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梯比預想的還要破敗。
混凝土臺階布滿裂紋,邊緣缺損,銹蝕的鋼筋猙獰地暴露在外。
扶手早己腐朽不堪,輕輕一碰就可能徹底斷裂。
空氣中那股混合著腐臭和消毒水的氣味在這里變得更加濃烈,幾乎凝成實質,黏糊糊地附著在每個人的皮膚和呼吸道黏膜上。
江燼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放得很輕,但每一步都踩得異常穩健,似乎在用身體感知著腳下結構的可靠性。
他沒有回頭,但虞星瀾能感覺到,對方的注意力如同無形的雷達,始終籠罩著后方,尤其是自己所在的位置。
“跟緊點,注意腳下,別踩那些看起來松動的地方。”
江燼頭也不回地低聲提醒,語氣依舊帶著點漫不經心,但內容卻十分實用。
虞星瀾沉默地跟在五米之后,他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級臺階、兩側斑駁的墻壁和頭頂昏暗的空間。
大腦如同高速運行的計算機,構建著周圍環境的立體模型,標注出潛在的危險點——一處天花板疑似滲水軟化,一處轉角陰影過于濃重可能藏匿東西,第**和第七級臺階有明顯的結構裂縫。
“停。”
虞星瀾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在寂靜的樓梯間里格外清晰。
江燼立刻停下腳步,半側過身。
后面的幾個玩家也緊張地剎住腳,驚慌地西處張望。
虞星瀾抬起手,指向側上方約兩米處的天花板。
“那里,結構脆弱,有塌陷風險。
通行時需避開正下方,貼右側墻壁快速通過。”
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江燼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咧開嘴笑了:“觀察力真絕了。
行,聽你的。”
他率先貼著右側墻壁,敏捷地穿過了那片區域,然后轉身對后面的人招招手,“快,一個個過,別磨蹭。”
玩家們戰戰兢兢地依言而行。
輪到那個年輕女孩時,她看著腳下幽深的樓梯井和頭頂搖搖欲墜的天花板,雙腿發軟,幾乎要哭出來。
“快點!”
眼鏡男不耐煩地低聲催促。
女孩更加慌亂,腳步一個趔趄。
就在她差點摔倒時,江燼長臂一伸,穩穩地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恰到好處地將她帶過了危險區域。
“小心點兒。”
他的聲音依舊不算溫柔,但至少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沉穩。
女孩驚魂未定地連連道謝,江燼只是無所謂地擺擺手,目光卻越過她,落在了剛剛從容走過危險區域的虞星瀾身上。
虞星瀾甚至連呼吸頻率都沒有改變,仿佛剛才只是走過一段再平常不過的路。
江燼眼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復雜情緒,是欣賞,是心疼,或許還有更深的東西。
一行人終于有驚無險地來到了二樓。
與一樓大廳的相對開闊不同,二樓是一條狹長而昏暗的走廊,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病房門。
大多數門都緊閉著,門牌號銹跡斑斑,難以辨認。
綠色的應急燈間隔很遠才有一盞,光線微弱,將走廊切割成一段段明暗交替的區域,視線盡頭淹沒在濃稠的黑暗里。
那種指甲刮擦金屬的聲音在這里變得更加清晰,似乎就在某個附近的房間里。
“滴答……滴答……”滴水聲也依舊規律地響著,來源不明。
“分頭找院長室?”
眼鏡男小聲提議,聲音帶著恐懼的顫音。
“不行。”
虞星瀾立刻否決,語氣不容置疑,“環境未知,威脅不明,分散行動生存概率急劇下降。
集體行動,優先尋找樓層索引或指示牌。”
他的決策迅速而果斷,沒有任何商討的余地。
眼鏡男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江燼贊同地點點頭:“美人隊長說得對。
這鬼地方邪門得很,落單就是送菜。”
他活動了一下手腕,目光銳利地掃視著走廊兩側,“看來得一間間找了。
我來開門,你們注意警戒身后和兩邊。”
他走到離樓梯口最近的一扇門前,試著推了推,門紋絲不動。
他又檢查了一下門鎖,是那種老式的彈子鎖,己經銹死了。
“鎖死了。”
江燼說著,后退半步,看似隨意地抬腳踹向門鎖旁邊的位置。
“砰!”
一聲悶響,門板劇烈震動,灰塵簌簌落下。
但門依然沒開。
“嘖,還挺結實。”
江燼挑了挑眉,似乎來了興致。
他這次沒有再用蠻力,而是伸出手指,在門鎖周圍的門框上輕輕敲擊、摸索著。
虞星瀾注意到,他的動作帶著一種奇特的韻律感,仿佛在感知著什么。
幾秒鐘后,江燼的手指在門框上方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停頓了一下。
他嘴角微勾,指尖用力向下一按。
“咔噠。”
一聲輕微的機括響動從門內傳來。
江燼再輕輕一推,那扇原本緊閉的門,竟悄無聲息地滑開了一道縫隙。
“走吧。”
江燼側身,示意虞星瀾先進。
虞星瀾看了他一眼,沒有錯過他剛才那看似隨意實則精準的動作。
這絕不是一個普通玩家應有的能力和見識。
他心中的“待觀察”標記旁,又增加了一個“危險等級上調”的備注。
他沒有猶豫,率先走進了房間。
這是一間普通的病房,里面擺放著兩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床,床墊早己腐爛發黑,露出里面的彈簧。
床頭柜傾倒,雜物散落一地,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霉味。
虞星瀾的目光快速掃過整個房間,最后停留在靠窗的那張床下。
那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露出一角。
他走過去,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拂開灰塵,露出一個硬皮筆記本的封面。
封面己經破損,但還能隱約看到“觀察記錄”幾個字。
就在他準備拿起筆記本的瞬間——“哐當!!!”
一聲巨響突然從走廊深處傳來,像是沉重的鐵門被狠狠摔上的聲音。
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還夾雜著某種……濕滑的、拖拽重物的聲音。
“啊!”
身后的年輕女孩嚇得尖叫起來。
“閉嘴!”
江燼低喝一聲,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身體微微弓起,進入了戰斗狀態。
他迅速移動到房門旁,側耳傾聽外面的動靜。
虞星瀾也立刻站起身,將筆記本迅速塞進隨身的工具包里。
他的心跳頻率有零點一秒的異常加速,隨即被強行壓制。
恐懼無用,分析情況才是關鍵。
腳步聲和拖拽聲似乎在走廊里回蕩,忽左忽右,無法判斷具體來源和數量。
但那聲音確實在向他們所在的位置靠近。
“怎么辦?
它們……它們過來了!”
中年男人聲音發抖,臉色慘白。
虞星瀾的大腦飛速運轉。
房間只有一個出口,空間狹小,不利于周旋。
如果被堵在這里,將是甕中之鱉。
必須轉移。
“不能留在這里。”
虞星瀾的聲音依舊冷靜,“江燼,探路。
目標,找到下一個可供固守或迂回的空間。
其他人,跟緊,保持安靜。”
他的指令清晰明確。
在這種極端壓力下,這種不容置疑的理性反而成了穩定人心的錨點。
江燼深深看了虞星瀾一眼,點了點頭。
“跟我來!”
他猛地拉**門,率先沖入走廊。
走廊里的聲音似乎因為房門的打開而停頓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狂躁!
那拖拽聲猛地加快,首奔他們而來!
“快跑!”
江燼大吼一聲,朝著與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走廊的另一端沖去。
虞星瀾毫不猶豫地跟上,他的長發在奔跑中向后飄揚。
其他玩家也連滾帶爬地追隨著。
昏暗的燈光在眼前飛速掠過,兩側的房門如同怪物的牙齒般向后倒退。
身后的拖拽聲、腳步聲越來越近,還夾雜著一種令人牙酸的、像是骨骼摩擦的“嘎吱”聲。
虞星瀾甚至能聞到一股濃郁的、混合著****和腐爛**的惡臭從身后撲來。
就在他們即將被追上的那一刻,跑在最前面的江燼突然一個急轉彎,拐進了右側的一條岔路,同時喊道:“這邊!
有個護士站!
可能有后門!”
虞星瀾緊隨其后沖進岔路,果然看到一個半圓形的護士臺。
護士臺后面,似乎有一條通往其他區域的走廊。
“進去!
快!”
江燼守在岔路口,對著跑過來的玩家喊道。
玩家們連滾爬爬地沖進護士站。
虞星瀾是最后一個進入的,在他踏入護士站的瞬間,他回頭瞥了一眼。
只見在主干走廊昏暗的光線下,一個龐大的、扭曲的陰影正***追來。
它似乎由許多殘缺的肢體拼湊而成,移動方式怪異而迅捷,所過之處,留下黏濕的痕跡。
那是什么?
這個念頭剛閃過,江燼己經一把將他拉進護士站,然后猛地將護士臺旁邊一個沉重的檔案柜推倒,暫時堵住了入口。
“暫時安全了。”
江燼靠在墻上,微微喘息,但眼神依舊明亮,他看向虞星瀾,露出那顆虎牙,“嚇到了嗎,美人?”
虞星瀾平復著微亂的呼吸,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看向驚魂未定的眾人,清冷的聲音響起:“檢查裝備,統計傷亡。
我們只有很短的時間休整。”
他的目光掃過這個臨時避難所——廢棄的護士站。
角落里,一個沾滿污漬的護士人偶,臉上帶著詭異的微笑,靜靜地“坐”在椅子上,玻璃眼珠仿佛正注視著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