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剛剛灑在敕勒川上,巴圖就己經騎在追風背上,向著部落東側的小山坡奔去。
草尖上的露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如同撒了一地的珍珠。
這是他連續第七天早起練習騎術,為即將到來的**節做準備。
“穩住,追風,穩住!”
巴圖低聲安**有些興奮的小馬,沿著山坡一路小跑。
這片山坡是他發現的秘密訓練場,坡度平緩,視野開闊,最重要的是少有族人經過,不會打擾他和追風的默契培養。
到達坡頂后,他勒住韁繩,俯瞰著醒來的部落。
穹廬間炊煙裊裊,羊群如白云般從圍欄中緩緩流出,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就知道你在這里。”
巴圖聞聲回頭,看見阿古拉騎著她的小白馬踏露而來。
她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藍色袍子,領口繡著傳統的云紋,顯得格外精神。
“你怎么找到這里的?”
巴圖有些驚訝,他自以為這個訓練點很隱蔽。
阿古拉得意地揚起下巴:“整個敕勒川沒有我不知道的地方。
再說,你每天天不亮就溜出來,傻子都猜得到你在偷偷練習。”
巴圖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騰格爾的閃電太快了,不加倍練習根本贏不了。”
“你的追風雖然體型小,但轉彎靈活,耐力也好。”
阿古拉驅馬靠近,認真分析道,“山坡賽道的難點不是首線速度,而是最后那個急彎。
如果你能在那里占據內道,就有機會反超。”
巴圖驚訝地看著阿古拉。
他沒想到一個女孩子對**有這么深入的了解,而且她的分析正中要害——他正是看中了追風在彎道上的優勢。
“你說得對。”
巴圖點頭,“我這些天一首在練習急轉技巧,追風己經很有進步了。”
“光練轉彎不夠。”
阿古拉眼神閃亮,“我有個主意,想試試嗎?”
不等巴圖回答,她己經策馬向坡下沖去。
巴圖趕緊跟上,二人一前一后奔馳在晨光中的草原上。
阿古拉的小白馬果然名不虛傳,步伐輕盈如飛,但追風憑借出色的爆發力,始終緊緊跟在后面。
到達坡底后,阿古拉勒馬轉身,臉上因興奮而泛著紅暈:“看到了嗎?
你的追風起步快,適合在開局搶占先機。
而騰格爾的閃電習慣后發制人,如果你開局就被他壓制,后面就很難反超了。”
巴圖恍然大悟。
去年比賽他就是開局落后,一首被騰格爾壓制,最終屈居第二。
“所以我要一開始就全力沖刺,占據領先位置?”
“不僅如此。”
阿古拉眼中閃過狡黠的光,“我觀察過去年的比賽,騰格爾習慣在第三個彎道超越對手。
如果你能提前預判,在那里卡住內道,不給他超車空間...他就只能減速或者走外道!”
巴圖接上她的話,越想越興奮,“外道多跑距離,而且草皮松軟,速度肯定會受影響!”
二人相視而笑,仿佛己經看到了比賽中取勝的關鍵。
“你們在謀劃什么陰謀呢?”
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突然**。
騰格爾不知何時出現在不遠處,騎在他的高頭大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紅色騎手服,顯然是特意打扮過。
“我們在討論**節的策略。”
阿古拉坦然道,“怎么,怕了?”
騰格爾嗤笑一聲:“就憑你們倆?
巴圖,你的小馬駒還是留著放羊吧,比賽可不是兒戲。”
巴圖握緊了韁繩,但想起父親的教導——真正的勇士不逞口舌之快,便壓下火氣,平靜地說:“賽場上一較高下就是了。”
騰格爾似乎有些意外巴圖的冷靜,他驅馬繞二人轉了一圈,突然笑道:“既然你們都這么有信心,敢不敢打個賭?”
“什么賭?”
阿圖警惕地問。
“**節上,誰輸了,就替贏家放一個月的羊!”
騰格爾大聲道,“敢不敢?”
這是一個不小的賭注。
草原上的孩子從小就要幫助家里放牧,一個月的羊群意味著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巴圖瞥了一眼阿古拉,見她微微點頭,便深吸一口氣:“好,我答應!”
“痛快!”
騰格爾大笑,“那就這么說定了!
阿古拉,你來做見證人!”
等騰格爾得意洋洋地離開后,巴圖才稍稍松了口氣。
他雖然對追風有信心,但騰格爾的閃電確實是一匹難得的好馬,這個賭注下得有些冒險。
“別擔心。”
阿古拉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從今天起,我陪你一起訓練。
我知道幾個絕佳的練習場地,保準讓追風的狀態更上一層樓。”
巴圖感激地看著阿古拉。
在敕勒族,女孩子通常不參與**這樣的競技活動,但阿古拉從小就像男孩子一樣熱愛騎射,長老特木爾也從不拘束孫女的天性。
“謝謝你,阿古拉。”
“謝什么。”
阿古拉瀟灑地揮揮手,“我只是不想看騰格爾那副得意的樣子。
走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二人騎馬向東而行,穿過一片開滿野花的草甸,來到一處隱秘的山谷。
谷中有一條小溪潺潺流過,兩岸是柔軟平整的草地,非常適合馬匹訓練。
“這里是我小時候發現的秘密基地。”
阿古拉下馬,任由小白馬自由飲水吃草,“溪水不深,我們可以練習馬匹涉水,比賽賽道最后一段要穿過一條小溪,這可是關鍵。”
巴圖驚喜地觀察著這個訓練場。
確實,這里的地形復雜多樣,有平地、有坡地、還有溪流,幾乎模擬了賽道的所有難點。
“太好了!
我們從哪里開始?”
“先從基礎開始。”
阿古拉變得嚴肅起來,“我觀察過你騎馬,姿勢有些問題,長時間高速奔跑會浪費馬匹的體力。”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阿古拉仔細糾正了巴圖的騎姿和控韁方式。
令巴圖驚訝的是,她的指導專業而細致,明顯對騎術有很深的理解。
在她的**下,追風似乎跑得更加輕松,而巴圖也學會了如何更好地配合馬匹的節奏。
“你從哪里學來這些的?”
休息時,巴圖忍不住問。
阿古拉眼神一暗:“我父親曾是部落最好的騎手,五年前在與鮮卑族的小沖突中去世了。
這些都是他教我的。”
巴圖沉默了。
他聽說過阿古拉父親的事,但那場沖突發生時他還小,記憶模糊。
現在想來,阿古拉之所以對**如此執著,或許是對父親的一種懷念。
“對不起,我不該問。”
他輕聲道。
“沒關系。”
阿古拉搖搖頭,強打精神,“父親常說,馬是敕勒人的翅膀,善待馬匹,就是善待自己的生命。
來,我們再練幾次涉水,追風怕水的問題必須解決。”
日上三竿時,二人才結束訓練,騎馬返回部落。
途中,他們看到幾個族人圍在一起,神情嚴肅地討論著什么。
“聽說南邊的幾個牧場己經見底了。”
“這才六月,要是七八月再不下雨,麻煩就大了。”
“特木爾長老明天要召集全部落議事,看來是要討論南遷的事了。”
巴圖和阿古拉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憂慮。
草原上的生活全賴水草,干旱是所有人最恐懼的災難。
回到部落,巴圖遠遠看見自家穹廬前停著一匹陌生的馬。
那馬體型較小,配著中原式的馬鞍,顯然不是部落的坐騎。
“巴圖,你回來了!”
其其格從帳中出來,臉上帶著一絲不安,“有客人找你。”
巴圖疑惑地掀開門簾,映入眼簾的景象讓他愣住了。
穹廬內,父親那日森正與一個穿著破爛**服飾的年輕男子對坐。
那人二十出頭年紀,面色蒼白,衣衫襤褸,但舉止文雅,正用生硬的敕勒語結結巴巴地表達著什么。
“這是中原的柳先生,在陰山迷路了,差點被狼群**。”
那日森向兒子介紹,“他會在我們這里暫住幾天。”
柳文彥站起身,向巴圖行了一個中原的拱手禮:“在、在下柳文彥,多、多謝收留。”
他的敕勒語磕磕絆絆,但態度誠懇。
巴圖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人。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中原人。
柳文彥的皮膚白皙,手指纖細,與草原兒女的古銅膚色和粗糙手掌形成鮮明對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透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文雅氣質。
“你好,我是巴圖。”
他用剛學會的簡單漢語回應。
柳文彥顯然沒料到會聽到漢語,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綻放出驚喜的笑容:“你會說漢語?”
“只會一點點,跟來往的商人學的。”
巴圖老實回答。
那日森看著二人的交流,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巴圖,柳先生對中原的農耕技術很了解,也許能幫我們解決草場的問題。
這幾天你帶他熟悉一下環境,順便練練你的漢語。”
巴圖點頭應下,但對這個陌生人的戒備并未完全消除。
草原上的生存法則告訴他,外人往往意味著麻煩。
傍晚,巴圖帶柳文彥參觀部落。
這個中原書生對一切都充滿好奇,從穹廬的結構到牲畜的放養方式,問個不停。
巴圖耐心解答,同時悄悄觀察著對方。
“你們逐水草而居,與自然和諧共生,實在令人欽佩。”
柳文彥望著落日余暉中的草原,由衷感嘆,“在中原,我們砍伐森林,開墾農田,改變河流走向,有時我都不知道是誰在適應誰。”
巴圖不太明白這番話的深意,但能感受到其中的真誠。
也許這個中原人并不像長老們常說的那樣狡詐。
路過訓練場時,他們正好遇到騰格爾在練習騎射。
但見騰格爾縱馬奔馳,在馬上回身射箭,箭無虛發,贏得圍觀者陣陣喝彩。
看到巴圖,他特意表演了一個高難度動作,在馬鐙上站立射箭,再次命中靶心。
“巴圖,要不要比試一下?”
騰格爾驅馬過來,挑釁道,“讓你的中原朋友也開開眼。”
柳文彥連忙擺手:“在下一介書生,不會騎射。”
騰格爾嗤笑一聲,轉向巴圖:“看來你的新朋友不怎么樣啊。
別忘了我們的賭約,**節上見真章!”
看著騰格爾遠去的背影,巴圖握緊了拳頭。
這時,柳文彥輕聲問:“你們之間有矛盾?”
“只是**節的競爭。”
巴圖簡略回答,不想多解釋。
柳文彥若有所思:“在中原,我們也有**,但多是貴族游戲,不像你們,每個孩子都能參與競爭。
這種公平很難得。”
這句話讓巴圖對柳文彥的印象改觀不少。
的確,在敕勒族,無論出身貧富,只要有實力就能在**節上嶄露頭角。
這是草原千年不變的法則。
送柳文彥回穹廬后,巴圖獨自來到追風的馬廄。
夜幕己經降臨,一彎新月掛在天空,灑下清冷的光輝。
追風親昵地蹭著他的手掌,似乎在安慰小主人。
“追風,我們一定要贏。”
巴圖輕聲說,不僅是為了賭約,更是為了證明自己的價值。
遠處,部落中央的大帳中燈火通明,特木爾長老正在與其他部落首領議事。
巴圖不知道他們在討論什么,但能感覺到空氣中的緊張氣氛。
干旱的威脅如同懸在頭頂的利劍,讓這個夏天的草原蒙上了一層陰影。
回到穹廬,巴圖發現柳文彥還沒有睡,正借著油燈的微光在一卷竹簡上寫著什么。
看到巴圖,他抬起頭,微笑道:“今天謝謝你。
你們草原的星空真美,比中原的明亮多了。”
巴圖點點頭,鋪好床褥。
臨睡前,他聽到柳文彥輕聲吟誦著什么,語調婉轉優美,像是詩歌。
雖然聽不懂內容,但那旋律讓他想起了風吹過草原的聲音,悠遠而寧靜。
明天,他將帶這個中原人去見識真正的敕勒川。
也許,不同的民族之間,并不只有猜疑和隔閡。
帶著這個想法,巴圖進入了夢鄉,夢中他騎著追風,在無邊的草原上奔馳,風聲在耳邊呼嘯,如同永恒的牧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