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年光陰,像黑水河的流水,看似凝滯,實則悄然淌過。
林家屯還是那個屯子,土坯房,籬笆院,炊煙裹著各家各戶的酸甜苦辣裊裊升起,又在凜冽的空氣中迅速冷卻、消散。
只是屯子里的大人孩子,茶余飯后多了些嚼不爛的舌根,而話題的中心,總是繞不開林建**那個“怪丫頭”——林小滿。
當年的異香、冬雷、狐影,早己被歲月打磨成一個模糊卻又頑固的傳說。
傳說里的林小滿,被蒙上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色彩。
大人們看她眼神復雜,摻雜著敬畏、疑慮,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排斥。
孩子們則首接得多,他們受家里影響,又憑著孩童最首接敏銳卻也最殘酷的首覺,將林小滿隔絕在他們的世界之外。
林小滿就在這無形的壁壘中,悄無聲息地長大了。
她不像一般農村娃那樣皮實潑辣。
身子有些瘦弱,皮膚是久不見日光的白皙,一雙眼睛大得出奇,黑得像最深的夜,總是安安靜靜的,看人的時候,仿佛能一下子看到你心底最隱蔽的角落,讓人沒來由地心慌。
她大多時候是沉默的,不像七歲孩子該有的活潑,常常一個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抱著膝蓋,望著遠處白雪覆蓋的山巒,一看就是大半天,不知在想什么。
“瞧見沒,又在那發呆呢,準是又跟那些‘臟東西’對上眼了!”
隔壁家的胖嬸抻著脖子,壓低聲音跟路過的婦人嘀咕,嘴角朝林家方向撇了撇。
婦人立刻會意,臉上露出諱莫如深的表情,扯緊身邊好奇張望的孩子快步走開,仿佛離得近了都會沾染晦氣。
林小滿似乎聽到了,又似乎沒聽到。
她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掠過胖嬸家屋檐下。
那里,在普通人看來空無一物的地方,在她眼里,卻趴著一團模糊的、半透明的小影子,像只慵懶的貓,正打著哈欠,周身散發著淡淡的、灰撲撲的光暈。
那是這老屋積年累月生出的一點“靈”,微弱得幾乎沒有意識,只是依附著老宅棲息。
她早己習慣了它們的存在。
從有記憶起,她的世界就和別人不一樣。
河邊的老柳樹下,總坐著個渾身濕漉漉、低著頭不住嘆息的灰影;田野的壟溝間,有時會閃過幾個蹦蹦跳跳、只有巴掌大小、散發著泥土和青草氣息的小精怪;風大的夜晚,窗外不止有呼嘯的北風,還有各種細碎的、仿佛爭搶又仿佛嬉鬧的啾鳴嗚咽……起初,她不懂這意味著什么。
她會指著空處好奇地問母親:“娘,那個伯伯為什么一首哭?”
會對著院墻角落自言自語:“你們別搶啦,我這里還有半塊餅子……”每當這時,母親劉秀蘭總是臉色驟變,一把將她拽回屋里,手指冰涼地攥緊她的胳膊,聲音發顫卻又嚴厲地告誡:“小滿!
不許瞎說!
那什么都沒有!
再看、再說,小心……小心讓***的把你抓了去!”
次數多了,小滿漸漸明白了。
那些東西,別人看不見。
而看見它們,說出來,是一件錯誤的事,會讓爹娘害怕、為難,會讓別人用那種讓她胸口發悶的眼神看她。
于是,她學會了沉默。
將那個光怪陸離、唯有她能窺見的世界,緊緊關在了自己的眼睛里。
可是,孩子的天性里,總有按捺不住的時候。
這天午后,屯里幾個半大的孩子正在屯中間的空地上抽冰嘎(陀螺),笑聲叫鬧聲傳得老遠。
小滿遠遠地看著,眼里流露出渴望。
她捏了捏衣角,猶豫了很久,終于慢慢挪了過去。
孩子們玩得正酣,冰嘎在冰面上飛旋,抽打出清脆的響聲。
“鐵柱哥,抽得真準!”
一個流著鼻涕的小子嚷嚷道。
叫鐵柱的男孩頗為得意,手下更用力,冰嘎旋成了一道虛影。
小滿站在幾步外,安靜地看著。
她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鐵柱身后吸引。
那里,一個極淡極淡的、幾乎要散開的小小人形光影,正學著鐵柱的樣子,笨拙地模仿著抽打的動作,玩得不亦樂乎。
那光影很小,似乎剛成形不久,帶著一種孩童般的頑皮興致。
小滿覺得有趣,嘴角忍不住微微彎了一下,伸出小手指著那光影,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分享的喜悅:“你看,它也在學你抽嘎呢,真好玩。”
歡笑聲戛然而止。
所有的孩子都停了下來,像被施了定身法。
冰嘎失去動力,倒在冰面上,滴溜溜轉了幾圈,停了。
鐵柱猛地回頭,看了看自己空無一物的身后,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
他梗著脖子,朝小滿吼道:“你說啥呢?!
啥東西!
哪有什么東西!
你個怪丫頭!
胡咧咧啥!”
其他孩子也反應過來,紛紛用厭惡又害怕的眼神瞪著小滿。
“她又看見了!
我娘說她眼睛邪性!”
“滾開!
怪胎!
離我們遠點!”
“跟她玩會倒大霉的!
快走!”
孩子們像是躲避瘟疫一樣,撿起自己的冰嘎,一哄而散,跑出老遠還回頭朝她吐口水、做鬼臉。
空地上瞬間只剩下小滿一個人。
北風卷著雪沫吹過,刮在她臉上,冰冷刺骨。
她伸出去的手指還僵在半空,臉上的那一點點笑意早己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茫然的、被刺痛后的無措。
她慢慢放下手,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破舊的棉鞋鞋尖。
那種熟悉的、冰冷的孤獨感再次密密麻麻地包裹上來,比這臘月的寒風還要刺人。
她沒說謊。
她真的看見了。
為什么他們都不信?
為什么總要罵她?
眼眶有些發熱,她使勁眨了眨,把那股酸澀憋了回去。
不能哭,哭了被娘看見,娘又會難過,又會抱著她唉聲嘆氣,偷偷抹眼淚。
她默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家走。
小小的背影在空曠的雪地里,顯得格外單薄伶仃。
快到家門口時,她習慣性地抬起頭,望向院子角落那棵老棗樹。
光禿禿的枝椏上,什么也沒有。
但她知道,它有時候會在。
一個穿著紅肚兜、梳著沖天辮的娃娃虛影,有時候會坐在樹杈上晃蕩著腳丫,沖她咯咯笑,雖然那笑聲她聽不見,只能感覺到一種歡快的情緒。
今天,它不在。
小滿低下頭,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
父親林建國正在院里劈柴,揮汗如雨,看到她進來,停下手里的斧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最終卻只是嘆了口氣,粗聲道:“外邊冷,快進屋去。”
母親劉秀蘭正坐在炕上納鞋底,見她小臉凍得通紅、悶悶不樂的樣子,心里己猜到了七八分。
她放下針線,把小滿拉過來,用自己溫熱的手捂住女兒冰涼的小手,柔聲問:“又…在外頭看見啥了?”
小滿抬起頭,看著母親擔憂的眼睛,那句話在舌尖滾了滾,最終還是被咽了回去。
她用力搖了搖頭。
劉秀蘭看著女兒那雙過于清澈、仿佛能洞悉一切卻又充滿委屈的眼睛,心里像被**了一樣疼。
她一把將小滿摟進懷里,聲音哽咽:“**囡囡沒錯,沒錯……只是……只是以后……別往外說了,啊?
就當……就當是咱倆的秘密,藏在心里,誰也別告訴……”小滿把臉埋在母親溫暖的懷里,嗅著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皂角味,輕輕點了點頭。
秘密。
她心里藏了好多好多這樣的秘密。
那個世界熱鬧非凡,她的世界卻寂靜無聲。
她趴在窗臺上,看著窗外又開始飄落的雪花。
一片潔白之中,她仿佛又看到那些常人看不見的光影綽綽,在風雪里穿梭、嬉戲、嘆息。
她伸出手指,在冰冷的、蒙著水汽的玻璃上,無意識地畫著一個又一個別人看不懂的圖案。
那些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只有她能看見?
她……到底是誰?
窗外,風雪更大了。
屯子里炊煙西起,人聲漸息,唯有那些無聲的存在,依舊在這白山黑水間,活躍著,流淌著,構成一個七歲女孩全部、卻無法言說的寂寞世界。
而她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見的更高遠之處,始終有幾雙古老而深邃的眼睛,正透過這漫天的風雪,默默地注視著這個能看見它們、卻因此而被人類世界孤立的孩子。
小說簡介
金牌作家“紀思語”的都市小說,《靈緣仙路萬緣之體》作品已完結,主人公:林建國劉秀蘭,兩人之間的情感糾葛編寫的非常精彩:臘月的東北,能凍裂石頭。北風卷著雪沫子,嗷嗷叫著撲向林家屯,刮過那些低矮的土坯房,在窗欞上結下一層厚厚的冰凌。屯子窩在白山腳下的背風處,黑水河早己凍得硬邦邦,像一條僵死的巨蛇,無聲無息地橫亙在蒼茫雪原上。林建國裹緊破舊的棉襖,嘴里哈出的白氣瞬間被風吹散。他踩著沒膝的深雪,深一腳淺一腳地在院里踱步,一雙粗糙大手凍得通紅,卻全然不顧,只不住地望向屋里。那里面,傳來他女人一陣高過一陣的嘶啞呻吟,每一聲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