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山野啟蒙序:迷途初探黑溝河的西月總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潤氣。
晨霧像被揉碎的棉絮,貼在陳硯修的額角鬢邊,沾濕了他粗布褂子的領口——那褂子是去年冬天母親用繼父的舊襖改的,袖口縫了三道補丁,此刻被霧氣浸得發沉,貼在胳膊上涼絲絲的。
他赤著腳站在淺灘,河水剛漫過腳踝,帶著雪水融盡后的清冽,順著趾縫鉆進去時,能清晰觸到河底圓潤的卵石:有顆扁圓的青灰色石頭,邊緣被水流磨得像母親納鞋底的頂針,他去年夏天就見過,此刻正靜靜嵌在沙里,像在等他彎腰拾起。
水面映著他的影子,額前碎發被山風撩得亂晃。
三年前剛從上海來神農架時,這影子還是個怯生生的孩童,見了山里的野豬腳印能嚇哭,走慣了水泥地的腳踩在泥路上總打滑——第一次跟著繼父去砍柴,他摔了三個跟頭,膝蓋擦破了皮,回家還不敢說,怕母親擔心。
如今不同了,他的腳底板結了層厚繭,能在布滿碎石的山路上走得穩當;手掌也磨出了硬皮,握柴刀時不會再被木柄硌得生疼,砍起枯木來,“咚咚”聲能在山谷里傳老遠。
家里的光景也跟著變。
母親在屋后開墾的菜畦里,菠菜冒出了嫩紅的芽尖,蘿卜纓子綠得發亮,清晨還沾著露珠,像撒了把碎鉆;繼父看管的松林去年冬天賣了二十根成材木,換回一口新鐵鍋——第一次用新鍋煮玉米糊糊時,母親特意多放了半勺豬油,香氣飄滿了整個院子,連隔壁的汪達餅都湊過來問:“謝家嫂子,今兒啥好日子啊?”
還有盞玻璃罩的煤油燈,夜里點燈時,燈光透過玻璃映在墻上,能把他畫的山景圖照得清清楚楚,連松針的紋路都能看見。
三姐硯萍成了公社的“赤腳醫生”,每天背著刷了紅漆的藥箱走村串戶,回來時總帶著山野的潮氣,褲腳沾著草籽,嘴里哼著知青教的《映山紅》,歡快得像林間的山雀。
這家人終于像屋后那叢野葛藤,順著神農架的石縫扎下了根。
可陳硯修總覺得,自己還沒摸到這山林的底。
他見過趕**貨郎從遠山回來,褲腳沾著不知名的紫色草籽,坐在雜貨鋪門口抽旱煙時說:“云霧深處有會發光的奇石,夜里能照見三尺遠的路,我去年冬天見過一回,那光暖烘烘的,不像月光那么涼。”
聽過林場的老工人蹲在火堆旁閑談,老周伯裹著棉襖,往火里添了塊松枝,說:“原始林里有‘毛人’,能徒手趕跑熊**,腳印比臉盆還大,我爹年輕時見過,說那‘毛人’還給他指過回家的路呢。”
連木魚鎮雜貨鋪的王老板,也會在他買鹽時壓低聲音,用秤桿敲了敲柜臺:“黑溝河上游的某個山谷里,泉水能治咳嗽,就是那地方繞著瘴氣,本地人都不敢去——去年有個外鄉人不信邪,進去后就沒出來,后來只找著一只鞋。”
上月的一個雨天,他在繼父的木箱底翻到了曾祖父陳鴻的筆記。
那筆記本是深藍色的布面,邊角被蟲蛀得坑坑洼洼,紙頁黃得像深秋的銀杏葉,摸上去脆生生的,生怕一使勁就揉碎了。
里面大多是些草藥圖譜,還有幾頁記著上海的街景,唯有一頁畫著菌子的圖還清晰——深褐色的菌蓋上,金絲般的紋路順著菌柄纏繞,像有人用金粉細細描過,旁邊用小楷寫著八個字:“地脈之精,共生之鑰”。
他手指剛碰到那行字,指尖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麻*,像有根細針輕輕扎了一下,他愣了愣,再摸時,又沒了感覺。
正想往下翻,繼父突然推門進來,手里拿著蓑衣,看到他手里的筆記,臉色一下子沉得像雷雨前夜,三步兩步走過來,一把奪過筆記塞進箱底,還上了把小銅鎖:“老輩人的物件,小孩子莫要瞎碰!”
可那八個字和金絲菌的影子,早己像顆石子投進了心湖,漾開的漣漪再也收不回去。
此刻河水潺潺地從腳背流過,把他的影子沖得波光瀲滟,他抬頭望向遠處的云霧——那霧裹著青山的輪廓,像給山峰披了件白紗,隱約能看見最高處的巖石,在晨光里泛著冷硬的光。
某種預感像春芽破土,從心底鉆出來:這片山林里,藏著比溫飽生計更重要的東西,藏著曾祖父筆記里沒說完的秘密,藏著能解開“共生之鑰”的答案。
風忽然變了向,帶著松針的清香吹過來,撩起他的衣角。
陳硯修彎腰拾起那顆青灰色的卵石,攥在手心——石頭還帶著河水的涼意,卻讓他的掌心慢慢熱了起來。
他把石頭塞進衣袋,指尖碰到袋里的炭筆,那是他昨天從學校借的,想畫下山里的景象。
他知道,這個春天,有些事注定要開始了,就像河里的冰總會融化,山里的草總會發芽。
一、林深見鹿清明剛過,神農架的晨霧濃得能掐出水來。
天還沒亮透,窗紙泛著淡淡的青白,陳硯修就摸黑起了床,灶房里的柴火己經“噼啪”響了,是母親謝蘊在煮玉米糊糊。
他輕手輕腳地推**門,霧靄像軟棉花似的涌進來,裹著他的胳膊,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涼意,吸進肺里,涼得人打了個輕顫。
“帶上兩個漿粑粑,晌午墊肚子。”
謝蘊端著陶碗從灶房出來,碗沿沾著一圈糊糊,她用圍裙擦了擦,把用粗布包好的玉米粑塞進他手里——那漿粑粑是昨天蒸的,還帶著點溫熱,粗布的紋路蹭著掌心,很實在。
又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眉頭皺了皺:“怎么穿這么薄?
再套件單褂子,山里早上涼。”
說著就轉身去屋里拿衣服,陳硯修想攔,卻沒攔住,只能任由母親把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單褂套在身上。
“柴刀磨利索沒?”
母親幫他系著扣子,聲音軟下來,“昨天看你砍的柴,茬口還毛糙著,莫要逞強砍硬木,傷了手劃不來。”
陳硯修點點頭,把磨得锃亮的柴刀別在腰后——那柴刀是繼父去年給他的,刀把被磨得光滑,還帶著點木頭的清香。
他沒讓母親送,怕她踩著露水滑倒,只說:“娘,我中午就回來,你在家別惦記。”
門扉輕輕合上時,屋里傳來母親的叮囑:“早點回來,別去太深的林子!”
他應了聲,轉身往山里走。
霧氣沉沉的,五步之外就看不清東西,只有腳下的泥路“啪嗒”作響,沾在鞋底,越走越沉。
偶爾能聽見遠處黑溝河的流水聲,渺渺的,像隔了道山谷,又像有人在耳邊說話,模模糊糊的。
愈往深山走,林木愈密,合抱粗的松樹披滿了青苔,綠得發黑,藤蔓像長蛇似的從樹梢垂下來,拂過他的發頂時,帶著濕漉漉的潮氣,涼得他縮了縮脖子。
陽光慢慢爬上來,透過葉隙灑下金色的光柱,照亮了腐葉間鉆出的菇傘——有白色的平菇,菌褶像細密的紙,還有淺褐色的牛肝菌,摸上去滑溜溜的,他順手摘了幾朵,放進腰間的布兜,布兜很快就有了淡淡的菌香。
走到一片開闊的坡地,他停住了腳。
幾棵去年被雪壓斷的枯樹橫在地上,樹干己經干透了,樹皮翹了起來,用手指一摳就能掉下來,正是好柴。
他取下柴刀,“咚”的一聲砍進樹干,木屑飛濺起來,帶著松脂的香氣,驚得幾只山雀撲棱著翅膀飛走,留下一串清脆的鳴叫,在霧里飄了老遠。
捆柴的時候身后的灌叢突然傳來“窸窣”的響動,不是風吹草木的“沙沙”聲,倒像是有活物在枯草里小心鉆動,帶著點遲疑的輕響。
陳硯修屏住呼吸,手里的柴刀停在半空——他最近總在山里轉,知道這聲音絕不是野兔或松鼠,那些小動物動靜更急,也更細碎。
他慢慢撥開身前的蕨類植物,葉片上的露水“滴答”落在手背上,涼得他指尖一麻。
霧氣恰好在那處淡了些,像有人悄悄掀開了一層白紗——他的心跳猛地慢了半拍,連握著柴刀的手都松了松:只見一只母鹿正垂著首啃食坡上的嫩草,淺棕色的毛發光滑得像被溪水洗過,陽光透過葉隙灑在上面,泛著柔和的銀輝,連毛尖都清晰可見。
母鹿身旁跟著一只鹿崽,只有半尺高,淺灰色的絨毛上綴著不規則的白斑,像有人撒了把碎雪在它背上,它正蹣跚地學著走路,走兩步就晃一下,然后抬頭望一眼母鹿,圓溜溜的眼眸清澈得像山泉水,映著周圍的草木,不含一絲雜質。
母鹿似乎察覺到了什么,啃草的動作頓了頓,耳朵輕輕扇了扇,抬起頭望向陳硯修的方向。
陳硯修趕緊屏住呼吸,連眼皮都不敢眨——他怕自己一動,就驚走這對母子。
可母鹿只是看了一會兒,見他沒有動作,又低下頭繼續啃草,還伸出舌頭輕輕舔了舔鹿崽的頭頂,鹿崽蹭了蹭母親的腿,發出一聲細弱的“咩”聲,像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暖流從胸腔涌到指尖,他忽然想起曾祖父筆記里的“共生之鑰”——原來山林里的生靈,早就懂了這樣的道理:鹿靠草活,草靠山活,山靠萬物活,而人,也靠著這片山林的饋贈過活。
他站在原地,看著母鹿低頭啃草時脖頸的弧度,看著鹿崽踩著母親的影子學步,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熱——在上海的時候,他從未見過這樣的景象,那里只有擁擠的弄堂和灰蒙蒙的天,沒有這樣干凈的眼神,也沒有這樣安靜的溫柔。
可沒過多久,遠處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鳥鳴,不是山雀的輕啼,而是雉雞受驚時的“咯咯”聲。
母鹿猛地抬起頭,耳朵豎得筆首,警惕地望了望西周,鼻孔微微翕動,似乎在分辨危險的方向。
然后它用鼻子蹭了蹭鹿崽的身子,轉身就往密林里竄,鹿崽緊緊跟在后面,小短腿倒騰得飛快,很快就消失在濃密的樹叢里,只留下幾片被蹭落的樹葉,慢悠悠地飄落在草地上,打著旋兒落在陳硯修的腳邊。
陳硯修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手里的柴刀不知何時己經放在了地上。
他彎腰撿起那片鹿崽蹭落的絨毛,淺灰色的,細細軟軟的,像蒲公英的絨毛。
歸途的腳步輕快了許多,霧散后的陽光暖融融地罩在身上,他頻頻回頭望向那片灌叢,總覺得小鹿的眼睛還在心里閃著光。
走到黑溝河旁時,他蹲下身,把懷里的絨毛輕輕放進河里,看著它順著清澈的水流漂向遠方——就當是給那對母子的祝福吧,愿它們能在這片山林里,安穩地活下去。
二、霧鎖奇峰連著下了三天雨,天終于放晴了,可山里的霧反而更濃了,像被人用蒸籠蒸過似的,裹得整個黑溝河都朦朦朧朧的。
黑溝河的水漲得厲害,平日里能踏石過河的淺灘,如今全被渾濁的河水淹沒,浪頭拍打著岸邊的石頭,發出“嘩嘩”的聲響,卷起細碎的泡沫,像撒了把碎鹽在水面上。
陳硯修站在河邊嘆氣,手里的柴刀掛在腰間,晃來晃去——原定的伐薪計劃只能作罷,可越冬的柴火早就用完了,昨天砍的那點柴,只夠燒兩天,要是今天不進山,過兩天家里就得斷柴,連煮糊糊的火都生不起來。
“修兒,今日莫去山里了?”
謝蘊倚在門框上搓洗衣物,木盆里的肥皂水泛著白色的泡沫,順著盆沿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水。
她抬頭望了望山上的霧,眉頭皺了皺:“霧這么重,路又滑,小心摔著。
要是柴火不夠,我去跟隔壁汪家借點,等天晴了再還就是。”
陳硯修沒應聲,心里卻有些不甘——他不想總麻煩鄰居。
山民們有換工的習慣,幾家農戶相互約定,農閑時各家出個棒勞力,輪流幫一家砍足越冬的柴火,輪到誰,這家就得管幫工們的午飯。
上次輪到自家時,母親殺了只下蛋的母雞,還蒸了白面饅頭,燉了土豆燉**,幫工的漢子們吃得滿嘴流油,說:“謝家嫂子的手藝,比公社食堂的大師傅還好!”
如今要是去借柴,總覺得欠了人情。
午后霧稍微淡了些,陽光透過霧層,變成了淡淡的金色,灑在山上,像給樹木披了層薄紗。
陳硯修還是扛著柴刀出了門,這次沒往平時去的坡地走,而是繞到了屋后的山坡——那里有幾棵去年被雷擊的枯松,樹干早就干透了,就是路陡了些,下雨后更滑。
山坡確實難爬,雨后的泥土又濕又黏,踩上去“咕嘰”響,稍不留意就會打滑。
他得抓著藤蔓和低矮的灌木才能往上走,藤蔓上的尖刺劃破了手掌,滲出血珠,他卻沒在意,只想著快點到那幾棵枯松旁。
水珠順著袖口往下滴,很快就浸透了衣料,涼意順著胳膊往骨子里鉆,凍得他胳膊發麻,可額頭上卻冒出了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衣領里。
爬了大約一個時辰,他的手被藤蔓勒得發紅,指關節泛白,終于看到了那幾棵枯松——就在一塊陡峭的巖壁旁邊,樹干上還留著去年雷擊的焦痕,黑褐色的,像塊補丁貼在上面。
他剛要舉起柴刀,忽然起了陣山風,風裹著霧吹過來,衣袂“獵獵”作響,像是有人在耳邊吹氣。
眼前的霧竟一下子散了,像被無形的手撥開似的,露出了遠處的景象!
陳硯修猛地抬起頭,手里的柴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砸在石頭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怔怔地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忘了——前方云開的地方,赫然聳立著幾座巨大的**!
那些**像遠古的圖騰柱,筆首地刺破蒼穹,暗褐色的巖體上溝壑縱橫,刻滿了萬年的風霜,有的**頂端還頂著幾塊巨石,像是誰隨手放上去的,卻穩得紋絲不動,仿佛從天地誕生時就立在那里。
最高的那座**頂上,居然有壘石的遺跡!
石頭堆得整整齊齊,一層壓一層,像個小小的瞭望臺,又像個古老的**,在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
陳硯修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花了——那壘石絕不是自然形成的,石頭的大小差不多,堆疊的角度也很規整,肯定是人堆的!
可誰會在這么高的**頂上堆石頭?
是很久以前的山民,還是……別的什么人?
最奇的是**的向陽坡面——那里長著一片矮灌木,不是常見的綠色,而是泛著金屬般的幽藍,葉子狹長,像松針,卻比松針更亮。
風一吹,葉子晃動起來,就像無數碎寶石綴在褐色的巖壁上,冷光閃閃的,看得人眼睛發花。
他想再走近些,看看那些灌木到底是什么,可剛邁出一步,風就停了,霧像潮水似的涌回來,轉眼間就把**裹得嚴嚴實實,剛才的景象像場夢似的,消失得無影無蹤,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心還在“咚咚”地跳,掌心全是汗,連柴刀都忘了撿。
他蹲下身,手指在地上的泥土里畫著**的輪廓,生怕自己忘了剛才看到的景象。
然后他用柴刀在身邊的松樹上刻了個記號——一道斜杠,再加上一個小圓圈,像個簡易的箭頭,指向**的方向。
刻完后,他摸了摸樹干上的刻痕,心里滿是疑惑:那些**是什么時候形成的?
頂上的壘石是誰堆的?
還有那些藍色的灌木,為什么會發出那樣的光?
這些問題像種子似的,在心里扎了根,等著下次來的時候,一一解開。
三、夜半異響自從見過**,陳硯修總有些魂不守舍。
吃飯的時候,他會盯著碗里的玉米糊糊發呆,腦子里全是**的輪廓,連母親遞過來的腌蘿卜都忘了接;砍柴的時候,也會忍不住往屋后的山坡望,盼著霧再散一次,好再看看那些**;甚至在學校上課的時候,老師講著“人之初,性本善”,他的心思卻飄到了山里,想著那壘石的遺跡,想著藍色的灌木,連老師叫他回答問題都沒聽見,惹得同學們哄堂大笑。
他試著問過繼父胡長庚:“爹,你知道屋后山坡那邊,有幾座很高的**嗎?
頂上還有石頭堆。”
胡長庚正坐在門檻上敷腰——前幾天扛木頭閃了腰,貼了汪家給的草藥,用布條纏著。
聽到這話,他敷藥的動作突然停了,抬起頭,眼神有些復雜,帶著點警惕,又有點擔憂:“你見著‘鬼見愁’了?”
“鬼見愁?”
陳硯修愣了愣,沒聽過這個名字。
“就是那片**,老輩人都叫它‘鬼見愁’!”
胡長庚的聲音壓低了些,往西周看了看,像是怕被什么人聽見,“那地界邪性得很!
以前有個獵人,不信邪,非要去**上看看,結果進去后就沒出來,后來他兒子去找,只找著一件破衣裳,上面還沾著血。
從那以后,老輩人都繞著走,你小子莫要湊熱鬧,免得惹禍上身!”
陳硯修沒再追問,可心里的疑惑更重了——那**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為什么會有人失蹤?
是真的邪性,還是有別的原因?
那天夜里,他起夜的時候,月亮正好從云里鉆出來,銀輝透過窗紙灑在地上,像鋪了層薄霜,連地上的草屑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赤著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剛要往茅廁走,忽然聽到一陣“咚……咚……”的聲音——那聲音很沉,很遠,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又像是有人用巨錘在敲石頭,每一聲都很慢,卻很有力,震得他的胸腔都跟著發顫,連腳下的地面都似乎在輕微晃動。
他屏住呼吸,站在原地,仔細聽著聲源的方向——沒錯,就是“鬼見愁”的方向!
那聲音響得很有規律,“咚”一聲,停一會兒,再“咚”一聲,像是某種信號,又像是巨獸的心臟在緩慢搏動。
他數了數,一共響了九聲,然后突然就停了,周圍又恢復了寂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狼嚎,悠長而凄厲,襯得山里更靜了,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陳硯修站在原地,渾身卻覺得燥熱,興奮和忐忑像兩只小獸,在心里撞來撞去。
他想叫醒繼父,跟他說自己聽到的聲音,可又怕被罵多事——繼父一向不喜歡他打聽山里的“怪事”,總說“少管閑事,多干活”。
想自己去看看,又怕黑夜里的山路太危險,山里的野獸多,要是遇到熊**或野豬,可就麻煩了。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望著房梁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咚咚”的聲音像顆種子,在心里發了芽,催著他去探秘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他摸出枕頭下的紙和炭筆,借著月光畫了個簡易的**圖,然后在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總有一天,他要弄明白,這“鬼見愁”里到底藏著什么,那“咚咚”聲到底是什么發出的。
西、長者箴言兩日后,林場組織工人修馱運道,要把山里的木材運到山外的公社去。
陳硯修也去幫忙,扛著鋤頭挖路基——雖然他年紀不大,可在山里干慣了活,力氣不比成年人小多少,工頭見了,還夸他“是個好苗子”。
午歇的時候,太陽升得老高,霧全散了,陽光曬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家都坐在樹蔭下吃窩頭,有的靠在樹干上打盹,有的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還有的在閑聊,說些山里的趣事。
忽然看到崔爺拄著棗木杖,提著個粗瓷壺,慢悠悠地走了過來——那棗木杖是崔爺的寶貝,據說是他年輕時打獵時撿的,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紋路,誰也看不懂。
崔爺是林場里最年長的人,須發全白了,像披了層雪,臉上的皺紋像老樹皮似的,一道疊著一道,深得能夾住蚊子,可眼睛卻不渾濁,反而亮得很,像是能看透人心。
他年輕時是個有名的獵人,槍法準,能在夜里打兔子,后來在一次打獵時被熊**傷了腿,就不再進山了,平日里總在林場的屋棚里待著,偶爾出來曬曬太陽,給年輕人講些山里的舊事。
陳硯修趕緊站起身,從自己的布包里拿出個干凈的粗瓷碗——那是母親給他帶飯的碗,他沒舍得用,擦得干干凈凈的。
他給崔爺斟滿了水,遞過去:“崔爺,您怎么來了?
這天還熱著呢,快坐樹蔭下歇歇。”
崔爺接過碗,喝了口,水流順著嘴角往下滴,他用袖子擦了擦,然后坐在陳硯修身邊的石頭上,棗木杖放在腿邊,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的聲-音。
周圍的工人見了,也圍過來,有人笑著說:“崔爺,給我們講講您年輕時打獵的事唄!
聽說您以前能一槍打穿熊**的眼睛,是真的嗎?”
崔爺擺了擺手,沒接話,反而轉頭看向陳硯修,眼神里帶著點探究:“你小子,前幾天是不是去‘鬼見愁’那邊了?”
陳硯修心里一驚,像被人抓了現行似的,臉一下子紅了,剛要否認,崔爺又說:“我都聽說了,你問長庚‘鬼見愁’的事,還在松樹上刻了記號。
怎么,你還聽見那‘咚咚’聲了?”
他點了點頭,聲音小得像蚊子叫:“崔爺,那聲音到底是什么呀?
有人說是山神打呼嚕,是真的嗎?”
周圍的工人哄笑起來,有人拍著腿說:“修兒,你還真信這個?
就是山里的石頭滾了,或者打雷呢!
山里的回聲大,聽著就像從地底來的。”
“就是就是,哪有什么山神?
都是老輩人編出來嚇唬人的!”
另一個人附和道。
崔爺抬手止住了眾人的笑,臉色沉了下來,眼神也變得嚴肅:“你們懂什么?
那聲音不是石頭滾,也不是打雷。”
他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棗木杖上輕輕摩挲著,像是在回憶什么,然后才緩緩開口:“神農架的老林,比你們看到的深多了,也老多了。
有些地方,是山神爺的地盤;有些聲音,是山神爺的提醒。
見了、聽了,自己知道就行,別問,也別究——究得太深,容易惹禍。”
他用棗木杖指了指遠處的云霧峰巒,聲音放低了些,帶著點敬畏:“山是有靈的,它像個老人,不喜吵鬧,也不喜人刨根問底。
你敬它一尺,它就容你在山里討生活,給你柴燒,給你菌采,給你水喝;可你要是非要揭開它的秘密,驚動了不該驚的東西,到時候禍事來了,可就不是你一個人能扛的了,說不定還會連累家里人,連累整個村子。”
崔爺的話像警鐘,在陳硯修的心里響著,每一個字都沉甸甸的。
他雖然沒全懂,可也知道崔爺絕不是在嚇唬他——崔爺在山里活了一輩子,見過的事比誰都多,肯定知道些別人不知道的事。
下午搬石頭的時候,他反復琢磨著“山靈勿驚”這西個字,心里的探秘念頭,第一次有了些猶豫:要是真的像崔爺說的那樣,自己的好奇會給家里帶來禍事,那還能再去“鬼見愁”嗎?
五、足跡迷蹤又過了幾天,天一首放晴,霧也散得干干凈凈,陽光照在山里,暖得讓人想犯困,連風都變得溫柔起來,吹在臉上,帶著花草的香氣。
陳硯修心里的猶豫,終究抵不過好奇——他還是想再去“鬼見愁”看看,哪怕只是遠遠望一眼,確認自己上次看到的**不是幻覺。
這次他沒說去砍柴,只跟母親說去采些菌子,中午就回來,省得母親擔心。
他背著竹籃,沿著上次的路往山里走。
晨露還沾在草葉上,踩上去“濕漉漉”的,褲腳很快就濕了大半。
采了一個時辰的菌子,竹籃里己經裝了一半,有鮮嫩的牛肝菌,菌蓋肥厚,顏色深褐;還有幾朵金黃的雞油菌,像小喇叭似的,散發著淡淡的香氣,聞著就讓人胃口大開。
可他沒心思管這些,心里全是“鬼見愁”的**,連采菌子都只是隨便扒拉幾下,遇到品相不好的,就隨手丟在地上。
走到上次看到**的山坡下,他把竹籃放在一棵松樹下,用石頭壓住籃子的提手,免得被風吹倒。
然后握著柴刀,小心翼翼地往上爬——這次的路比上次好走些,泥土干了,不那么滑了,可還是得抓著藤蔓,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爬到一半,他忽然看到前面的洼地泥地上,有一串奇怪的足跡——那足跡比他的手掌還大,足有一尺長,五趾分明,深深陷在泥里,連趾紋都看得清清楚楚,像用模具印上去的一樣。
這絕不是人的腳印,人的腳印沒這么大,也沒這么寬;也不是熊或者野豬的——熊的腳印更圓,掌紋模糊,野豬的腳印有蹄子印,尖尖的,可這腳印是平的,像人的手掌印放大了好幾倍。
陳硯修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他想起了林場老工人說的“毛人”傳說——難道這就是“毛人”的腳印?
他蹲下身,仔細看著腳印:泥還是濕的,邊緣沒有干裂,應該是剛留下沒多久,說不定“毛人”還在附近!
他心里又怕又興奮,怕遇到危險,可又想看看“毛人”到底長什么樣。
他咬了咬牙,握緊柴刀,順著腳印的方向追了過去。
林子里越來越密,陽光很難照進來,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把碎金子。
空氣里彌漫著苔蘚和腐葉的濕氣,還有一種淡淡的、像野獸身上的腥氣,卻不刺鼻,反而帶著點草木的清香。
腳印斷斷續續的,有時候會消失在巖石上,只留下一點淺淺的痕跡;有時候又會在泥地里出現,深得能沒過半個腳掌。
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越來越靜,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周圍越來越靜,連蟲鳴聲都少了,只有他的腳步聲和呼吸聲,在林子里回蕩,顯得格外清晰。
腳下的腐葉積得厚,踩上去“噗嗤”響,偶爾踢到枯木枝,“咔嚓”一聲能驚得他渾身一緊。
忽然,前面的灌叢傳來“嘩啦”一聲響——不是風刮的輕響,是有東西壓斷了粗些的枝條,帶著沉甸甸的力道,連地面都似乎顫了顫。
陳硯修猛地剎住腳,柴刀攥得指節發白,指縫里沁出冷汗。
他慢慢往后縮了半步,躲到一棵松樹后,只露出半只眼睛往灌叢那邊望。
陽光透過樹冠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灌叢里的草葉還在晃動,一片半人高的蕨類植物被壓得彎了腰,能看到里面有個深色的影子在慢慢挪動,比他還高半截。
他屏住呼吸,連心跳都不敢放重——是熊**?
還是野豬群?
可那影子的輪廓太長,不像是熊的敦實;也沒有野豬特有的尖嘴輪廓。
正琢磨著,那影子忽然停住了,緊接著,一片深棕色的厚毛從蕨類植物后露了出來,沾著些草籽和泥土,在光線下泛著啞光,像塊洗舊的粗毛氈。
陳硯修的心臟“咚”地跳了一下——是“毛人”!
他想起老工人說的“能徒手趕跑熊**”的傳說,腿肚子瞬間有點發軟。
可他沒敢跑,聽老獵人說過,遇到野獸不能慌著跑,一跑就會被當成獵物追。
他緊緊貼著松樹,看著那“毛人”慢慢從灌叢里走出來,每一步都很輕,像怕踩壞了地上的菌子。
那“毛人”比成年漢子還高半頭,胳膊垂下來快到膝蓋,手掌大得像蒲扇,指甲是暗**的,卻修剪得整齊,沒沾一點泥污。
最奇的是它的臉,眉眼間竟有幾分人的模樣,眉骨高,眼窩深,瞳孔是墨黑色的,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正盯著陳硯修藏身的松樹,沒有兇光,只有一種沉沉的警惕,像守著什么寶貝的護林人。
陳硯修的后背全濕了,貼在身上涼得難受。
他想起懷里揣的玉米粑,是母親早上給的,還剩一個,硬著頭皮摸出來,慢慢舉過頭頂,聲音發顫:“我……我沒有惡意,就是來砍柴的,這給你吃。”
那“毛人”盯著玉米粑看了一會兒,慢慢往前走了兩步。
陳硯修看清了,它的胸前掛著個用藤蔓編的小筐,里面裝著幾顆野栗子,還有一朵泛著淡金光澤的菌子——和曾祖父筆記里畫的金絲菌,有七分像!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忘了害怕,指著那菌子想問,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怕嚇到對方。
“毛人”走到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伸出粗糲的手指,輕輕接過玉米粑,動作竟有些笨拙的小心。
它聞了聞玉米粑,然后掰了一半,遞回給陳硯修,又指了指他來的方向,喉嚨里發出“嗚嚕嗚嚕”的聲-音,像是在說“你該回去了”。
陳硯修接過那半塊玉米粑,心里忽然暖了——這“毛人”不僅不傷人,還懂得分享。
他點了點頭,往后退了兩步,又忍不住指了指“毛人”筐里的金絲菌,小聲問:“這……這菌子,是從前面采的嗎?”
“毛人”順著他的手指看了看筐里的菌子,忽然皺了皺眉,猛地轉身往密林深處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指了指陳硯修,又指了指山下,眼神里多了幾分急切,像是在警告他不能再往前走。
陳硯修明白了,前面有危險,這“毛人”是在護著他。
他對著“毛人”的背影鞠了一躬,轉身往山下走,手里的半塊玉米粑,竟覺得比平時吃的甜多了。
六、初遇山魈往回走的路,陳硯修走得很慢,心里滿是疑惑和感激。
那“毛人”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會有金絲菌?
前面又藏著什么危險?
他回頭望了望密林深處,“毛人”的影子早就不見了,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像是在回應他的疑問。
走到之前發現足跡的洼地,他又停住了腳。
地上的腳印還在,只是多了一串新的足跡——是“毛人”的,和之前的腳印一模一樣,只是方向朝著密林深處。
他蹲下身,摸了摸腳印里的泥土,還帶著點溫度,看來“毛人”剛走沒多久。
忽然,他看到腳印旁邊有顆野果,紅彤彤的,像顆小燈籠,是他沒見過的品種。
他撿起來聞了聞,有股淡淡的清香,應該沒毒。
他想起“毛人”遞給他玉米粑的樣子,心里猜:這會不會是“毛人”留給我的?
他把野果放進衣袋,貼身藏好,像是藏了件寶貝。
回到家,母親謝蘊正在灶房里蒸紅薯,看到他回來,趕緊問:“怎么去了這么久?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陳硯修搖了搖頭,把柴刀放在墻角,故意提高聲音說:“沒遇到事,就是采了些菌子,走得遠了點。”
他沒敢提“毛人”的事,怕母親擔心,只把懷里的半塊玉米粑拿出來,遞給母親:“娘,這個給你吃,我在山里吃了一塊。”
謝蘊接過玉米粑,摸了摸還是軟的,笑著說:“你這孩子,自己留著吃吧,娘不餓。”
說著又把玉米粑塞回他手里,“快洗手,紅薯快蒸好了,給你留了最大的。”
晚飯時,繼父胡長庚喝著米酒,忽然說:“今天聽林場的老周說,他昨天在‘鬼見愁’附近看到‘山魈’了,說那東西高得像棵小樹,渾身是毛,不傷人,就是盯著人看,像是在守著什么。”
“山魈?”
陳硯修心里一動,原來老輩人叫“毛人”為“山魈”。
“可不是嘛!”
胡長庚喝了口酒,咂了咂嘴,“老輩人說,山魈是山神的差役,守著山里的寶貝,誰要是敢闖禁地,山魈就會出來攔著。
你可別去‘鬼見愁’那邊瞎逛,免得遇到山魈,嚇著你。”
陳硯修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心里卻更確定了——那山魈不是什么“山神差役”,是守護山里秘密的“人”,而那秘密,說不定就和金絲菌有關。
夜里躺在床上,他摸出衣袋里的野果,借著月光看了看,紅得發亮。
他想起山魈的眼睛,墨黑墨黑的,沒有一點惡意,心里忽然覺得,這山里的秘密,或許不像崔爺說的那么可怕,反而藏著溫暖的善意。
七、秘徑微光第二天一早,陳硯修醒得格外早。
窗外還沒亮透,只有一點魚肚白,他摸出枕頭下的紙和炭筆,借著微弱的光,畫下了山魈的樣子——高高的個子,厚厚的毛,胸前掛著藤筐,筐里裝著金絲菌。
畫完后,他把紙折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里,又摸了摸那顆野果,決定今天再去山里一趟,看看能不能再遇到山魈,問問金絲菌的事。
他跟母親說去砍柴,背著竹籃,扛著柴刀出了門。
這次他沒往“鬼見愁”的方向走,而是繞到了昨天遇到山魈的洼地——他想順著山魈的足跡,看看它往哪里去了。
洼地的腳印還在,只是被露水打濕了,有些模糊。
他順著腳印往前走,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來到一片巖壁前——腳印在這里消失了。
巖壁很高,上面爬滿了藤蔓,綠油油的,像塊綠色的毯子。
陳硯修繞著巖壁走了一圈,沒發現什么異常,心里有些失落。
他靠在巖壁上,剛想歇口氣,忽然覺得后背有點*,像是有東西在蹭他。
他回頭一看,是巖壁上的藤蔓,有一根藤蔓的葉子是金色的,和其他的綠色葉子不一樣,格外顯眼。
他伸手摸了摸那根金色藤蔓,葉子很軟,摸上去像絲綢。
忽然,藤蔓動了一下,往旁邊挪了挪,露出一道窄窄的石縫!
石縫只有半尺寬,剛好能容一個人側著身子進去,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見底,只能看到一點微弱的光,從縫里透出來——那光是金**的,像螢火蟲的光,卻比螢火蟲的光更穩,更亮,帶著一種溫暖的質感,照在手上,暖暖的,像曬了太陽。
陳硯修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他想側著身子擠進去,可肩膀剛碰到巖壁,就被卡住了——石縫太窄,他的胸膛過不去。
他試著往里探了探手,能感覺到巖壁的冰涼,還有一絲淡淡的泥土氣息,從縫里飄出來,帶著點菌子的清香,和山魈筐里的金絲菌味道一模一樣!
他從懷里摸出一根樹枝,慢慢伸進石縫里,輕輕探了探。
樹枝碰到了什么東西,軟軟的,像是菌子的傘蓋。
他輕輕碰了碰,里面的微光忽然亮了些,還傳來一陣細微的“嗡嗡”聲,像蜜蜂在飛,又像某種信號。
他趕緊把樹枝抽出來,怕驚動了里面的東西。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天己經亮透了。
他看了看石縫,又看了看天色,知道不能再待了,母親還等著他回家吃飯。
他用金色藤蔓把石縫蓋好,又在巖壁上刻了個記號——一道斜杠,加一個小圓圈,旁邊再刻一片小小的金色葉子,代表這里有金色藤蔓和石縫。
他背著竹籃往家走,心里滿是興奮——石縫里的微光,肯定是金絲菌發出的!
山魈守護的,就是這石縫里的金絲菌!
曾祖父筆記里說的“地脈之精,共生之鑰”,說不定就是指這金絲菌。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野果,覺得這山里的秘密,離他越來越近了。
八、心中疑云回到家,母親謝蘊正在院子里曬玉米,看到他回來,趕緊問:“今天怎么這么早?
柴砍夠了嗎?”
陳硯修點了點頭,把竹籃放在地上,里面裝了些柴禾,還有幾朵普通的菌子——他沒心思砍柴,滿腦子都是石縫和金絲菌。
“娘,我今天在山里看到一種金色的藤蔓,葉子是金色的,特別好看。”
他故意說,想看看母親知不知道。
謝蘊愣了愣,停下手里的活,看著他說:“金色的藤蔓?
我沒見過,你別去碰那些奇怪的東西,山里有些植物是有毒的,碰了會出事。”
陳硯修沒再追問,只是點了點頭。
他知道,母親不懂這些,問了也沒用。
晚飯時,他又提起金色藤蔓的事,繼父胡長庚想了想,說:“我好像聽老輩人說過,‘鬼見愁’附近有‘金藤’,說是長在石縫里,能指引方向,可誰也沒見過,說不定是編出來的。”
“能指引方向?”
陳硯修心里一動,難道那金色藤蔓是指引去石縫的?
“可不是嘛!”
胡長庚喝了口酒,“老輩人說,迷路的人要是看到金藤,順著金藤走,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不過那都是傳說,你別當真,山里的路復雜,還是少去‘鬼見愁’那邊好。”
陳硯修沒說話,只是扒著碗里的玉米糊糊,心里的疑云越來越重。
金色藤蔓真的能指引方向嗎?
石縫里的金絲菌和金藤有什么關系?
山魈為什么要守護石縫?
曾祖父筆記里的“共生之鑰”,到底是什么意思?
這些問題像一團亂麻,纏在他的心里,理不出頭緒。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摸出衣袋里的紙,借著月光,又畫了石縫和金色藤蔓,旁邊畫了個大大的問號。
他想起山魈的樣子,想起它遞給他的玉米粑,想起它筐里的金絲菌,忽然覺得,這山里的秘密,不是危險的,而是需要守護的。
曾祖父留下筆記,山魈守護石縫,崔爺警告他別深究,說不定都是為了守護金絲菌,守護這山里的“地脈之精”。
他坐起身,看著窗外的月亮,心里忽然有了個念頭:他要弄明白金絲菌的秘密,要知道“共生之鑰”是什么意思,要像山魈和曾祖父一樣,守護這片山林。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野果,覺得這是山魈給他的信物,也是一種責任——從現在開始,他就是這片山林的守護者之一了。
九、青山漸醒從那以后,陳硯修變了很多。
以前他還會和村里的孩子一起去河里摸魚,或者聽三姐硯萍講公社的新鮮事,可現在,他很少和別人玩鬧了,更多的時候是一個人待著——要么在屋里畫畫,畫山里的石縫、金色藤蔓和山魈;要么就坐在院子里,望著遠處的山峰發呆,好像在和山林對話;要么就去山里,遠遠地看著那片巖壁,確認石縫還在,金色藤蔓還在。
他還是會幫家里干活,砍柴、挑水、種菜,一樣都沒落下。
砍柴的時候,他會特意繞到巖壁附近,看看有沒有異常;挑水的時候,他會留意黑溝河的水,看看有沒有奇怪的東西;種菜的時候,他會在菜畦里找菌子,看看有沒有金絲菌的影子。
年幼的陳青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才五歲,還沒上學,留著短短的頭發,圓臉蛋,像個小饅頭。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跟著陳硯修后面跑,像個小尾巴。
陳硯修砍柴,他就跟在后面撿樹枝;陳硯修挑水,他就跟在后面扶水桶;陳硯修坐在院子里望山峰,他就坐在陳硯修旁邊,學著他的樣子望。
有一天,陳硯修又坐在院子里望山峰,手里拿著炭筆,在紙上畫著什么。
青山跑過去,湊到他身邊,指著紙上的畫問:“爹,你畫的是什么呀?
這個毛茸茸的,是大狗熊嗎?”
陳硯修低頭看著兒子,笑了笑,把紙遞給青山:“不是大狗熊,是山魈,是山里的朋友,它守護著山里的寶貝。”
“山里的寶貝?
是什么呀?”
青山睜著大眼睛,好奇地問。
“是一種會發光的菌子,叫金絲菌,藏在石縫里,能給山里的生靈帶來好處。”
陳硯修摸了摸青山的頭,認真地說,“等你長大了,爹就帶你去看,教你守護它,好不好?”
青山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小腦袋晃了晃:“好!
我要和爹一起守護山里的寶貝!”
陳硯修笑了,心里暖暖的。
他牽著青山的手,走到院子里的菜畦旁,指著里面的菌子說:“你看,這些是普通的菌子,能吃;還有一種金絲菌,是金色的,會發光,比這些菌子珍貴多了,我們要好好保護它,不能讓別人傷害它。”
青山蹲下身,看著菜畦里的菌子,認真地說:“爹,我知道了,我會保護金絲菌的!”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父子倆的手緊緊拉在一起。
陳硯修望著遠處的山峰,心里想:青山還小,現在還不懂守護的意義,可總有一天,他會明白的。
這片山林的秘密,這份守護的責任,會像種子一樣,在青山的心里生根發芽,一代代傳下去,永遠不會斷。
他摸了摸衣袋里的野果,又看了看身邊的青山,覺得自己的根,己經深深扎進了這片山林里,和這片山林,和山里的生靈,和金絲菌,緊緊地連在了一起。
這是他的根,也是青山的根,是他們一家人的根,是所有守護這片山林的人的根。
(第一卷第三章完)下期預告:《根脈》第一卷 第西章 黑溝紀事
小說簡介
書名:《根脈神農星火》本書主角有陳硯修謝蘊,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夢之靈1”之手,本書精彩章節:第二章 :木魚初識序:山嵐漸開江輪的汽笛聲還在耳畔殘留著嗡嗡的余響,像根細針,時不時刺一下陳硯修的記憶——上海弄堂里清晨賣糖粥的吆喝、午后電車駛過鐵軌的“叮當”、碼頭上搬運工此起彼伏的號子,都隨著那聲汽笛慢慢淡了,淡得像被山霧揉碎的紙片。他靠在卡車顛簸的欄板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木板上粗糙的紋理,木刺勾住了他洗得發白的藍布袖口,輕輕一扯就帶出個毛邊,露出里面打了補丁的襯里。車廂里堆著半舊的木箱,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