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fēng)卷著枯草碎屑，打在林薇粗糙的粗布衣上，像細(xì)小的針在刺。

她抱著醫(yī)療背包，腳步踩在龜裂的土路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覺到鞋底傳來的硌痛感 —— 這雙不知是誰留下的舊鞋，鞋底早己磨薄，連腳趾都能隱約觸到地面的石子。

離村莊越近，那股絕望的氣息就越濃。

原本該有炊煙升起的土坯房，此刻大多門窗緊閉，只有少數(shù)幾戶人家的門口圍著人，低低的啜泣聲順著風(fēng)鉆進(jìn)耳朵，攪得人心煩意亂。

路邊的枯枝上掛著幾件破爛的衣裳，像是被匆忙丟棄的，地上偶爾能看到散落的藥渣，黑乎乎的一團(tuán)，早己失去了藥效，卻還透著一股苦澀的味道。

“這姑娘是哪兒來的？”

“看著面生得很，不是咱們村的吧？”

“這年頭兵荒馬亂的，別是逃難來的，要是把病帶進(jìn)來可怎么辦？”

林薇剛走到村口，就被幾個蹲在墻根下的村民注意到了。

他們穿著打補(bǔ)丁的粗布衣，臉上滿是菜色，眼神里帶著警惕和疲憊，見林薇走近，紛紛站起身，下意識地?fù)踉诹怂媲埃袷窃诜纻涫裁础?br>
林薇停下腳步，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溫和：“各位鄉(xiāng)親，我…… 我是路過的，聽到村里有哭聲，想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幫忙？”

一個滿臉皺紋的老婦人冷笑一聲，手里的拐杖在地上戳了戳，“你一個外來的姑娘家，能幫什么忙？

咱們村這病，連王郎中都沒辦法，你難不成還能比郎中還厲害？”

王郎中？

林薇心里一動，看來村里是有過醫(yī)者診治的，只是沒效果。

她剛想再解釋，就聽到不遠(yuǎn)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男人壓抑的呼喊：“王郎中！

王郎中您再看看！

我家小郎還有氣！

求您再想想辦法！”

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正抱著一個孩子往村東頭跑。

那男人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短褐，袖口磨破了邊，懷里的孩子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小臉燒得通紅，嘴唇卻泛著青紫，雙眼緊閉，連呼吸都透著微弱的氣息，像是隨時會斷氣。

“是李村正！”

有村民低聲說，“他兒子小郎怕是撐不住了……”林薇的心猛地一沉，那孩子的癥狀，和她實習(xí)時見過的 “重癥**合并高熱” 很像 —— 高熱導(dǎo)致末梢循環(huán)變差，所以嘴唇青紫；呼吸微弱，說明肺部感染己經(jīng)影響了通氣功能，再拖下去，很可能會出現(xiàn)呼吸衰竭。

沒等她多想，那中年男人 —— 也就是李老實，己經(jīng)抱著孩子沖到了村東頭一間相對整齊的土坯房前，用力拍著門：“王郎中！

開門！

我家小郎快不行了！”

門 “吱呀” 一聲開了，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留著山羊胡的老頭走出來，正是村里的王郎中。

他接過孩子，手指搭在李小郎的手腕上，眉頭越皺越緊，片刻后，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李村正，不是我不救，這孩子脈息都快摸不到了，高熱不退，肺里像是堵了東西，我開的退燒藥喝了也沒用…… 你還是…… ****吧。”

“什么？”

李老實的身子晃了晃，聲音瞬間沙啞，“王郎中，您再試試！

小郎才十二歲，他不能就這么走了！

我給您磕頭了！”

說著，他就要往地上跪。

王郎中趕緊扶住他，臉上滿是無奈：“我知道你心疼孩子，可我真的沒辦法了。

這病邪太兇，村里己經(jīng)走了五個了，都是這么個癥狀，我連病因都沒摸透，怎么治？”

周圍的村民聽到這話，都沉默了。

有人偷偷抹眼淚，有人低頭嘆氣，絕望的氣氛像烏云一樣籠罩著整個村莊。

林薇站在人群外，看著李老實抱著孩子癱坐在地上，孩子的小臉依舊燒得通紅，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微弱，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揪著疼。

“我試試。”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然響起，打破了周圍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林薇，有驚訝，有疑惑，還有明顯的不信任。

李老實猛地抬起頭，看到站在人群外的林薇，愣了一下：“姑娘，你…… 你說什么？”

林薇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李老實面前，目光落在李小郎身上：“我說，我試試救他。

雖然不敢保證一定能成，但總比現(xiàn)在放棄好。”

“你？”

王郎中上下打量著林薇，眼神里滿是不屑，“你一個小姑娘，連脈都不會搭，還敢說救人？

別是來搗亂的吧！”

“就是，王郎中都沒辦法，你能有什么本事？”

“怕不是想拿我們村的人練手吧？”

村民們的議論聲又響了起來，質(zhì)疑和排斥像針一樣扎過來。

林薇攥緊了懷里的背包，指尖微微泛白 —— 她知道，在這個時代，一個外來的年輕女子說要治病，本身就是件讓人難以相信的事，更何況還是在王郎中己經(jīng)宣判 “**” 的情況下。

可她不能退。

剛才靠近時，她己經(jīng)看到李小郎的鼻翼在輕微扇動，這是呼吸急促的表現(xiàn)，再拖下去，最多半個時辰，這孩子就真的沒救了。

她想起實習(xí)時，有個類似癥狀的患兒，因為送醫(yī)太晚，最后沒能救回來，當(dāng)時她躲在護(hù)士站哭了很久，帶教老師拍著她的肩膀說 “能救的時候別放棄，這是醫(yī)者的本分”。

林薇深吸一口氣，蹲下身，目光堅定地看著李老實：“李村正，我知道你不信我，但你看小郎現(xiàn)在的樣子 —— 他高熱不退，呼吸越來越弱，再等下去，就真的沒機(jī)會了。

我這里有能退燒的藥，還有消毒的東西，或許能讓他緩過來。

如果治不好，你要打要罰，我都認(rèn)；但如果我能救他，你能不能讓我在村里暫時落腳？”

她沒有說自己懂 “脈診”，因為她知道，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診斷方式和中醫(yī)的脈診完全不同，說多了反而會更讓人懷疑。

她只提 “退燒消毒”，用最實際的效果做承諾，也說出了自己的訴求 —— 她需要一個落腳的地方，才能在這個時代活下去。

李老實看著懷里的兒子，李小郎的嘴唇己經(jīng)開始發(fā)烏，連微弱的哼唧聲都沒了。

他又看了看林薇，這姑娘雖然穿著破舊，眼神卻很亮，沒有絲毫猶豫，反而透著一股讓人安心的篤定。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決心：“好！

我信你！

要是你能救回小郎，我李老實這輩子都欠你一個人情！

你想在村里住多久，就住多久！”

“李村正！

你瘋了？”

王郎中急了，“這姑娘來歷不明，她的藥要是有毒怎么辦？”

“有毒我也認(rèn)！”

李老實抱著孩子站起身，對林薇說，“姑娘，我家就在前面那間房，你需要什么，盡管跟我說！”

林薇點點頭，跟著李老實往他家走。

村民們跟在后面，議論紛紛，王郎中臉色鐵青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眼神里滿是不甘。

李老實的家很簡陋，一間正房，兩間偏房，院子里堆著一些曬干的柴火。

他把李小郎抱進(jìn)正房的土炕上，小心翼翼地放下，又趕緊找來一塊干凈的粗布，鋪在孩子身邊：“姑娘，你看需要什么？

我這就去拿！”

林薇先把醫(yī)療背包放在炕邊，拉開拉鏈，拿出電子體溫計。

她蹲下身，輕輕掀開李小郎的衣領(lǐng)，將體溫計夾在他的腋下 —— 這個動作讓旁邊的李老實看呆了，他指著體溫計，結(jié)結(jié)巴巴地問：“姑娘，這…… 這銀管是啥東西？”

“這是測體溫的，能知道小郎現(xiàn)在燒得多厲害。”

林薇解釋道，心里卻在想，該怎么跟他解釋 “體溫” 這個概念。

好在李老實雖然好奇，卻沒再追問，只是緊張地盯著那支體溫計。

片刻后，體溫計 “嘀” 的一聲響 —— 林薇特意調(diào)了靜音，可還是發(fā)出了輕微的聲音，又讓李老實嚇了一跳。

她拿起體溫計，屏幕上顯示 39.8℃，果然是高熱，再燒下去，很可能會引發(fā)驚厥。

“燒得很厲害，必須先降溫。”

林薇說著，從背包里拿出那盒布洛芬，打開包裝，取出一粒藥片。

她看了看李小郎的年齡，大概十二歲，體重估計在七八十斤，按現(xiàn)代的劑量，半粒就夠了。

她用隨身攜帶的小刀，小心地把藥片切成兩半，又對李老實說：“李村正，能幫我倒碗溫水嗎？

要溫的，不能太燙。”

李老實趕緊跑出去，很快端著一碗溫水回來。

林薇扶起李小郎，讓他靠在自己懷里，輕輕撬開他的嘴，把半粒藥片放進(jìn)去，再用勺子喂了幾口溫水，看著藥片咽下去，才松了口氣。

“姑娘，這白色的粉末是藥？”

李老實看著空了的藥板，疑惑地問。

他從未見過這種包裝的藥，更別說這么小的白色藥片了。

“是退燒藥，能讓小郎的體溫降下來。”

林薇把剩下的藥片放回盒子里，又拿出碘伏和紗布，“另外，小郎的額頭和腋下需要用酒擦一擦，幫助降溫。

李村正，你家有酒嗎？

度數(shù)越高越好。”

“有！

有！”

李老實趕緊從柜子里翻出一個陶瓶，里面裝著渾濁的液體，“這是去年自家釀的米酒，度數(shù)不算高，但也烈得很！”

林薇接過陶瓶，打開聞了聞，雖然是米酒，但酒精含量估計也有二十多度，用來物理降溫足夠了。

她倒了些米酒在紗布上，擰到半干，然后輕輕擦拭李小郎的額頭、太陽穴、腋下和腹股溝 —— 這些都是大血管分布的地方，酒精揮發(fā)能帶走熱量，快速降溫。

這個動作又引來了李老實的驚呼：“姑娘，你怎么用酒擦身子？

這要是著涼了，不是更嚴(yán)重嗎？”

“不會的。”

林薇一邊擦，一邊解釋，“酒擦在身上會很快干，干的時候會帶走熱氣，就能幫小郎降溫了。

這是我家鄉(xiāng)的法子，很管用。”

她只能用 “家鄉(xiāng)的法子” 來掩飾，總不能說這是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的物理降溫原理。

李老實將信將疑，但看著林薇動作輕柔，眼神專注，也沒再多問，只是蹲在炕邊，緊緊盯著兒子的臉，連大氣都不敢喘。

外面的村民還在議論，有人趴在窗戶上往里看，看到林薇用 “銀管” 和 “白酒” 折騰，都在小聲嘀咕 “這姑娘怕不是真的不懂醫(yī)術(shù)李村正怕是要白忙活一場”。

王郎中也走了過來，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著屋里的動靜，等著看林薇出丑。

林薇假裝沒聽到外面的聲音，專注地給李小郎擦著身子。

她的額頭滲出了細(xì)密的汗珠，一方面是緊張，另一方面是擔(dān)心 —— 布洛芬起效需要時間，要是在起效前，李小郎出現(xiàn)驚厥或者呼吸驟停，她手里只有基礎(chǔ)的急救用品，根本沒辦法應(yīng)對。

她想起上個月在急診室，遇到一個高熱驚厥的孩子，當(dāng)時她和帶教老師一起，掐人中、物理降溫、注射安定，忙了半個多小時才把孩子救回來。

可現(xiàn)在，她只有自己，沒有安定，沒有注射器，甚至連個幫忙的人都沒有，只能靠布洛芬和米酒，賭一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林薇的手己經(jīng)有些發(fā)酸。

她看了看手表 —— 這是她手腕上唯一沒被換掉的現(xiàn)代物件，表盤顯示己經(jīng)過去了西十分鐘。

她再次拿起電子體溫計，夾在李小郎腋下，心里默默祈禱：一定要降下來，一定要降下來。

“嘀” 的一聲，體溫計響了。

林薇趕緊拿出來看 ——38.5℃！

雖然還是高熱，但己經(jīng)降了 1.3℃，說明布洛芬起效了！

她松了口氣，抬頭對李老實說：“體溫降了一些，有效果！”

李老實趕緊湊過來，雖然看不懂體溫計上的數(shù)字，但看到林薇臉上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激動得聲音都在抖：“降了？

真的降了？

小郎有救了？”

“暫時穩(wěn)住了，但還沒脫離危險。”

林薇把體溫計收好，“退燒藥的效果只能維持幾個小時，接下來還要繼續(xù)觀察，要是體溫再升上去，還得用藥。

而且他肺里的問題還沒解決，需要找些能潤肺止咳的草藥，慢慢調(diào)理。”

就在這時，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呼喊：“李村正！

不好了！

張阿婆也快不行了！

她咳得厲害，嘴里都**了！”

林薇心里一沉 —— **？

這很可能是肺部感染加重，出現(xiàn)了咯血的癥狀，比李小郎的情況還要危險！

她趕緊站起身，對李老實說：“張阿婆在哪兒？

帶我去看看！”

李老實也慌了，趕緊往外跑：“在村西頭！

我?guī)闳ィ　?br>
林薇抓起醫(yī)療背包，快步跟了上去。

剛走到院子里，就看到村民們圍了過來，臉上滿是焦急。

王郎中站在人群外，看到林薇，冷哼一聲：“怎么？

你還想去救張阿婆？

我看你還是先顧好李村正的兒子吧，別到時候兩個都救不活，反倒落個害人的名聲！”

林薇沒理會他的嘲諷，腳步?jīng)]停。

可心里卻升起一絲擔(dān)憂 —— 她的布洛芬只剩下西粒了，碘伏也不多了，要是村里還有更多病人，她這點藥根本不夠用。

而且張阿婆的咯血，需要止血和抗感染的藥物，她的背包**本沒有……她跟著李老實往村西頭跑，寒風(fēng)刮在臉上，帶著一絲寒意。

遠(yuǎn)處的土坯房里，傳來張阿婆劇烈的咳嗽聲，每一聲都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林薇緊緊攥著醫(yī)療背包，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先去看看，能救一個是一個。

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除了**的張阿婆，還有村民們更加復(fù)雜的目光 —— 有人期待，有人懷疑，還有人在暗中盤算著什么。

而她那點有限的現(xiàn)代醫(yī)療用品，在這場突如其來的瘟疫面前，似乎只是杯水車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