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無咎回到御史臺的值房,空氣中彌漫著墨香與陳年卷宗特有的清冷氣息。
他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紫檀木書案后,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滑的桌面。
沈如晦。
這個名字,連同那張看似玩世不恭的臉,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三年前的鎮北侯沈擎天一案,是陛下**初期的一大懸案,也是朝中諸多勢力糾葛的一個死結。
此案過后,**勢力洗牌,蕭國公一系趁勢**。
如今,在這個微妙的時間點,沈如晦這個本該在北地“守孝”的世子突然回京,真的只是巧合?
他絕不信。
謝無咎起身,走到靠墻的一排榆木書架前,熟練地抽出一冊厚厚的卷宗,封皮上赫然寫著“天啟元年北境軍務紀要”。
他需要重新審視此案,尤其是沈如晦回京前后,北境以及朝中相關的所有動向。
與此同時,鎮北侯府內。
雖掛著“侯府”的匾額,但因家主戰敗身亡、世子離京,府內難免透出幾分門庭冷落的蕭索。
老管家福伯看著自家世子毫無形象地癱在花廳的太師椅上,一邊嗑瓜子一邊指揮小廝把帶回的各色新奇玩意兒擺滿一桌,又是心疼又是無奈。
“世子,您一路勞頓,要不要先歇息……歇什么歇,三年沒回來,可得好好看看。”
沈如晦吐掉瓜子皮,跳起來,溜溜達達地往府內深處走,看似漫無目的,眼神卻悄然掃過廊柱檐角,觀察著府中人事變遷。
他狀似隨意地問:“福伯,我離京這三年,都有哪些大人來府上‘關照’過啊?”
福伯嘆了口氣,低聲道:“起初還有些舊部同僚前來吊唁,后來……便漸漸少了。
唯有謝首輔家的公子,每年侯爺忌日,都會派人送來祭禮,雖不入府,但心意到了。”
謝無咎?
沈如晦腳步微頓,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那個冰山臉,還會做這種事?
是出于世家公子的禮節,還是……別有深意?
他嘴角一勾,又恢復了那副沒正形的樣子:“哦?
看來謝中丞面冷心熱嘛。
改**世子得好好‘謝謝’他。”
次日,御史臺案牘庫。
謝無咎一早便埋首于浩如煙海的卷宗之中。
他需要查證的細節極多,從三年前的糧草調度、軍報傳遞時間,到戰后對幸存將領的審訊記錄。
陽光透過高窗欞格,在他清俊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更襯得他神情專注,氣質清冷。
突然,庫房門口傳來一陣輕微的響動,伴隨著守庫老吏無奈的勸阻聲:“世子,使不得啊!
這里是機要重地,沒有手令不得入內!”
“哎呀,老丈通融一下嘛!
本世子就是好奇,想看看咱們大曜的律法典籍,學習學習,爭取早日像謝中丞一樣,做個****的好官!”
這聲音……謝無咎按了按眉心,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來了。
果然,下一刻,沈如晦那張笑得過分燦爛的臉就探了進來,身后跟著一臉為難的老吏。
“謝中丞!
好巧啊!
您也在這兒……用功呢?”
沈如晦無視了謝無咎周身散發的冷氣,自顧自地湊了過來,目光掃過攤在桌上的卷宗封皮,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又笑得若無其事,“喲,北境的案子?
謝中丞真是勤勉,還在查這些陳年舊事?”
謝無咎合上卷宗,語氣疏離:“沈世子,案牘庫非閑雜人等可入,請回。”
“我怎么是閑雜人等呢?”
沈如晦一**坐在謝無咎對面的條凳上,托著腮,眨著眼,“我爹的案子,說起來我也算苦主家屬吧?
關心一下案情進展,合情合理嘛!”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讓謝無咎一時無法強硬反駁。
謝無咎盯著他,試圖從那雙總是漾著笑意的桃花眼里看出點什么,但那里只有一片看似坦蕩的無辜。
“此案己由陛下欽定,卷宗歸檔,世子還是莫要過多打探,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謝無咎語氣放緩了些,但依舊帶著警告。
“麻煩?”
沈如晦嗤笑一聲,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我沈家最大的麻煩,三年前就己經惹上了。
還怕什么別的麻煩?”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接,一個冷冽如冰,一個看似散漫卻暗藏鋒芒。
案牘庫內寂靜無聲,只有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片刻,沈如晦忽然又靠回椅背,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姿態,仿佛剛才的針鋒相對只是錯覺:“行了行了,知道謝中丞規矩大。
我不看就是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不過謝中丞,查案歸查案,可得多吃點飯,你看你瘦的,風一吹就跑了,到時候怎么****?”
說完,他也不等謝無咎反應,哈哈一笑,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滿室尚未散盡的……瓜子香?
(他剛才似乎真的在門口磕了半天)謝無咎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眉頭緊鎖。
這個沈如晦,行事毫無章法,言語真假難辨,就像一團迷霧。
但他有種首覺,沈如晦今日闖入案牘庫,絕非偶然。
他是在試探什么?
還是……也在查探同樣的信息?
謝無咎重新翻開卷宗,目光落在某一頁關于糧草記錄的模糊之處,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看來,調查的方向,或許需要調整了。
而離開案牘庫的沈如晦,臉上的笑容在轉身的瞬間便淡去了幾分。
他回頭望了一眼那森嚴的建筑,眼神冰冷。
謝無咎在查父親的案子。
是奉了誰的命令?
陛下?
還是他自己的想法?
無論是哪一種,這潭水,都被攪得更渾了。
不過,渾水才好摸魚。
他勾起嘴角,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朝著與侯府相反的方向——京城最繁華的酒樓“醉仙居”走去。
有些消息,案牘庫里**不到,得去“聽”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