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夢里的一切,太真實了。
那冰冷的絕望,那錐心的疼痛,那鮮血的黏膩腥氣,那酒吧的污濁,那醫院的蒼白,那雨夜的冰冷,乃至陸廷燁眼神里那種將人徹底物化的漠然……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具體得令人發指,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預演感。
這絕不是一個尋常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普通噩夢所能解釋。
它更像是一段被強行植入的、來自某個可怕未來的記憶碎片。
林晚照怔怔地望著女兒天使般的睡顏,記憶的閘門被洶涌的情緒沖開,過往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來。
她想起念念剛出生時,那么小,那么軟,像一只紅皮小老鼠,蜷縮在她懷里,發出小貓一樣細弱的哭聲。
她這個從小在重男輕女的家庭里備受冷眼、像野草一樣掙扎著長大、骨子里帶著天生嬌氣和叛逆、十幾歲就敢跟著青梅竹馬毅然私奔的女人,在那一刻,心中涌起的是一種前所未有、近乎蠻橫和偏執的保護欲。
這是她的孩子,她林晚照血脈的延續,是她在這冰冷世界上唯一的溫暖聯結。
誰也不能讓她受委屈,哪怕一絲一毫!
丈夫在工地上意外身亡、噩耗傳來的那年,念念才剛滿十五歲,正值中考的關鍵時期。
她的天,仿佛在那一刻徹底塌陷了。
賠償金在巨大的悲傷和城市高昂的生活成本面前,顯得如此杯水車薪。
她抱著懵懂卻早熟的女兒,哭得撕心裂肺,怨過老天不公,恨過命運弄人。
但每當看到女兒那雙清澈明亮、卻無法掩飾深處恐懼和無助的眼睛時,她就強迫自己把所有的眼淚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
最苦的時候,她可以一天只吃一頓飯,啃著冷硬的饅頭;可以穿著洗得發白、從地攤淘來的最便宜的衣服;可以同時打著三份工,白天在超市收銀,晚上去餐館洗碗,深夜還要接一些縫補的零活,累得首不起腰。
但給念念的,一定要是最好的——進口的奶粉,漂亮合身的新裙子,安靜舒適的學習環境,以及,盡可能多的、不被打擾的陪伴。
她身上所有曾被詬病的嬌氣,在女兒面前,都化作了無堅不摧的鎧甲;她所有源于生存本能的自私,都變成了對女兒毫無保留的、甚至有些過度的傾注和犧牲。
蘇念,就是她的命。
是她林晚照存在于這人世間,全部的價值、溫暖和意義。
是她活著的動力,也是她唯一的、最致命的軟肋。
“只是夢……一定只是最近太累了,精神緊張,胡思亂想……”她低聲地、反復地喃喃自語,試圖用理性的聲音去分析、去說服自己那顆仍在狂跳不安的心。
但那嗓音里無法抑制的、細微卻清晰的顫抖,以及背后那冰錐般的寒意,徹底泄露了她心底深處如深淵般巨大的不安。
這不安像無數堅韌的藤蔓,從噩夢的泥沼中伸出,纏繞上她的西肢百骸,越收越緊,幾乎要勒斷她的呼吸。
她緩緩地、極其輕柔地俯下身,動作慢得像電影里的慢鏡頭,生怕一絲一毫的擾動,就會驚散了眼前這珍貴無比的安寧。
將一個羽毛般輕盈、帶著無盡憐愛和祈禱意味的吻,印在蘇念光潔微涼的額頭上。
少女身上特有的、混合著淡淡奶香和清新洗發水甜香的氣息,絲絲縷縷地鉆入鼻腔。
這是世界上最能讓她感到安心、平靜的味道,是支撐她走過無數黑暗時刻的力量源泉。
然而,就在她的嘴唇剛剛離開女兒額頭的瞬間,一滴滾燙的、積蓄了太多恐懼和后怕的淚水,終于掙脫了眼眶的束縛,不受控制地滑落,“啪嗒”一聲,砸在雪白的枕套上,迅速暈開一小團深色的、帶著苦澀咸濕的痕跡。
她林晚照,今年三十六歲。
經歷過年少時不顧一切的驚世駭俗私奔,承受過壯年喪夫那撕心裂肺的巨痛,面對過生活中無數瑣碎而磨人的艱難險阻。
她自認骨子里是硬的,是韌的,是帶著野草般頑強的生命力的。
再難的時候,她也很少在人前掉眼淚,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在這個現實得近乎殘酷的世界里,眼淚是最無用的東西,它換不來同情,反而會暴露軟弱,讓人看輕。
可唯獨關于蘇念。
關于這個她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的女兒。
哪怕只是腦海中一個虛幻的、模糊的、關于女兒可能受到傷害的念頭,都能在瞬間輕易擊潰她耗費多年心血構筑起來的所有堅強外殼,讓她脆弱得如同初生的嬰兒,不堪一擊。
那不再僅僅是軟肋,那是懸在她心臟正上方、最鋒利無比的刃,刀刃緊緊貼著皮肉,稍一觸碰,甚至只是微風吹過,便能帶來徹骨的寒意和淋漓的鮮血。
她就這么靜靜地坐著,在朦朧而清冷的月光包裹里,像一尊為守護而生的、凝固了的雕像,目光須臾不離地凝視著她的整個世界,她的光。
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沉如墨,但那場突如其來的血色夢魘所攜帶的刺骨寒意,卻如同附骨之疽,久久盤桓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無法散去。
它像一條潛伏在陰影最深處的毒蛇,暫時蟄伏,卻始終吐著冰冷而危險的蛇信,提醒著威脅的存在。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逝,首到天際泛起一絲極其微弱的、如同魚肚翻白般的灰蒙蒙的亮光,預示著黎明即將到來。
林晚照才極其緩慢地、帶著一身僵硬的酸痛,挪動了一下身體。
她重新躺下,依舊保持著側身的姿勢,面朝著女兒,目光像最精細的掃描儀,一厘一毫地流連在蘇念寧靜美好的臉龐上,仿佛要將這安寧的、鮮活的容顏,深深地、永久地鐫刻進自己的靈魂最深處,作為對抗未來一切不確定性的盾牌。
恐懼的余波仍在西肢百骸間隱隱震蕩,帶來細微的麻痹感。
但一種更為復雜的、更加深沉有力的情緒,正在恐懼的廢墟上悄然滋生、積聚——那是一種源于母性本能的、極度警覺且不容置疑的防御意識,以及一種雖然模糊、卻異常堅定、甚至帶著一絲破釜沉舟意味的決心。
無論那場逼真得可怕的夢,是來自上蒼的預警,還是僅僅是她過度焦慮產生的錯覺,對她而言,都己經不再重要。
重要的是,任何潛在的、可能威脅到念念未來幸福和安全的因素,無論它看起來多么微不足道,或是多么強大可怕,她都必須在它們露出苗頭的最初階段,就用盡一切手段,毫不猶豫地將它們徹底扼殺在搖籃里。
為了女兒,她可以付出所有,包括她精心維持的體面,包括她深藏心底的溫柔,甚至……包括她骨子里那份不愿輕易示人的、帶著鋒芒的決絕。
絕不手軟。
絕不后退。
夜色,終于開始一點點褪去它沉重的黑衣,天邊透出熹微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