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塘血雨------------------------------------------,九月。,京口的雨,下了整整三日。,混著上游沖下來的浮木,死畜,還有殘破的船板,拍打著北固山的崖壁,轟隆隆的響聲晝夜不息。,濺起的水沫被風卷上半空,落在人臉上,帶著一股黏膩的腥氣。。。,義軍的血,還有北府兵的血。,號稱十萬,從會稽一路殺向京口。,手持竹矛、柴刀、鋤頭,所過之處,廬舍為墟。,帶著細軟妻妾和金銀珠寶,乘著牛車望風而逃。,他們的田產在此,祖墳在此,活路也在此。,他們如草芥般被拋起,落下,再被踏進泥濘里。,渾身濕透。。,他沒吃過一口熱食,沒合過一次眼,雨水順著蘆葦稈淌進脖頸,泡得皮膚發白起皺。
右手里緊緊攥著一塊木牌,攥得指節發青,木牌的棱角嵌進掌心,硌出深深的紅印。
木牌是北府兵的斥候令牌,桃木所制,巴掌大小。
正面刻著一個“羅”字,筆畫剛勁,背面是祖父的名諱,“羅廣”二字被歲月磨得發亮,邊緣卻沾了**的血。
那血已經干了,變成深褐色的硬痂,紅得發黑。
是他父親羅謙的血。
三日前,九月初八。
京口城南的橫塘街,羅家小院。
那晚的月亮很好,月光鋪在院子里,照得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泛著銀光。
父親羅謙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借著月光擦拭那枚令牌。
他用一塊舊布蘸了清水,仔仔細細地擦著木牌上的每一個紋路,擦完了,舉起來對著月亮照照,又接著擦。
羅征蹲在門檻上,手里捧著個粗瓷碗,碗里是母親剛煮的麥粥。
他喝一口粥,看一眼父親,終于忍不住問:“爹,那令牌你都擦了一晚上了,再擦就擦沒了。”
羅謙沒抬頭,只淡淡道:“這令牌跟了咱家三十年。你祖父用它,我用它,往后……”
他頓了頓,沒再往下說。
羅征放下碗,走過去蹲在父親身邊。
月光下,父親的臉比往常更蒼老了些,兩鬢的白發已經藏不住了,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他架在脖子上,帶著他去看北府兵操演。
那時候的父親多年輕啊,站在校場上,腰桿挺得筆直,一身腱子肉能把皮甲撐得鼓鼓的。
“爹。”羅征伸手去摸那令牌:“往后給我用?”
羅謙啪地打掉他的手,瞪他一眼:“給你用?你毛還沒長齊呢。”
說著,神情又軟下來,把那令牌塞進懷里,又掏出一封信,拍了拍:“征兒,明**去趟句章,劉牢之將軍的大軍駐扎在那里,將這個親自交給劉牢之將軍。”
“路上不太平,這令牌能護你周全,若遇上官兵,亮出來,說是北府兵羅廣的孫子,他們會給幾分薄面。”
羅征笑了:“爹,我都十七了,不用你操心。”
母親從屋里走出來,端著一碗熱湯,湯里飄著幾片野菜。
她把湯塞給羅謙,嗔怪道:“擦了一晚上,連湯都顧不上喝,征兒明天要走,你就不能多跟他說幾句體己話?”
羅謙接過湯,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
母親笑了,羅征也笑了。
那是羅征最后一次見母親笑。
次日清晨,天還沒亮,羅征就套好了牛車。
車上裝著兩石糙米、一捆干菜,還有母親連夜蒸的一鍋麥餅。
父親幫他檢查了車軸,又叮囑了一遍路上的事,什么時辰該趕到哪個驛站,遇見什么人該怎么說話、走哪條路能避開流民。
羅征一一應著,跳上車轅,一抖韁繩,牛車慢慢往前走去。
走出十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父親站在院門口,晨光照著他花白的頭發。
母親站在父親身后,一手扶著門框,一手攥著圍裙,院墻上的牽牛花開得正好,紫的、白的,一朵一朵,沾著露水。
羅征揮了揮手,大聲道:“回去吧!過幾日我就回來!”
他沒想到,這竟是最后一眼。
許久他才明白,這是爹**良苦用心,希望他能這遠離是非之地,只是當時明白的太晚了。
當時牛車剛走出五六里,過了諫壁鎮,羅征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悶雷似的響聲。
他勒住牛,回頭望去。
京口城的方向,濃煙滾滾。
那煙柱粗得像天柱,黑壓壓的,直沖云霄,煙柱底下,隱約能看見火光,紅彤彤的一片,燒得半邊天都變了色。
喊殺聲順著風傳來,隱隱約約,卻密密麻麻,像無數只蜂在嗡鳴。
羅征愣住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劉將軍的大軍在句章,京口有北府兵守著,義軍打不過來……”
話音未落,一隊潰兵從前面的官道上跑來。
他們衣甲歪斜,丟盔棄甲,見了牛車也不管,只顧往前跑。
其中一個跑得慢的,被同伴推倒在地,爬起來時,被羅征一把拽住。
“京口怎么了?!”羅征吼著問。
那潰兵滿臉血污,眼神渙散,結結巴巴道:“京口內有叛徒,他們勾結孫恩,里應外合,城……城破了!”
羅征腦子里嗡的一聲響。
他丟下牛車,瘋了一樣往回跑。
跑過諫壁鎮,鎮上的百姓正四散奔逃,哭喊聲一片。
跑過橫塘街,街邊的店鋪已經被砸開,貨物散落一地,幾個流民正搶著布匹往懷里塞。
跑到家門口——
家沒了。
院墻塌了一半,那棵老槐樹被攔腰砍斷,樹冠倒在院子里,葉子被火燒得焦黑。
三間茅屋燒得只剩框架,屋頂的茅草早已化為灰燼,只剩下幾根燒成炭的房梁,還冒著青煙。
母親倒在門檻上。
她的胸口開了一個大洞,血已經流干了,在地上凝成黑褐色的一攤。
她的眼睛還睜著,望著天空,空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見。
妹妹羅小妹趴在母親身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團,臉埋在土里。
她身上的青布衣裳還是羅征出門前給她穿上的,那時候她還扯著羅征的袖子不撒手,撒嬌道:“哥哥,你給我帶塊麥芽糖回來好不好?”
羅征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卻發不出聲音。
院子里傳來兵刃交擊聲。
羅征猛地回過神,伏低身子,繞到斷墻后,探頭望去。
父親還活著。
他手持一把柴刀,背靠著燒塌的半間屋子,正與三個兵卒搏斗。
父親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敵人的。
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露出白森森的骨頭,卻還在揮刀,一刀一刀,瘋了一樣。
地上已經躺了五具**,都是那些兵卒的同伙。
“羅謙!你瘋了!”一個頭目模樣的兵卒罵道:“桓南郡看得起你,讓你簽個字,你就能升官發財!你不領情也就算了,還敢殺我們的人!”
羅謙一口血痰吐過去:“桓玄那狗賊,也配叫我看得起?老子打了一輩子仗,殺過多少反賊?如今讓他一個反賊來勸我**?做夢!”
“找死!”那頭目一揮手:“放箭!”
三個弓手從巷口閃出來,張弓搭箭。
羅謙沖上去,柴刀劈翻一個,卻被另外兩個兵卒纏住。
那三個弓手對準他,弓弦響處,十幾支箭同時射出。
羅謙的身子一頓。
他低頭看了看胸口,那里插著三支箭,箭羽還在顫抖。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院子,掃過斷墻。
他看見了羅征。
父子倆的目光,隔著二十步的距離,在空中相遇。
羅謙張了張嘴,嘴唇動了動,無聲地吐出一個字。
跑。
然后,他倒了下去。
羅征咬碎了牙。
他眼睜睜看著那些兵卒走過去,用刀挑開父親的衣襟,翻出那枚斥候令牌,翻出幾枚銅錢,翻出母親給他縫的那個護身符。
那頭目把令牌揣進懷里,踢了踢父親的**,罵了一句:“晦氣!便宜他了。”
然后,他們放了一把火,把院子燒得更徹底,揚長而去。
羅征躲在斷墻后,雙手死死捂著嘴,指甲摳進臉上的肉里,摳出血來。
他不敢出聲,不敢動,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要記住這些人的臉。
一個,兩個,三個……他數著,一共十七個。
領頭那個頭目,左臉上有顆黑痣,痣上長著一撮毛。
放箭那三個弓手,有一個是駝背;砍倒母親的那個兵卒,靴子上補了****……
他都記住了。
一個都不會忘。
天黑了,又亮了。
羅征混在逃難的流民里,一路往北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知道不能留在京口。
那些人還在搜捕北府兵的余孽,見了就殺,殺了就扔在路邊,任野狗啃食。
他走過七里亭,走過象山,走過甘露渡,到處都是死人,到處都是哭聲。
一個婦人抱著孩子的**,跪在路邊,已經哭不出聲,只是張著嘴,一下一下地干嚎。
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井沿上,雙腿已斷,還在往井里爬。
一個孩子趴在母親的**上,拼命地搖,拼命地喊“娘,娘,你醒醒”。
羅征不敢看,只能低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北固山下,他再也走不動了。
蘆葦叢很密,一人多高,正好藏身。
他鉆進去,蜷縮起來,像一只受傷的野獸,把自己藏進最深的角落里。
雨又下起來了。
秋雨很冷,冷得刺骨。
羅征抱著膝蓋,牙齒打著顫,卻不敢生火,不敢出聲。
他只能一遍一遍地摸著懷里的令牌,摸著那塊沾了父親的血、母親的淚,妹妹的命的木頭。
令牌上,父親的血已經干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把令牌給他玩,他拿著到處跑,不小心掉進了井里。
父親二話不說,跳進井里撈出來,然后把他按在腿上,狠狠揍了一頓**。
揍完了,又把他摟在懷里,說:“這是咱家的**子,丟了就啥也沒了。”
那時候他不明白,一塊破木頭,怎么就成**子了。
現在他明白了。
這不是木頭,是祖父的魂,是父親的命,是羅家三代人扛著的那個字——
兵。
他是北府兵的后人。
他不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