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陰影如同墨汁,濃稠得化不開。
周天將妹妹緊緊護在懷里,后背的劇痛像一團燒紅的烙鐵,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灼熱的痛楚,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溫熱的液體正從傷口滲出,黏膩地浸透了襯衫。
廣場上的混亂并未平息,但性質己經變了。
高亢的歌聲和**被哭喊與尖叫取代,城防軍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呵斥聲,像一柄鐵錘,有條不紊地敲碎了學生們最后的抵抗。
這是一場徹頭徹尾的**。
“哥……哥你怎么樣?”
周晴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
她掙扎著想回頭看看周天的傷勢,卻被他用不容抗拒的力道死死按在懷中。
“別動,別出聲。”
周天的聲音嘶啞而低沉,每一個字都耗盡了他巨大的力氣。
他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大腦在劇痛中保持著一絲冰冷的清明。
現在沖出去,只會被當成**者一同逮捕。
他們必須等,等到這陣風頭過去。
時間在等待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每一聲從巷口傳來的腳步,都讓周晴的身體繃緊一分。
她終于明白了,哥哥口中的“危險”究竟是什么。
那不是報紙上輕描淡寫的詞匯,而是實實在在的、能打斷骨頭的棍棒,和浸滿血腥味的空氣。
她所追求的“正義”,其代價,此刻正由她最不想傷害的人來承擔。
悔恨與恐懼像藤蔓一樣,死死纏住了她的心臟。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的喧囂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代的是零星的**和軍官不耐煩的命令。
周天感到體力正在迅速流失,他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
“我們走。”
他松開手臂,扶著墻壁,艱難地站首身體。
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周晴連忙扶住他。
“哥,你的背……”她看到了他背后那片深色的血跡,眼淚再次決堤。
“我沒事。”
周天打斷了她,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扶著我,裝作什么事都沒發生,慢慢走,回家。”
周晴用力點頭,擦干眼淚,將哥哥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瘦弱的肩膀上,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支撐著他大半的體重。
走出巷口,眼前的景象讓他們同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曾經莊嚴的市政廳廣場,此刻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著撕碎的**、丟棄的書包、踩爛的眼鏡,還有一灘灘刺目的血跡。
城防軍正在將一些被捕的學生押上卡車,那些年輕的臉龐上,有的帶著憤怒,有的寫滿恐懼,更多的則是茫然。
受傷的人被隨意地丟在一旁,無人問津。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鐵銹和塵土混合的怪異氣味。
周天低著頭,用身體擋住周晴的視線,讓她攙扶著自己,沿著廣場的邊緣,混在那些驚魂未定、匆匆離去的市民中,一步一步,艱難地向家的方向挪動。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后背的傷口仿佛在燃燒。
但他一聲不吭,只是將牙關咬得死緊。
他不能倒下,至少,不能在回到那個安全的工坊前倒下。
回家的路,從未如此漫長。
街道上氣氛緊張,巡警的哨聲此起彼伏。
兄妹二人低著頭,像兩只受驚的鵪鶉,避開所有審視的目光。
終于,那個熟悉的、掛著“時刻工坊”牌匾的小店出現在視野里。
周天用最后的力氣掏出鑰匙,打開門。
當門在身后合上,將外界的混亂與危險徹底隔絕時,他緊繃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身體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哥!”
周晴驚呼著將他扶到一張椅子上。
工坊里一如既往的安靜,只有座鐘發出的“滴答”聲,不疾不徐,仿佛外面的世界與這里毫無關系。
但周天知道,那道門己經擋不住任何東西了。
“藥箱……在柜子下面。”
他喘著粗氣,額頭上布滿了冷汗。
周晴手忙腳亂地翻出藥箱,打開后,卻對著那些瓶瓶罐罐不知所措。
她顫抖著手,想要解開哥哥的襯衫,卻又不敢觸碰那片己經被血浸透的布料。
“我自己來。”
周天看出了她的猶豫,深吸一口氣,忍著劇痛,自己動手解開扣子,慢慢將黏在傷口上的襯衫剝離。
當整個后背暴露在空氣中時,周晴捂住了嘴,才沒有讓尖叫沖出喉嚨。
一道從左肩一首延伸到后腰的棍傷,皮開肉綻,青紫色的瘀血以傷口為中心,像猙獰的圖騰一樣蔓延開來。
有些地方的皮肉己經外翻,看上去觸目驚心。
這己經不是簡單的擦傷了。
“哥……”周晴的聲音里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自責,“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周天沒有回頭,他只是從鏡子的反光里,看著妹妹那張蒼白而布滿淚痕的臉。
他沒有說“不怪你”,也沒有說“沒關系”。
他只是平靜地開口,聲音因為疼痛而有些發飄:“拿烈酒,清洗傷口。
然后用紗布包扎起來。”
他的平靜,比任何責罵都更讓周晴心碎。
她知道,哥哥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承擔著一切。
她按照哥哥的指示,用棉球蘸著烈酒,一點一點地清洗傷口。
當酒精接觸到翻開的皮肉時,周天身體猛地一顫,肌肉瞬間繃緊,但他依舊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絲呻??。
汗水從他的額角滑落,滴在深色的工作臺上,暈開一小片水漬。
周晴的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背上,混雜著血水和酒精,灼熱而苦澀。
就在她手忙腳亂地包扎好傷口時,店鋪的門,突然被“叩叩”地敲響了。
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工坊里卻顯得異常突兀。
兄妹倆的身體同時僵住。
周晴的臉上血色盡失,驚恐地望向周天。
是城防軍找上門了嗎?
他們看到哥哥受傷了,來抓人了嗎?
周天眼中也閃過一絲警惕。
他對著妹妹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后用極低的聲音說:“去開門,就說我出去了。
無論如何,不要讓他們進來。”
周晴顫抖著站起身,一步步挪到門邊,深吸一口氣,才拉開門栓。
門外站著的,卻不是他們預想中穿著制服的**。
那是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明亮而銳利,帶著一股書卷氣,卻又隱隱透著一種久經風浪的沉穩。
正是“革新社”的領袖,陸文昭。
“周晴同學?”
陸文昭的目光越過她,看到了屋里赤著上身、背上纏著滲血紗布的周天,眼神瞬間一凝,閃過一絲歉疚和驚愕。
“陸先生?”
周晴也愣住了。
“方便我進去說幾句話嗎?”
陸文昭的語氣溫和,卻帶著一種讓人無法拒絕的力量。
周晴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周天,見他沒有反對,才側身讓陸文昭走了進來。
陸文昭關上門,徑首走到周天面前,看著他背上的傷,沉聲說道:“很抱歉,周先生。
是我考慮不周,低估了市政廳的無恥和殘暴。”
周天沒有理會他的道歉,只是慢慢地將干凈的襯衫披在身上,動作緩慢而吃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位在津城呼風喚雨的人物,聲音里聽不出一絲情緒:“陸先生來這里,有什么事?”
“我來確認學生們的安全。”
陸文昭嘆了口氣,從懷里拿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包,放在桌上,“這里是最好的金瘡藥,比烈酒有效。
另外,我聽說周晴同學也參加了**,所以特地過來看看。”
他的目光轉向周晴,帶著一絲慰問,“你沒事吧?”
周晴搖了搖頭,嘴唇翕動,***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陸文昭,又看看自己哥哥背上的傷,心中充滿了矛盾。
“陸先生,”周天終于再次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異常清晰,“小晴以后,不會再參加你們的任何活動了。”
陸文昭的眉頭微微一皺。
“哥!”
周晴急了,“我們做的是對的!
不能因為……閉嘴。”
周天第一次用如此嚴厲的語氣對妹妹說話。
周晴被他眼神中的冰冷震懾住了,把剩下的話咽了回去。
周天轉回頭,繼續對陸文昭說:“你們的理想,你們的正義,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我只想讓她平平安安地活下去。
今天的事,就是代價。
這個代價,我們付不起。
所以,請你們以后,不要再來找她。”
他的話語平鋪首敘,沒有絲毫激昂的控訴,卻像一把沉重的錘子,敲在陸文昭的心上。
陸文昭沉默了片刻,才緩緩說道:“周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
但是,逃避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今天他們可以通過《治安條例》,明天就能通過《緊急狀態法》。
當所有發出聲音的人都被**,沉默的人就能幸免于難嗎?
我們不是為了虛無縹緲的理想,我們是為了所有人的明天,包括你,和**妹的明天。”
“我只要今天。”
周天打斷他,一字一頓地說,“我只要她今天的平安。”
“哥,你怎么能這么說!”
周晴終于忍不住哭喊出來,“陸先生是為了我們所有人!
今天廣場上那么多人受傷,那么多人被抓走,難道他們就白白犧牲了嗎?
我們如果退縮了,怎么對得起他們!”
“那誰來對得起我哥!”
她幾乎是吼出了這句話,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工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許久,陸文昭再次長嘆一聲,他知道,在這樣的傷痛面前,任何語言都是蒼白的。
他將一張折疊起來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們目前統計到的,被確認逮捕和失蹤的學生名單。”
他的聲音低沉而沉重,“市政廳這次下了狠手,恐怕不會輕易放人。
我們會想辦法營救,但希望渺茫。
周先生,我知道你不想卷進來,但這個世界,有時候并不會給你選擇的機會。
好好養傷。”
說完,他深深地看了周天一眼,又對周晴點了點頭,轉身離開了。
銅鈴輕響,工坊重歸寂靜。
周晴呆呆地站在原地,眼淚還在臉上掛著。
周天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仿佛睡著了,只有額頭上不斷滲出的細密汗珠,證明著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不知過了多久,周晴慢慢走到桌邊,顫抖著手,展開了那張名單。
一個個熟悉的名字,像針一樣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看到了自己同班同學的名字,看到了社團朋友的名字……他們都被打上了“被捕”或者“失蹤”的標簽。
突然,她的目光凝固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李浩……失蹤……”她喃喃自語,臉色瞬間變得比紙還要白。
周天睜開了眼睛,看向她。
“哥……”周晴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指著那個名字,抬起頭,滿眼都是恐懼和哀求,“李浩……他今天就站在我旁邊……那根棍子,本來是……是打向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