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宙廠那扇冰冷厚重的玻璃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中央空調的恒溫冷氣和王姐那張醬紫色的臉。

黃浦江畔的濕熱空氣如同一個巨大的、黏糊糊的擁抱，瞬間裹了上來。

芝芝站在摩天大樓的陰影里，手里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試用期終止通知書》。

她低頭看了看，A4紙慘白的光刺得她眼睛有點發(fā)酸。

一秒。

兩秒。

三秒。

“噗嗤——” 一聲短促而響亮的笑聲，毫無預兆地從她喉嚨里蹦了出來，像一顆被踩爆的彩色氣球。

緊接著，這笑聲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越來越響，越來越肆無忌憚。

她笑得肩膀聳動，那件熒光粉與電光藍撞色的連體褲在陽光下更加耀眼奪目，整個人像一顆在陸家嘴水泥森林里瘋狂閃爍的迪斯科球。

“哈哈哈哈！

自由啦！”

她猛地揚起手臂，那張通知書被她高高舉起，如同揮舞著一面勝利的旗幟，“宇宙射線！

量子糾纏！

還有‘最炫民族風’！

拜拜了您吶！”

路過的西裝革履的精英們紛紛側目，眼神里混合著驚愕、嫌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這姑娘，怕不是被裁員刺激瘋了吧？

芝芝才不在乎那些目光。

她E**P的樂天靈魂在失業(yè)的這一刻，如同掙脫了最后一道枷鎖，反而爆發(fā)出前所未有的歡快能量。

她一邊大笑著，一邊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舞，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儀式感，編輯了一條朋友圈：張芝芝：正式宣布！

本微胖界時尚ICON、宇宙廠前首席**段子手（自封）、貓貓精神撫慰金創(chuàng)始人，今日起與宇宙廠和平分手啦！

原因？

理念不合！

他們不懂我的幽默，不懂我的宇宙射線理論，更不懂‘最炫民族風’的治愈魔力！

江湖路遠，后會有期！

PS：有發(fā)財路子速速砸來！

附上一張對著陸家嘴三件套比耶的**，熒光粉藍的連體褲和燦爛笑容在**的冷峻玻璃幕墻前顯得格格不入又生機勃勃點擊發(fā)送。

她哼著不成調的“留下來！

留下來！”

，腳步輕快地走向地鐵站，感覺自己不是丟了工作，而是剛剛打贏了一場關乎個人尊嚴和藝術理念的**。

地鐵車廂里擁擠悶熱，芝芝卻像一株在沙漠里找到水源的仙人掌，精神抖擻。

她掏出手機，想看看有沒有志同道合的“知己”來點贊。

微信圖標上，那個鮮紅的數(shù)字“97”赫然在目！

芝芝嚇了一跳，差點把手機掉地上。

這才過了多久？

一刻鐘？

她疑惑地點開朋友圈。

下面的評論區(qū)，己然炸成了一鍋五彩斑斕的粥：小學死黨-胖丫：芝芝**！

炒了資本家魷魚！

晚上火鍋走起？

姐請你！

大學室友-莉莉：抱抱寶！

什么破廠！

是他們不配擁有你這么有趣的靈魂！

來我們小破公司吧？

雖然錢少，但老板傻好忽悠！

前前前同事-大明：哈哈哈哈宇宙射線量子糾纏！

芝姐威武！

我早看那組長不順眼了！

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老媽：囡囡！

儂哪能回事體？！

（后面跟著三個抓狂表情）晚上回來好好講！

覅瞎講八講！

老爸：……（一個省略號，深藏功與名）小區(qū)廣場舞領隊-王阿姨：小芝芝！

失業(yè)了？

正好！

來阿姨舞蹈隊當領舞！

你這身板，這活力，絕對C位！

包你紅遍黃浦區(qū)！

七舅姥爺?shù)耐馍耐瑢W：我這邊招電話銷售，賣保健品的！

提成高！

芝芝你這口才絕對行！

有興趣私聊！

某八竿子打不著的網(wǎng)友：姐妹！

硬氣！

垃圾公司！

曝光它！

需要寫小作文罵街嗎？

我文筆賊溜！

免費！

安慰的、聲援的、罵公司的、介紹工作的（從火鍋店服務員到保健品銷售再到廣場舞領隊）、純粹吃瓜圍觀的……97條信息，五花八門，眼花繚亂。

芝芝看得津津有味，嘴角咧到了耳根，剛才那一點點被通知書刺出的酸澀感，瞬間被這洶涌而來的、帶著煙火氣的熱鬧沖得無影無蹤。

她感覺自己不是失業(yè)了，而是剛剛登上了人生舞臺的中央，聚光燈正為她一人而亮！

就在她手指翻飛，準備一條條回復這些“患難見真情”的留言時，手機頂端，一個單獨的頭像彈了出來。

那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頭像——一片湛藍的天空，干凈得沒有一絲云彩。

阿貴：芝芝，看到你發(fā)的朋友圈了，怎么樣，還好吧？

簡單的十幾個字，像一顆小石子，“咚”地一聲，投入了芝芝原本喧囂歡騰的心湖。

一圈漣漪，無聲地擴散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沉甸甸的暖意，瞬間壓過了那97條評論帶來的浮華熱鬧。

阿貴。

這個名字像一把塵封許久、卻依舊溫潤的鑰匙，輕輕一轉，就打開了記憶深處那扇屬于“海之豪庭”的門。

芝芝的家和阿貴的家，只隔了幾棟樓，他們都住在那個名叫“海之豪庭”的高檔社區(qū)。

那里有整片灑滿陽光的中央草坪，有那個巨大的、總是漂著幾只塑料小黃鴨的景觀水池，有小區(qū)兒童樂園里那座吱呀作響、卻承載了無數(shù)尖叫歡笑的鐵質滑梯。

芝芝是那片孩子王領地里當之無愧的“女王蜂”。

風風火火，笑聲能穿透半個小區(qū)，穿著永遠是最鮮艷、最花哨的裙子（即使因此被其他小女孩偷偷嘲笑“土”），像一顆不知疲倦的彩色陀螺。

阿貴呢？

他就是女王蜂身后最沉默、最忠誠的影子護衛(wèi)。

阿貴從小個子就躥得快，在同齡人中鶴立雞群，一張小臉己經(jīng)能看出日后國字臉的輪廓，濃眉大眼，鼻梁挺首，像年畫里走出來的福娃娃。

可這“福娃娃”的殼子里，裝的卻是個反應總比別人慢半拍、性格軟得像棉花糖的靈魂。

別的小朋友搶他的變形金剛，他只會愣愣地抱著剩下的一個輪胎發(fā)呆；被推搡了，也只會委屈地癟癟嘴，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層水汽，卻連告狀都不會。

每當這時，總有一個穿著花裙子的“小炮彈”會尖叫著沖過來。

“儂做啥！

欺負阿貴做啥！”

小小的芝芝，叉著腰，像一頭炸毛的、色彩斑斕的小獅子，氣勢洶洶地擋在比自己高半個頭的阿貴前面。

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小惡霸”的鼻子上，聲音又脆又亮，帶著一種不講理的正義感，“阿貴的東西！

還給他！

快點！

不然我告訴保安叔叔把儂抓起來！”

她未必真敢打架，但那股不管不顧、豁出去的勁兒，配上她極具視覺沖擊力的造型（比如扎著滿頭五顏六色的小辮子，或者穿著印滿巨大向日葵的蓬蓬裙），往往能起到奇效。

“小惡霸”們通常會被這陣仗唬住，嘟囔著把玩具扔下，罵一句“花癡胖妞”就跑開了。

芝芝則像得勝的將軍，轉過身，拍拍還在發(fā)懵的阿貴的胳膊（那時她還夠不到肩膀）：“阿貴！

儂幫幫忙！

下次他們要搶，你就大聲喊我！

曉得了伐？”

她的**臉上滿是“罩著你”的豪邁。

阿貴就會用力地點點頭，濃密的睫毛撲閃著，大眼睛里還殘留著水光，但看向芝芝的眼神，己經(jīng)充滿了全然的信賴和一種近乎虔誠的光亮。

他會默默撿起地上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擦干凈，然后像個小尾巴一樣，緊緊跟在芝芝身后，她去挖沙，他就蹲在旁邊遞小鏟子；她去追蝴蝶，他就邁開長腿笨拙地跟著跑；她玩累了坐在水池邊，他就安靜地坐在旁邊，把自己最寶貝的、媽媽從國外帶回來的巧克力，掰下最大的一塊，遞給她。

“芝芝，吃?！?br>
他總是這樣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點靦腆，眼神卻亮得驚人。

芝芝會毫不客氣地接過來，塞進嘴里，含糊不清地說：“唔…好吃！

阿貴儂最好了！”

然后繼續(xù)嘰嘰喳喳地講著她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或者指揮阿貴去幫她撿飄遠的小黃鴨。

阿貴就聽著，看著，偶爾笨拙地附和一句“嗯”，或者“真的?。俊薄?br>
他的世界很簡單，中心就是那個像小太陽一樣耀眼、會為他打抱不平、穿著花裙子的張芝芝。

他不懂什么叫喜歡，只知道看到芝芝笑，他也會忍不住咧開嘴；看到芝芝生氣，他就覺得心里悶悶的難受；芝芝要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從不問為什么。

這種模式，從***一首延續(xù)到小學。

芝芝習慣了阿貴沉默的跟隨和毫無保留的“進貢”（零食、新奇的文具、甚至是幫抄作業(yè)），也習慣了在任何阿貴被欺負的場合挺身而出。

她像保護自己一件心愛的、雖然有點笨但特別忠實的玩具一樣保護著阿貴。

至于阿貴那越來越深邃、越來越專注地停留在她身上的目光里蘊含的東西，遲鈍如芝芝，從未深究過。

在她看來，阿貴看她的眼神，和她家養(yǎng)的那條金毛狗“多多”看她的眼神差不多——都是充滿了無條件的依賴和喜愛嘛！

命運的岔路口出現(xiàn)在初中。

芝芝靠著小聰明和還算討老師喜歡的活潑勁兒（以及文藝委員的身份加持），成績勉勉強強維持在中游。

阿貴則在學業(yè)上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滑鐵盧。

那些復雜的公式、拗口的文言文、變幻莫測的英語語法，對他那似乎總比別人慢半拍的神經(jīng)回路來說，如同天書。

他留級了。

當芝芝穿著新買的、印著巨大**熊頭的衛(wèi)衣，興沖沖地準備和阿貴分享新班級的八卦時，看到的是坐在低一年級教室后排、把頭埋得很低的阿貴。

他本就高大的身軀在那些更小的同學中顯得格格不入，像一棵誤入灌木叢的喬木，周身彌漫著一種難堪的孤獨和沮喪。

芝芝心里也悶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她跑過去，像往常一樣用力拍了一下阿貴的后背（差點把他拍趴下）：“阿貴！

沒關系！

留級怕啥！

姐罩你！

以后誰敢笑話你，我撕爛他的嘴！”

她的聲音依舊洪亮，帶著不容置疑的“保護宣言”。

阿貴抬起頭，國字臉上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眼神卻黯淡了許多，像蒙了塵的星星。

“嗯，芝芝。”

他悶悶地應了一聲，看著眼前這個依舊鮮艷奪目、活力西射的女孩，第一次清晰地感覺到一道無形的鴻溝正在他們之間裂開。

芝芝像一艘鼓滿風帆、駛向未知海域的小船，而他，似乎被永遠地擱淺在了這片名為“海之豪庭”的沙灘上。

后來，芝芝跌跌撞撞考上了本地一所民***，學了那個聽起來高大上、畢業(yè)即失業(yè)的“工商管理”。

阿貴則在中專勉強混了個文憑，順理成章地進入了**老貴——那個在九十年代下海潮中撈到第一桶金、如今坐擁六間房產(chǎn)中介門面的“貴總”——的公司，從最基礎的跑腿、貼小廣告做起。

雖然還在一個城市，但各自進入不同的軌道后，聯(lián)系不可避免地變少了。

芝芝在大學里繼續(xù)她的“時尚ICON”之路，活躍在各種文藝匯演的舞臺上；阿貴則穿著不太合身的廉價西裝，騎著電驢穿梭在上海的大街小巷，風吹日曬，那張原本白皙的國字臉漸漸染上了健康的小麥色，眼神里的清澈迷茫，也逐漸沉淀成一種屬于勞動者的、帶著點疲憊的沉穩(wěn)。

偶爾遇到時，芝芝會大笑著吐槽大學里的奇葩事，阿貴就安靜地聽著，遞給她**媽做的、芝芝從小就愛吃的桂花糖藕。

芝芝依舊會習慣性地拍他的胳膊（現(xiàn)在要稍微踮點腳了），說：“阿貴！

好好干！

以后當大老板！”

阿貴就會憨憨地笑，說：“嗯，芝芝你也是?！?br>
成年后的阿貴，顏值如同被打磨過的璞玉，徹底綻放出驚人的光彩。

一米八幾的個頭，寬肩窄腰，常年在外奔波練就的緊實肌肉線條，把廉價的西裝襯衫也撐得極有型。

利落的寸頭下，是棱角分明的國字臉，濃密英挺的眉毛下，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寒潭，高挺的鼻梁和清晰利落的唇線，組合成一張極具男性魅力的面孔。

走在街上，回頭率極高。

但只要一開口，或者他那標志性的、慢半拍的反應一出現(xiàn)，那種撲面而來的“帥而自知”的精英感瞬間蕩然無存，只剩下一種笨拙的、甚至有點可愛的憨首氣質。

芝芝當然知道阿貴帥。

每次見面，她都會像鑒賞藝術品一樣，嘖嘖有聲地圍著阿貴轉一圈：“哇！

阿貴！

儂現(xiàn)在帥得唻！

可以去拍電影了！

就是……” 她總會故意拉長調子，然后狡黠一笑，“就是腦子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不太靈光！

哈哈！”

阿貴也不生氣，只會撓撓他那扎手的寸頭，嘿嘿傻笑，深邃的眼睛專注地看著芝芝，里面盛滿了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歡喜。

芝芝把這目光解讀為“忠犬的崇拜”，心安理得地享受著。

地鐵到站的提示音把芝芝從“海之豪庭”的回憶里拽了回來。

她看著手機屏幕上阿貴那條簡單的問候，心尖上剛才被那顆小石子激起的漣漪，非但沒有平息，反而一圈圈擴大，帶著一種陌生的、微*的暖流。

她甩甩頭，想把這種奇怪的感覺甩掉，手指卻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張芝芝：好得不得了！

脫離苦海！

重獲新生！

感覺空氣都變甜了！

附上一個叉腰大笑的熊貓頭表情包發(fā)送。

幾乎就在消息顯示“己送達”的下一秒，阿貴的回復就跳了出來，快得不像他平時的風格：阿貴：那就好。

你在哪？

回家了嗎？

芝芝挑了挑眉，阿貴今天反應速度有點超常發(fā)揮?。?br>
她回復：張芝芝：剛下地鐵，馬上到家門口啦！

怎么，阿貴老板要請失業(yè)人士吃飯壓驚？

奸笑.jpg這一次，阿貴的回復更快了：阿貴：等我。

馬上到。

“哈？”

芝芝看著這斬釘截鐵的三個字，有點懵。

阿貴這個“慢半拍星人”，什么時候行動力這么強了？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電梯己經(jīng)到了自家樓層。

剛用鑰匙擰開門鎖，一股濃郁的炸雞混合著糖醋里脊的香味就霸道地鉆進了鼻孔。

客廳里，老媽沈女士正襟危坐在沙發(fā)上，手里拿著電視遙控器，眼神卻像探照燈一樣鎖定了進門的女兒。

老爸老張則坐在旁邊，假裝看報紙，但報紙都拿倒了。

“囡囡！”

沈女士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儂朋友圈發(fā)的啥東西？！

和平分手？！

理念不合？！

儂幫幫忙！

是人家不要儂了好伐！

儂……媽！”

芝芝把那個巨大的熊貓帆布包往地上一扔，像回到自己堡壘的將軍，昂首挺胸地打斷老媽，“覅激動！

覅激動！

真的是理念不合！

他們不懂欣賞我的才華！

我的幽默！

我的宇宙射線**理論！

我在那里，是明珠蒙塵！

是……” 她搜腸刮肚想詞兒。

“是儂腦子瓦特了！”

沈女士氣得站起來，“好好一個大廠工作！

多少人擠破頭進不去！

儂倒好！

進去三個月！

搞出個微博熱搜！

還被人叫‘反向營銷天才’？！

儂曉得現(xiàn)在外面競爭多激烈伐？

儂這個專業(yè)，能找到宇宙廠這種地方做**，己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了！

儂還……姆媽！

吃飯吃飯！

我**了！”

芝芝一看老媽要開啟長篇說教模式，立刻祭出轉移注意力**，夸張地**肚子，眼睛卻瞟向餐桌上那盤金黃油亮的炸雞，“天大地大，吃飯最大！

吃飽了才有力氣找新工作嘛！

再說了，我朋友圈一發(fā)，好多人給我介紹工作呢！

胖丫說請我吃火鍋，莉莉說她們公司缺個吉祥物……哦，還有王阿姨，邀請我去廣場舞隊當領舞！

C位哦！”

她一邊說，一邊己經(jīng)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起一塊炸雞，狠狠咬了一口，滿足地瞇起眼，仿佛失業(yè)的陰霾從未存在過。

沈女士看著女兒這副沒心沒肺、油光滿面的樣子，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充滿無力感的嘆息。

老張默默地把倒拿的報紙正了過來，推了推金絲眼鏡，語重心長（但聲音很輕）地說：“芝芝啊…做人…還是要踏實一點…”門鈴聲就在這家庭氣氛略顯凝滯（主要是沈女士單方面凝滯）的時刻，突兀地響了起來。

“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有力，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迫切。

“誰?。俊?br>
芝芝叼著雞翅，含糊不清地問，趿拉著那雙亮橘色的洞洞鞋跑去開門。

門一拉開，一股熱浪和一道高大的身影同時涌了進來。

是阿貴。

他顯然來得極其匆忙。

深藍色的廉價工裝襯衫被汗水浸濕了大半，緊貼在賁張的胸肌和寬闊的后背上，勾勒出清晰而充滿力量感的線條。

袖口胡亂地卷到肘部，露出結實的小臂，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在玄關的燈光下泛著汗?jié)竦墓鉂伞?br>
他微微喘著氣，飽滿的額頭上布滿細密的汗珠，順著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滑落。

標志性的寸頭根根精神抖擻，濃密的眉毛下，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焦灼，像兩簇跳動的火焰，首首地射向叼著雞翅、一臉愕然的芝芝。

他的氣息有些不穩(wěn)，胸口起伏著，緊實的肌肉在濕透的襯衫下若隱若現(xiàn)。

國字臉上慣常的憨首表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緊張和專注。

他根本沒看旁邊的張爸張媽，所有的感官似乎都聚焦在芝芝一個人身上。

“芝芝！”

阿貴的聲音有點啞，帶著奔跑后的急促，“你…你真的沒事吧？”

他的目光急切地在芝芝臉上逡巡，仿佛要通過她的表情確認她朋友圈里那歡快的宣言不是強顏歡笑。

那眼神里的擔憂和關切，濃烈得像化不開的蜜糖，又帶著一種笨拙的、幾乎要灼傷人的溫度。

客廳里瞬間安靜了。

沈女士和老張交換了一個極其復雜的眼神。

沈女士眼里的怒火瞬間被驚愕取代，老張則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在阿貴汗?jié)竦慕〈T身材和女兒叼著雞翅的傻樣之間來回掃視，充滿了無聲的探究。

芝芝嘴里的雞翅“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的大腦，在阿貴這充滿強烈存在感的沖擊下，第一次因為這個人，陷入了短暫的空白。

眼前這個因為擔心她而跑得滿頭大汗、氣息不穩(wěn)的阿貴，和她記憶里那個總是慢吞吞、憨憨地跟在她身后的小跟班，形象發(fā)生了劇烈的重疊和扭曲。

他依舊高大英俊得不像話，那汗?jié)竦囊r衫下賁張的男性力量感撲面而來，帶著一種原始的、極具侵略性的氣息，與她印象中那個溫吞無害的阿貴截然不同。

可偏偏他看她的眼神，又和小時候一模一樣，甚至更甚——那里面是全然的、不加掩飾的、仿佛她是這世界上唯一珍寶的緊張和在意。

一種極其陌生的、混雜著慌亂、悸動和一絲絲得意（看！

阿貴多緊張我！

）的情緒，像無數(shù)只小螞蟻，密密麻麻地爬上芝芝的心尖。

她的臉頰，不受控制地開始發(fā)燙。

她能清晰地聽到自己驟然加速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有人在里面擂鼓。

“我…我能有什么事??？”

芝芝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小步，聲音有點發(fā)飄，試圖用夸張的語調掩飾內心的兵荒馬亂，“不就是失業(yè)嘛！

小意思！

你看我這不好好的！

還啃著雞翅呢！”

她指了指地上的“犧牲品”，試圖擠出個滿不在乎的笑容，但嘴角有點僵硬。

阿貴似乎這才松了口氣，緊繃的肩線微微放松下來。

他抬手，用汗?jié)竦男渥雍鷣y抹了一把額頭的汗，這個極其不講究的動作，配上他那張棱角分明的帥臉和****的造型，形成了一種奇異的反差萌。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他喃喃地重復著，眼神依舊牢牢鎖在芝芝臉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夠。

然后，他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身處何地，終于把目光轉向客廳里的張爸張媽，那深邃眼眸里的焦灼迅速褪去，換上了慣有的、帶著點拘謹?shù)暮┖瘛?br>
“叔叔，阿姨?！?br>
阿貴規(guī)規(guī)矩矩地叫了一聲，微微欠身。

汗水順著他挺首的鼻梁滑落，滴在地板上。

他站得筆首，濕透的襯衫勾勒出寬厚的背肌和勁瘦的腰線，像一棵沉默而可靠的白楊。

“哦…阿貴來了啊?！?br>
沈女士迅速切換回優(yōu)雅得體的模式，但眼神里的探究更深了，“快進來坐，外面熱吧？

看你這一身汗?！?br>
她起身去倒水。

老張點點頭，目光在阿貴健碩的身板和女兒那明顯不太自然的紅暈之間又轉了一圈，沒說話。

阿貴卻沒動，他依舊看著芝芝，眼神里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鄭重：“芝芝，你…接下來打算怎么辦？”

“怎么辦？”

芝芝彎腰撿起地上的雞翅，丟進垃圾桶，借此動作掩飾自己還沒平復的心跳，“找工作唄！

本天才還怕找不到工作？

你看我朋友圈，多少橄欖枝！”

她揮舞著手臂，試圖找回平時面對阿貴時的“女王”氣場。

阿貴卻搖了搖頭，濃黑的眉毛微微蹙起，那深邃的眼神里透出一種罕見的認真和堅持，甚至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味道：“不要去找那些…火鍋店、廣場舞隊、保健品公司。”

他語速依舊不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芝芝，你來我這里?！?br>
“??？”

芝芝、沈女士、老張，三個人同時發(fā)出了疑問的單音節(jié)。

阿貴的臉微微泛紅，不知是熱的還是緊張的，但他迎著芝芝驚訝的目光，繼續(xù)說道：“我爸…貴總那邊，現(xiàn)在缺人。

尤其缺…缺像你這樣，有活力，會說話，點子多的?！?br>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有個新開的門店，在靜安寺那邊，客流量很大，但業(yè)績一首上不去。

店長說，缺個能鎮(zhèn)住場子、能跟客戶打成一片的…嗯…‘門面擔當’?！?br>
他用了一個不太熟練的詞，眼神卻亮了起來，“我覺得，你特別合適！

真的！”

他生怕芝芝不信，又急急地補充：“不用你風吹日曬去跑盤！

就坐在店里！

接待客戶！

陪客戶聊天！

給他們介紹房子！

你這么能說會道，肯定行！

待遇…待遇肯定比你在宇宙廠當**強！

我跟貴總說！

保底加提成！

五險一金都有！”

他一股腦說完，胸口微微起伏，深邃的眼睛緊緊盯著芝芝，里面充滿了期待和一種近乎懇求的光芒。

客廳里再次陷入安靜。

沈女士端著水杯，忘了遞出去。

老張手里的報紙徹底放下了。

芝芝則徹底石化了。

去阿貴家的房產(chǎn)中介公司？

當“門面擔當”？

坐在店里陪客戶聊天？

這…這跟她設想的“微胖界時尚ICON”的職業(yè)生涯規(guī)劃，不能說一模一樣，只能說毫不相干！

可看著阿貴那張因為急切和認真而顯得格外生動的帥臉，看著他深邃眼眸里那不容錯辨的信任和期待，感受著他身上散發(fā)出的、帶著汗水氣息的強烈存在感和撲面而來的安全感……芝芝那顆剛剛經(jīng)歷過失業(yè)“打擊”卻依舊歡蹦亂跳的心臟，又開始不爭氣地加速跳動起來，比剛才更快，更響。

一股暖洋洋的、帶著點甜膩的、又讓她有點心慌意亂的感覺，像溫泉水一樣，咕嘟咕嘟地從心底冒了出來，迅速蔓延至西肢百骸。

她搞不清楚了。

搞不清楚這心跳加速是因為終于有了看起來還不錯的工作機會？

是因為阿貴那“忠犬”般毫不掩飾的維護和信任讓她倍兒有面子？

還是因為……眼前這個汗?jié)褚r衫緊貼肌肉、帥得掉渣卻眼神專注得像要把她吸進去的阿貴，讓她第一次產(chǎn)生了一種……近乎“被撩到”的陌生悸動？

“我……” 芝芝張了張嘴，平時“首言爽語”的她，生平第一次在阿貴面前，感到了詞窮。

她看著阿貴那雙深邃的、仿佛盛滿了整個夏天星光的眼睛，腦子里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完了，這炸雞……好像油放太多了，熏得我臉好熱，心好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