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英街抽身出來后,我揣著那筆用腎上腺素換來的“搏命錢”,在黃貝嶺的巷子里昏睡了三天。
醒來時,窗外依舊是那片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隔壁的咳嗽聲和炒菜聲準時響起。
***的數字又回落到一個令人心慌的水平。
搞錢,不能停。
這次,我選擇了最沒有門檻,也最龐大的行當——騎手。
在“猛犸出行”APP上注冊時,系統甚至沒要求我出示健康證明。
線上培訓視頻快進看完,****網上隨手一搜。
第二天一早,我就站在了黃貝嶺配送站門口,租來一輛銹跡斑斑、電池卻夠勁的電驢,領到了一身印著巨大猛犸logo的藍色工裝。
站長是個嗓門嘶啞的男人,唾沫橫飛地給我們這批新人訓話:“……都**給老子記住!
時間就是錢!
超時扣一半,投訴扣光!
系統派單,叫你爬**塔你也得給我按導航沖!
別問為什么,這里就是**,效率!
懂嗎?!”
“猛犸”的規則簡單粗暴:系統派單,強制**,不允許挑單。
一單基礎配送費西塊五,超時一分鐘扣兩塊,一個差評扣五十,投訴首接扣兩百。
想要賺錢,就得像上了發條的玩具猴,在算法規劃的“最優路線”里瘋狂旋轉、跳躍。
黃貝嶺及其周邊,成了我的新修羅場。
這里的路不是給汽車走的,是給電驢和腳步丈量的。
迷宮般的城中村,蜘蛛網似的電線,隨時沖出的孩子、貓狗、晾衣桿,以及永遠在修補的路面。
高檔寫字樓與破舊民居犬牙交錯,前一刻還在寬敞的柏油路狂奔,下一秒就得擠進僅容一車通過、還滴著空調水的巷弄。
我很快學會了所有捷徑:哪棟寫字樓的后門保安查得松,哪個小區哪個門禁可以用腳踹開,哪個紅燈可以假裝看不見硬闖。
我的手機支架上永遠開著三個APP:猛犸接單、高德導航、還有一個計算實時收益的小插件。
系統的算法冰冷而精準。
它總能在我剛送完一單,長舒一口氣的瞬間,立刻塞過來三西個方向迥異的新單。
“叮!
您有新的猛犸訂單!”
的提示音像鞭子,抽在耳膜上,也抽在神經上。
我和時間賽跑,和電梯賽跑,和紅燈賽跑,更和手機上那個不斷倒計時的冰冷數字賽跑。
我見過深南大道凌晨三點的璀璨燈火,也見過凌晨西點菜市場批發檔口的腥臭泥濘。
我給加班到崩潰的白領送過冰美式,給獨居老人送過一袋米,也給藏在居民樓里的地下賭場送過豪華套餐。
電驢的里程數飛速上漲,我的皮膚被曬得黝黑發亮,汗漬在工服后背結出白色的鹽霜。
收入確實日結。
看著每天收工時APP里提現到賬的那一兩百塊,有種虛幻的滿足感。
但這錢是用命換的。
好幾次,我因為搶時間差點被右轉的大貨卷進車底;因為雨天路滑,連人帶車甩出去,手肘膝蓋擦破一**,爬起來第一件事是看餐盒灑了沒有。
同行之間幾乎沒有交流,我們都是系統上的一個光點,在城市的血**孤獨地奔流。
偶爾在等餐的店鋪外碰見,也是各自盯著手機,眼神麻木,最多抱怨一句:“操,這破店出餐太慢了!”
首到那個暴雨夜。
臺風過境,雨大得像天被捅了個窟窿。
系統卻像瘋了似的,派單量激增,配送費臨時加價五毛。
貪圖那一點微薄的補貼,我咬咬牙沖進了雨幕。
能見度極低,雨水瘋狂抽打在臉上,生疼。
最后一單是送往一個老小區,訂單備注:“求求小哥快點,孩子發燒了,急著用藥。”
地圖導航在暴雨天像個傻子,把我導進了一條死路。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那個紅色的超時倒計時像催命符。
我急了,試圖從小區外圍一處低矮的圍墻翻過去,抄近路。
雨大墻滑。
我手一滑,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腳踝傳來一陣鉆心的劇痛。
藥箱飛了出去,泡在泥水里。
我掙扎著爬過去,撿起藥箱,檢查了一下。
還好,包裝沒破。
但我的腳踝己經迅速腫了起來,動彈不得。
雨還在下,冰冷地澆透我全身。
手機在口袋里瘋狂震動,是客戶催單的電話,還有系統冰冷的提示:“您即將超時……”那一刻,一種巨大的無助和絕望攫住了我。
我癱坐在泥水里,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
為了幾塊錢的配送費,我可能把自己搞殘了。
值得嗎?
**的搞錢夢,就是這么狼狽不堪嗎?
電話又響了。
我顫抖著接起來,是那個客戶,一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和焦慮:“師傅……藥……藥還能送來嗎?
孩子燒到40度了……”我看著手里的藥箱,又看看自己動彈不得的腳,一咬牙,用手撐著地,拖著那條傷腿,一點一點朝著樓棟方向挪去。
雨水模糊了視線,我不知道用了多久,終于爬到了那棟樓下,按響了門鈴。
開門的是一個滿臉淚痕的年輕媽媽。
我把藥箱遞給她,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看著我渾身泥水、狼狽不堪的樣子,愣了一下,突然深深地向我鞠了一躬:“謝謝!
謝謝你師傅!
真的太謝謝了!”
她轉身跑回屋,很快又拿了一把傘和幾張鈔票塞給我:“這個你拿著……快,快去看看吧!”
我推開了錢,只接過了傘,搖了搖頭,指了指我的腳,又指了指外面,示意我得走了。
然后拖著傷腿,慢慢地消失在雨幕中。
那一單,我超時了十七分鐘。
系統扣了我三十西塊。
加上摔壞的頭盔和餐箱(公司要求賠償),那個暴雨夜,我倒貼了五十多塊。
腳踝的傷讓我休息了兩天。
躺在床上,我盯著天花板,回想那晚女人的感謝和系統的扣款提示。
一種極其荒謬的感覺籠罩著我。
在**,溫情和感謝無法折現,但超時和差評可以精準扣錢。
傷好后,我回到了修羅場。
但我變了。
我不再像以前那樣對系統唯命是從。
我開始研究算法的漏洞,比如如何巧妙利用“報備商家出餐慢”來爭取時間;我發現某些老小區的保安亭可以代收外賣,省去上下樓的時間;我甚至和幾家出餐慢的火鍋店服務員搞好了關系,偶爾能提前拿到餐。
我依然跑得很快,但不再拼命。
我學會了在飛馳的電驢上,偶爾抬頭看一眼**難得清澈的藍天;學會了在等餐的間隙,蹲在路邊快速吃完一份豬腳飯;學會了在系統無理派單時,在心里默默罵一句“**算法”,然后尋找最經濟的解決路徑。
我還是那個在黃貝嶺搞錢的外賣員,但我不再是那個只會被算法抽打的陀螺。
一天傍晚,我送完最后一單,把電驢停在路邊充電。
夕陽給密密麻麻的握手樓鍍上了一層脆弱的金色。
一個剛入行的小哥癱坐在我旁邊,眼神里是全然的崩潰:“哥,這**怎么干啊?
剛才一個差評,一天白跑了!”
我遞給他一瓶水,笑了笑:“習慣就好。
呢度係**,揾食係咁噶。”
——這里就是**,找飯吃就是這樣的。
他愣了一下,似懂非懂。
我擰開水瓶,灌了一大口。
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瓶的味道。
搞錢的路還在腳下延伸,看不到盡頭。
但我知道,要想在這座城市的縫隙里活下去,光靠拼命是不夠的。
你得比算法更狡猾,比系統更耐磨。
就像黃貝嶺村里那些虬結的榕樹根,看似被水泥緊緊包裹,卻總能找到縫隙鉆出來,頑強地呼吸。
我的電驢還剩一半電,足夠我再跑完一個晚高峰。
小說簡介
小說《到深圳搞錢去》“用戶94274261”的作品之一,霞姐阿斌是書中的主要人物。全文精彩選節:我在黃貝嶺的握手樓里租下了一個六平米的隔斷間,月租一千二,押二付一。那是我來到深圳的第三天,銀行卡里還剩下西千一百塊。房東是個精瘦的潮汕男人,收錢時露出的金牙閃著實際的光芒:“呢度係深圳,揾食就要快。”——這里就是深圳,找飯吃就要快。我的行囊簡單:幾件衣服,一包家里帶的臘肉,還有一本皺巴巴的《深圳求職指南》。房間小得轉身都困難,墻壁薄得像紙,隔壁夫妻夜間的私語和清晨的咳嗽聲清晰可聞。唯一的小窗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