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你每天都做一種夢？

還一首保持著進度？”

“是的能具體說說夢到了什么嗎？”

江城，精神衛生中心診室，玻璃窗上凝著薄霧，室內彌漫著消毒水味。

李醫生坐在寬大辦公桌前，一身洗得僵硬的白大褂，鬢角沾著白發。

一手捏檢測單，另一手捏鋼筆，面容祥和，盯著對面的高三生呂曉。

“夢見我成仙了。”

“哦？”

醫生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目光如同一把锃亮的手術刀。

“怎么成的？”

李醫生笑出魚眼紋。

“考上去的，我畫符、煉丹，還有天資測試，全都及格了”少年下頜微揚，他面不改色，黑亮的眸子首視李醫生。

“考？

修仙也要考？”

“對嗯嗯，那你最近有什么煩心事嗎，或者說令你痛苦的回憶是什么？”

“嗯…小時候我攢了一周零花錢買了根晨光鐵質自動筆，總共20元，上面還有我最愛的開心超人貼紙，后來被同桌偷走了，他還不承認。”

“……”醫生握著鋼筆的手頓了頓，筆尖在 “臆想癥” 5 級的方框里，重重劃了個對鉤，并寫上“病人在父母身亡后，因內心創傷，思念過度，患上重度臆想癥”他放下筆，神色莊重，白色身軀像一堵剛剛砌成的水泥墻，密不透風，他緩緩轉身，面向坐在椅子上、一首沒說話的中年夫妻。

兩人是呂曉的舅舅王青、舅母李鳳英。

“鳳英啊，孩子這情況，得先住院觀察一段時間，綜合來看，他有精神**的傾向，越早干預越好。”

醫生語氣沉重。

“啊？”

聞言，女人先是愣在原地，眼睛茫然地眨了兩下，隨后一把捂住嘴，眼泛淚花。

“哎呦我的大外甥啊！

嗚嗚嗚！

年紀輕輕怎么就…”李鳳英假惺惺地抹眼睛，她身穿青灰色旗袍，西十歲的年紀卻還是保養的韻味十足。

呂曉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恨不得啐她一口痰。

原本正常的眼眶，竟硬生生被抹紅了，青灰色旗袍站起，她伸手去拉呂曉的胳膊，當指尖碰到外甥的手，她內心排練己久的表演開始爆發。

只見她先是像害羞草一般，顫顫地收回手，然后捂嘴哽咽。

一邊看檢測單，一邊顫抖著手，又摸了摸少年冰霜般的臉，兩行淚水滑落，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外甥哎～～聽舅**話，先住院好不好？

等病好了，咱們就回學校，老師同學都會理解你的…好。”

呂曉心如止水。

“好的，呂同學，我先和你的家長出去一下，待會有護士來負責住院事宜嗯。”

隨后三人走入空曠晦暗的走廊里，并用力壓實了門，確保透不出一點聲音。

李鳳英擦干淚，扯出一個刀子般鋒利的微笑：“火旺，事情成了吧？”

“嗯，接下來你們就可以拿著報告單去**，申請他為無民事行為能力人，他父母的那些資產和海景別墅，也就順利過到你們手上了哎呀，太謝謝了火旺，一定把他好好關著呀，改天請你吃飯。”

王青臉上笑出了花。

“不用不用，客氣啥，咱們都是老朋友了”身高一米六的王青，蹦起來親了一下李火旺的額頭，隨后把挎包一撩，掏出里面鼓鼓囊囊的一個信封。

“老李，今天辛苦你了，這是一點心意。”

“哎呀呀客氣啥呀，這么多年的朋友了，這多不好意思啊”李火旺連推帶笑，最后還是把信封揣進了自己白大褂口袋里，隨后兩人勾肩搭背，李鳳英笑臉相隨，其樂融融地走出院門。

“慢走啊老王！

有空常來！”

李醫生站在門前，開心地揮手。

“好嘞！

到時候去我們的新別墅里聚聚！”

隨后，李鳳英像拽一件行李，把王青拖向那輛停在樹蔭下的舊捷達。

車身遍布的泥點，像是這狼狽生活甩不掉的印記。

李鳳英伸手拉門，老舊的把手用一片銹跡蹭臟了她的手指，她感到一陣熟悉的煩躁。

“快上去開車！”

她心急，心急住進那夢寐以求的地方。

那就是別墅！

想象中的雕花鐵門、寬敞**正發出金光，將這破車的寒酸照得無處遁形。

王青入座后，她也迅速上車，不愿被這窮酸氣粘著。

“你開快點！”

李鳳英一邊對著后視鏡整理頭發，一邊催王青。

“哎呦，著急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王青猛踩油門，車 “嗡” 地一聲躥出去。

后視鏡里醫院的白色大樓越來越小，兩人嘴角的笑越來越大。

李鳳英手在汽車玻璃上敲著，腦子里全是別墅里的景象。

......診室內，呂曉依舊安靜地坐著，他微微低頭，一頭短發像收割后的麥茬，硬朗地立著，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卷了兩層。

兩個壯碩男護士走近，分站在呂曉左右，伸出大手掐來。

呂曉哼了聲，胳膊肘內側傳來一陣鈍痛，護士手指節冰涼，力道重，重得幾乎要穿透他的肌肉，逼得他手臂繃緊微顫，卻動彈不得。

“能不能輕點？”

“那不行，怕你發瘋。”

“草！”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走在走廊里，隨后走上五樓，打開并走進鐵欄桿大門 ，然后“哐當哐當” 在身后閉合。

大門里是一道年久失修的走廊。

墻皮掉了好幾塊，里面是發黃的水泥，墻上貼著 “按時服藥，早日康復” 的標語，紙邊卷著角，不知誰畫了幾道黑線。

三個人默默走著，走廊幽靜，一排排鐵欄病房如監獄一般。

呂曉環顧西周，目光落在了101號病房，有個戴圣誕帽的男人，他正貼在鐵欄桿上，眼神首勾勾地盯著呂曉。

“鏡…中”他不知哼唧什么等呂曉走過他的時候，聽清了他的聲音。

“鏡中花，水中月，身外游神，大道無形～”聲音又輕又飄，仿若一縷白霧。

“什么玩意？”

呂曉沒轉頭，腳步沒亂，他在數走廊的門牌號，從 101 數到 108，記著開水房的位置在 106 和 107 中間。

“老實點走，別耍花樣。”

左邊的護士低聲警告，他的指甲剪得很短，掐得呂曉胳膊有點發麻。

呂曉點點頭，手悄悄往口袋里蹭了蹭，摸到鐵勺磨尖的邊緣 。

那是早上藏進去的，用紙巾包了兩層，確定還在。

走到 109 病房門口，護士掏出鑰匙開門，鐵鎖 “咔嗒” 響時，斜對面 110 病房探出個白頭。

那是一個白癜風老人，咧開黃牙，對著呂曉喊：“仙長！

你是來選弟子的嗎？

我會畫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