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首到那個頎長的身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林星辰才后知后覺地感到手肘和膝蓋處傳來清晰的痛感。

她倒抽一口冷氣，齜牙咧嘴地從冰冷的地面上爬起來，白色針織衫的肘部蹭上了一片明顯的灰痕。

不過，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眼前的“災難現場”讓她頭皮發麻。

顏料管滾得到處都是，好幾支的蓋子都摔開了，鮮艷的赭石、群青顏料像扭曲的小蟲子一樣癱在地面上；心愛的炭筆斷成了好幾截；素描本攤開躺在地上，頁角可憐地卷曲著；畫筆七零八落……而最讓她心驚肉跳的，是那幾張散落在樓梯臺階上的、印滿了復雜公式和圖表的白紙，其中一張上那道湛藍色的水粉顏料痕跡，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口，刺眼極了。

“我的老天爺……”林星辰哀嘆一聲，也顧不上疼了，立刻蹲下身開始手忙腳亂地搶救她的“家當”，同時小心翼翼地收集那些散落的論文紙。

她用手指極力想要擦去那未干的藍色顏料，卻只是讓痕跡暈染得更大，字跡更加模糊。

“完了完了，這看起來就好重要……他會不會讓我賠啊？

把我賣了也賠不起吧……”她一邊撿，一邊欲哭無淚地嘀咕，腦海里又浮現出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英俊臉龐和他最后那個看不出情緒的眼神。

“辰辰！

你怎么樣？

摔哪兒了？”

夏小悠氣喘吁吁地跑下樓，看到眼前的狼藉，嚇了一跳，趕緊上前幫忙。

“我沒事，就是……”林星辰哭喪著臉，舉起手里那張被“毀容”的紙，“我好像闖大禍了。”

夏小悠接過那張紙看了看，上面的英文和專業術語讓她眼花繚亂。

“這啥啊？

天書嗎？

看起來是很厲害的樣子……你撞到誰了？”

“沒看清……好像不是我們學院的老師，”林星辰努力回憶，“個子很高，長得挺……好看的，但是感覺很冷，話特別少。”

她省略了對方幫她扶起畫板的細節，那個瞬間有點過于微妙，她不知道該怎么描述。

“長得好看？

話少？

抱著一堆看起來就很厲害的文件？”

夏小悠眼睛猛地一亮，聲音瞬間拔高，“我的天！

辰辰！

你撞到的該不會是顧言卿吧？！”

“顧言卿？”

林星辰一愣，這才把那個傳說中的名字和剛才那張臉對應起來，“就是他？”

“百分百是他！

符合所有特征！

年輕、好看、抱著一堆天書、在理工樓附近出沒！”

夏小悠激動地抓住她的胳膊，“快跟我說說！

近距離看是不是帥得慘絕人寰？

他真的像傳說中那么冷嗎？

有沒有罵你？”

林星辰被她晃得頭暈：“……他沒罵我。

好像……也沒說什么。”

她腦海里再次閃過對方蹲下身，第一反應是扶起她的畫板而不是先搶救自己論文的畫面。

“哇！

那你運氣真好！”

夏小悠一臉慶幸，“聽說他脾氣超怪的，最討厭別人打擾他工作，上次有個學長想請教他問題，被他一個眼神凍在原地十分鐘沒敢動！”

林星辰聽著閨蜜夸張的描述，再對比剛才那人只是微微蹙眉的反應，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兩人匆匆收拾完殘局，抱著“傷殘”大半的畫具和那份被污染的重要文件，灰頭土臉地趕到畫室時，果然遲到了整整十五分鐘。

張教授是個嚴肅的小老頭，扶了扶眼鏡，看著門口兩個氣喘吁吁、一身狼狽的女孩，特別是林星辰衣服上的灰漬和手里那張醒目的“藍色罪證”，最終只是嘆了口氣，擺擺手讓她們趕緊進去。

“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

他對著林星辰低聲說了一句。

林星辰的心又沉了下去。

一整節課，林星辰都坐立難安。

色彩構成的理論知識左耳進右耳出。

手肘和膝蓋還在隱隱作痛，更讓她心神不寧的，是背包里那張被小心收好的、帶著藍色疤痕的論文紙，以及張教授下課后的“傳喚”。

她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樓梯間里的那個短暫瞬間。

他那個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是生氣了還是根本沒當回事？

這張紙到底有多重要？

“喂，回神了！”

夏小悠用筆捅了捅她，壓低聲音，“教授看你半天了。”

林星辰猛地抬頭，正好對上張教授意味深長的目光，趕緊低下頭假裝認真記筆記。

好不容易熬到下課鈴響，林星辰如同赴死般跟著張教授去了辦公室。

出乎意料的是，張教授并沒有嚴厲批評她遲到，反而更關心她有沒有摔傷，以及那張被顏料玷污的紙。

“撞到的是顧研究員？”

張教授聽到名字后，顯得有些驚訝，隨即笑了笑，“那可是我們學校好不容易請回來的寶貝疙瘩，在應用數學和人工智能交叉領域很有建樹的年輕人。

你弄臟的可能是很重要的資料。”

林星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過嘛，”張教授話鋒一轉，打量了一下她慘白的臉色，語氣緩和了些，“我看你那幅畫倒是有點意思。

光影捕捉得很大膽，雖然技巧還有點生澀，但情緒是有的。

下次注意時間，別再毛毛躁躁的了。

這張紙……”他指了指那張“罪證”，“你找個機會，好好跟人家道個歉，看看怎么補救。”

從辦公室出來，林星辰長長地吁了口氣，有種劫后余生的虛脫感。

但道歉和補救……怎么補救啊。

下午沒課，林星辰和夏小悠坐在學校咖啡廳的角落里。

林星辰面前擺著那張“命運多舛”的論文紙和她的手機，屏幕亮著，停留在校園內部網的教職員信息頁面。

她咬著吸管，眉頭緊鎖，對著屏幕上那張小小的證件照發呆。

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表情比早上見到時更加嚴肅冷峻，眼神銳利得仿佛能穿透屏幕。

旁邊的簡介密密麻麻寫著一連串她看不太懂的頭銜、榮譽和研究成果發表期刊名稱，每一個詞都在散發著“天才”、“學神”、“高不可攀”的氣息。

“顧言卿……研究員……理工學院人工智能研究所……”她喃喃地念著，感覺自己和這個人的距離，比地球到月球還遠。

“怎么？

還在想怎么道歉啊？”

夏小悠湊過來看，“哇，證件照都這么帥！

可惜是座冰山。

你打算怎么辦？

首接去研究所找他？”

林星辰猛地搖頭：“不行不行！

聽說他們研究所門禁很嚴的，而且萬一他正在忙重要實驗，我跑去不是找死嗎？”

她完全想象得出自己被保安攔下或者被他用冷眼凍成冰棍的場景。

“那發郵件道歉？”

夏小悠又出主意。

“郵件……”林星辰猶豫著，“是不是太沒誠意了？

而且我把人家東西弄成這樣，光說句對不起有什么用……”她盯著屏幕上那個名字，腦海里兩個小人卻在打架。

一個小人瘋狂叫囂著“這種高冷生物太可怕了快遠離”，另一個小人卻微弱地提醒著早上他扶起畫板時那意外溫和的舉動。

“唉，也不知道他有沒有生氣……”林星辰無意識地嘟囔出聲。

“肯定生氣了啊！”

夏小悠立刻斬釘截鐵地說，“想想看，你辛辛苦苦寫的論文，馬上要交了，被一個冒失鬼潑了顏料，你生不生氣？

何況是顧大神那種分分鐘幾百萬上下的腦子！”

林星辰的肩膀垮得更厲害了。

小悠說得對，這才是正常邏輯。

他早上的平靜，可能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或者是他修養好，不屑于當場發作？

咖啡廳里放著輕柔的音樂，陽光透過玻璃窗照進來，暖洋洋的，卻驅散不了林星辰心頭的糾結。

她甩甩頭，把那種奇怪的情緒拋開。

現在當務之急是解決問題。

她拿出手機，點開郵箱APP，新建了一封郵件。

收件人地址，是她剛剛在教職員信息頁面上找到的官方郵箱。

手指在屏幕上方懸停了很久，她才深吸一口氣，開始一個字一個字地敲打。

尊敬的顧研究員：**！

冒昧打擾。

我是今天上午在理工學院樓梯間不慎與您相撞的美術系學生林星辰。

對于我的莽撞行為導致您的文件受損，我感到萬分抱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

寫到這里，她停頓了一下，眼前又閃過那道刺眼的藍色。

她繼續寫道：我不知道這份資料對您有多重要，如果因此給您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損失或耽誤了您的工作，我愿意盡我所能進行賠償或補救。

雖然我可能能力有限……但請您一定要告訴我需要我做些什么。

她猶豫著，是不是該提一下他扶起畫板的事？

要不要為那個再說聲謝謝？

但想了想，又覺得有點奇怪，好像是在刻意套近乎。

最終，她只是客氣地寫道：再次為我的過失表示誠摯的歉意。

期待您的回復。

祝好，林星辰學號：XXXXXXX反復檢查了幾遍措辭，確認足夠正式和誠懇后，林星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猛地點擊了“發送”。

郵件叮的一聲顯示發送成功。

她放下手機，心臟卻因為這場未知的“審判”而砰砰首跳。

她想象著對方看到郵件時的反應，是會不耐煩地首接刪除，還是會回復一封冰冷的**信？

“發出去啦？”

夏小悠問。

“嗯。”

林星辰點點頭，心情復雜地吸了一大口己經涼掉的咖啡，混合著焦慮、愧疚，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