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晚心頭一凜,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脊背。
她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一個草棚的支柱,才勉強站穩。
看著那副將按刀的動作,死亡的陰影第一次如此真實地籠罩下來。
她不怕死,但絕不想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毫無價值!
就在那副將的刀似乎要出鞘的剎那,謝錚搭在刀柄上的手,卻幾不可察地向下壓了壓。
只是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勢。
那副將的動作猛地一頓,兇狠的表情僵在臉上,訕訕地松開了刀柄,只是看向阮晚的眼神更加不善,如同在看一個死人。
謝錚的目光依舊鎖在阮晚臉上,那眼神冰冷刺骨,帶著一種評估器物般的漠然。
他并未理會副將的呵斥,仿佛阮晚剛才那番激烈的質問,不過是螻蟻無力的嘶鳴。
“災情自有**法度,官府調度。”
他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冷硬,毫無波瀾,像是在宣讀一道冰冷的公文,“爾等婦孺,安守本分,莫要添亂,便是體統。”
他微微側頭,目光掃過那幾個噤若寒蟬的鄉紳,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命令,“陳舉人,帶她離開。
此地,非女眷久留之所。”
他的視線最后落在阮晚沾著藥粉和泥污的手上,那嫌惡如同實質,毫不掩飾。
隨即,他猛地一抖韁繩,胯下神駿的黑馬發出一聲不耐的響鼻。
“駕!”
馬蹄再次揚起,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踏向泥濘的前路,方向正是府衙所在。
那隊沉默的玄甲騎兵緊隨其后,如同鐵灰色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從災民們驚恐讓出的狹窄通道中碾過。
冰冷的鐵蹄濺起的泥點,又一次無情地打在那些躲閃不及的災民身上,留下骯臟的印記。
煙塵彌漫,嗆得人首咳嗽。
阮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冰冷的泥點濺上她的裙角。
她看著那隊人馬絕塵而去的背影,看著謝錚那在煙塵中依舊挺拔卻冰冷如鐵石的背影,只覺得一股刺骨的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瞬間凍僵了西肢百骸。
安守本分?
莫要添亂?
這就是這個時代,對他們這些掙扎求生的人,給出的答案?
她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滿藥粉、污泥,甚至還殘留著為老者包扎時沾染的暗黃膿漬的手。
這雙手,曾屬于一個現代的靈魂,曾書寫病例,曾握著手術刀模擬著在實驗室練習,曾夢想著治病救人。
如今,它在這片泥濘里,試圖抓住一點微弱的生機,卻被斥為“污穢”,被視作“添亂”。
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深切的荒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那初來乍到時小心翼翼的試探,那三個月里強壓下的惶恐和格格不入,在這一刻,在這片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泥濘之地,在那些麻木絕望的目光中,在那個冰冷將軍嫌惡的眼神里,終于沖破了所有脆弱的偽裝,露出了尖銳而疼痛的本質。
她不屬于這里。
她的思想,她的堅持,甚至她試圖伸出的援手,在這里都顯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合時宜。
“姑娘……” 一個極微弱、帶著遲疑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像風中殘燭。
阮晚猛地回神,循聲望去。
只見剛才那個被她包扎過的老者,不知何時竟掙扎著挪到了她身邊。
他枯槁的手死死抓著草棚一根搖搖欲墜的支柱,才勉強支撐著佝僂的身體。
他渾濁的眼睛努力地向上翻著,死死盯著林晚的臉,嘴唇哆嗦著,干裂起皮,翕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幾乎聽不清的字:“要……要……好……好謝謝……姑……娘……”那聲音氣若游絲,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阮晚冰冷麻木的心上。
她看著老者手臂上那簡陋卻干凈的包扎,看著他那雙死寂麻木的眼眸里,此刻竟艱難地翻騰起一絲微弱到幾乎看不見的、名為“感激”的光芒。
僅僅是因為一點點藥粉,一點干凈的布條。
僅僅是因為有人,沒有嫌棄他的骯臟和潰爛,蹲下身,為他處理了傷口。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猛地沖上阮晚的鼻尖,眼眶瞬間發熱。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洶涌的淚意逼退。
她不是為了謝錚的羞辱,也不是為了這該死的世道而哭。
她是為了眼前這微弱如螢火的感激,為了這掙扎在死亡線上的生命,為了這雙手還能抓住的一點點……意義。
“老丈,您別動。”
阮晚的聲音有些發哽,她迅速蹲下身,扶住老者顫抖的手臂,盡量讓自己的動作輕柔而穩定,“傷口不能碰水,您先坐下歇著。”
她小心翼翼地攙扶著他在一塊稍微干燥些的木板上坐下。
老者順從地坐下,身體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渾濁的眼睛卻依舊固執地追隨著阮晚的身影,那里面翻騰的微弱光芒,像投入死水潭里的一顆小石子,蕩開一圈微不**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阮晚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江倒海。
她站起身,不再去看那些鄉紳或驚懼或鄙夷的目光,不再去想謝錚那冰冷刺骨的嫌惡。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這片混亂絕望的營地,投向那些在泥濘中掙扎的身影,投向那些被渾濁洪水圍困的“孤島”。
那雙沾滿污泥和藥粉的手,悄然在身側攥緊成拳。
體統?
規矩?
去他的!
她猛地轉身,朝著不遠處一個正抱著發燙的孩子、六神無主低聲啜泣的婦人走去,步伐不再遲疑,甚至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然。
裙裾掃過泥濘,帶起更深的污痕。
小說簡介
小說《身不由己:局中人》是知名作者“是小綠”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阮晚謝錚展開。全文精彩片段:庸國二十七年,江南的天,漏了。渾濁的洪水像一頭發了瘋的土黃色巨獸,嘶吼著,翻滾著,吞噬了堤岸,淹沒了田野,將無數低矮的茅草屋揉碎、卷走。僥幸逃到高處的人們,擠在臨時搭起的、搖搖欲墜的草棚下,衣衫襤褸,面色蠟黃,眼神空洞地望著腳下這片曾經賴以生存、如今卻變成一片汪洋的澤國。渾濁的水面上,漂浮著散碎的家具、泡脹的牲畜尸體,還有幾縷辨不出顏色的破布,緩緩打著旋。空氣里彌漫著一股令人窒息的腥臭,混合著淤泥...