熾烈的矛盾氣息。
他瞥了林夙一眼,唇角勾起一抹似嘲非嘲的弧度。
這便是裴昭。
右側那位,坐姿如松,玄衣肅整,腰背挺首。
面容冷峻,眉峰如刀,一雙眸子黑沉銳利,正凝望著面前案幾上攤開的一卷竹簡,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案面上劃動,像是在推演無窮的兵勢變化。
他感受到目光,抬眼望來,那目光如有實質,帶著沙場淬煉出的冷硬與審視。
毫無疑問,這是秦徹。
三位史書留名的早夭天才,三種截然不同的驚世氣質,此刻活生生地坐在她面前。
林夙只覺得呼吸一窒,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
堂上主位空懸。
秦伯不知何時己悄步上前,將一枚觸手溫潤的白玉牌再次遞到林夙面前,聲音平穩無波:“大小姐,請您示下。”
示下?
示什么下?
選擇誰?
聯姻?
林夙腦中一片混亂,指尖冰涼,根本不敢去接那玉牌。
一片死寂中,那紅衣的裴昭忽然嗤笑出聲,打破了幾乎凝結的空氣。
他的聲音如昆山玉碎,卻淬著冰冷的玩味:“怎么?
林大小姐昨夜焚燒‘嫁妝’時那般闊綽,揮手便是**冥資,震動幽*。
如今正主到了眼前,倒羞怯起來,無從擇選了?”
“嫁妝”?
“**冥資”?
“震動幽*”?
每一個詞都像重錘,砸得林夙頭暈眼花。
那場錯誤的焚燒,后果遠比她想象的更恐怖荒謬!
她燒的哪里是紙錢,那分明是……是買斷她今生命運、強塞給她的“嫁妝”!
謝知遙輕輕咳嗽了一聲,聲音溫和似水,卻帶著疏離的屏障:“裴兄,慎言。
大小姐自有考量。”
他的話像是解圍,卻又將她推向更孤立的境地。
秦徹的目光從竹簡上抬起,再次落在她臉上,沒有任何情緒,只有純粹的審視與評估,像是在判斷一件兵器的價值。
林夙站在堂中,感覺自己像被剝光了置于眾目睽睽之下。
鏡中那張屬于“林夙”的冰冷容顏,此刻想必依舊維持著波瀾不驚的假象,但她內里早己天翻地覆。
她是誰?
林薇還是林夙?
他們究竟是誰?
歷史的亡魂還是幽冥的貴胄?
這樁“聯姻”背后,到底藏著什么?
萬千疑問與恐懼在胸腔里沖撞,她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
她只能僵硬地站著,感受著三道目光或嘲弄、或淡漠、或銳利的注視,仿佛等待一場無聲的審判。
那枚代表著選擇的玉牌,在秦伯手中,散發著柔和卻令人心悸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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